第1章

前世,我同齊扶砚是長安城裡出了名的純恨夫妻。


 


他罵我商女出身下裡巴人,我嘲他勳貴後代坐吃山空。


 


連我自己都忘了。


 


最愛那年,齊扶砚放棄爵位也要娶我。


 


我與外室同被流寇挾持,二選一時,齊扶砚毫不猶豫選了後者。


 


「能替阿梵赴S,是你福氣。」


 


重回他騙我送外室離開,實則勾搭幽會那日。


 


我平靜提出和離,轉身南下蘇州。


 


後來我改嫁那位權傾朝野的首輔。


 


消息傳進長安,他連夜跑S三匹馬,看見的是我同旁人三拜成禮。


 


1


 


「我隻將阿梵養在外邊,又沒帶回府中,你有何可鬧的?」


 


當對上齊扶砚漫不經心的目光,我有一瞬恍惚。


 


我回到發現齊扶砚養外室這日。


 


他騙我與友人泛舟湖上,實際同阿梵幽會。


 


跪在地上的阿梵揚起小臉,俏生生的杏眸含淚。


 


「盛大娘子,您就把賤妾當作一隻小貓小狗,讓賤妾留在小侯爺身邊吧。」


 


「善妒是女子大忌,盛大娘子為何就這般容不下人?」


 


「勳貴之家,誰不是三妻四妾?盛大娘子何不就讓小侯爺納了阿梵姑娘?」


 


說這話的是齊扶砚好友,他們每人臉上都帶著一絲嘲諷。


 


畢竟在他們這群世家子弟看來,我這商女永遠低人一等。


 


「若你再鬧,我便真納了阿梵入府。」


 


齊扶砚溫柔地扶起阿梵,與我說話的Ṫũⁿ語調冰冷。


 


他便是如此性子。


 


江都侯與平陽郡主獨子,嘉和長公主外孫,生來便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


 


待人永遠輕慢,

將涼薄刻進了骨子裡。


 


偏是這樣的人,叫我上輩子孤身北上,一意孤行為他踏進朱門繡戶。


 


最後在我和阿梵被流寇挾持,二選一時,他毫不猶豫選了後者。


 


「能替阿梵赴S,是你福氣。」


 


究竟是我的福,還是我的孽?


 


恍惚間,利刃抹喉的痛意襲來,我忍不住一顫,起身離座。


 


「小侯爺想納誰便納,妾身不適,便先行告退。」


 


未等齊扶砚開口,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船艙一片安靜。


 


眾人面面相覷,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盛辭音竟不同小侯爺鬧了?」


 


因爹娘早逝,我獨撐家門,性子是人盡皆知的潑辣。


 


偏是如此性子的我,引得齊小侯爺一見傾心,昔年為娶我,甘願放棄爵位。


 


阿梵自幼入青樓,

也曾聽聞齊扶砚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如今還不是有了她?


 


她嬌滴滴地貼過去,杏眼含春:「小侯爺別和大娘子生氣,她隻是……」


 


「我與大娘子之間,還輪不到你一個窯姐兒來指手畫腳。」


 


阿梵精致的小臉瞬間蒼白。


 


齊扶砚置若罔聞,披上大氅便掀簾上岸。


 


有友人高聲問他,小侯爺這是要去哪?


 


他頓了腳步,於雨霧中回眸,眼底漾著溫柔笑意:「哄娘子。」


 


2


 


三月的長安城,煙雨蒙蒙,車廂檐角的風鈴在夜色裡叮當作響。


 


我挑簾回看,便見齊扶砚打馬而來。


 


他騎在馬上,墨色大氅被雨絲染深,一雙漆黑長眸含笑瞧我。


 


齊扶砚天生一雙含情眼,

看誰都深情。


 


與這雙含情眼不符的是,他這人生來薄涼,無人能入他心。


 


前世,我用一生才明白此理。


 


「姑娘,雨大了,能否搭個車?」


 


這話勾起我思緒,讓我驀地想起和齊扶砚初見,也是這樣一個春雨夜。


 


彼時我十九,剛剛撐起爹娘留下的商行,北上長安行商。


 


那日是在族姐開的酒樓,我與她攜手同遊,低頭往下一瞧,便再也移不開眼。


 


齊扶砚坐在八仙桌前,玉冠錦袍,端的是少年王侯,俊逸無雙。


 


那時真是,年少多情自難忘。


 


如今回頭想想,有的人是天生住高臺,令人忘不了。


 


那一眼,我未曾放在心上,誰知這夜歸家,他撐傘立於檐下,一雙含情眼帶笑看來:


 


「姑娘,雨下大了,能否載我一程?


 


不知是他是否生得太過俊朗,還是酒樓一眼驚鴻難忘。


 


我鬼使神差應好。


 


齊扶砚作揖道謝後,便坐在車外,未再有過半分逾矩行徑。


 


那天路程很短,我們未曾言語半字。


 


直到馬車在江都侯府停下,我方知郎君矜貴,與我有雲泥之別。


 


以至於後來成親,齊扶砚也未曾知曉。


 


我們的初見。


 


是三月春雨夜,我鬼迷心竅,送了他一程。


 


3


 


齊扶砚進車廂前,習慣將大氅脫下,怕一身寒意凍著我。


 


他從懷裡摸出還溫熱的杏仁糕,喂到我嘴邊。


 


「阿音,你最喜歡的杏仁糕。」


 


我接過,但沒有要吃的意思。


 


齊扶砚虛眯起眼,似笑非笑:「阿音,你若要這般鬧便沒意思了。


 


這話我也曾聽過。


 


那是我們成婚第三日,平陽郡主賜了兩個通房給他。


 


齊扶砚沒要,但也沒拒絕,隻是摟著我笑:


 


「母親,兒子才成親沒幾天,您就別添亂了。」


 


直到回房,我才冷下了臉。


 


齊扶砚好性子哄我幾次,後面見我依舊沉臉,便冷了語氣:


 


「阿音,我又沒接受,你還要鬧就沒意思了。」


 


我忍了幾日的委屈徹底決堤。


 


「齊扶砚,你不知我為何與你鬧嗎?」


 


齊扶砚未語,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我咬緊唇角,淚珠斷線似地落。


 


「是你說的今生唯我一人,若你真不想納妾,便應嚴詞拒絕母親,而不是……」


 


齊扶砚輕嘆一聲,

攬我入懷,軟聲哄道:


 


「是我之錯,阿音莫哭了,以後若是誰再送小娘子來,我定把他們都扔出去,好不好?」


 


「真的嗎?」


 


「真的。」


 


我並非涉世未深的姑娘,但彼時情濃,一葉障目,不知一諾太假,一生太長。


 


成親不過三載,我們之間便爭吵無數。


 


因嫁作高門婦,不得行商,娘家來人,不許相見,婆母有意為難……都壓得我喘不過氣。


 


上輩子到最後不願放手。


 


也是因如此潦草結局,怎配我錯付真心?


 


這次齊扶砚養外室,我鬧和離,也隻是一件芝麻小事——


 


族姐酒樓被周王側妃娘家小舅強佔,我以侯府少夫人身份出面,幫忙解決此事。


 


平陽郡主聽聞後,

罰我長跪院中,當著侯府下人罵我商女下賤。


 


齊扶砚照常來此帶走我。


 


隻是回到院中,他疲憊地開口:「盛辭音,你為何非得和盛家人來往?」


 


我心口一滯,無盡酸澀蔓延。


 


眼淚不停往下落,我自嘲一笑。


 


「齊小侯爺,我是如今才告訴您,我是商女出身嗎?」


 


「齊扶砚,為你,我三年不見親人,如今親人有難,你還要叫我袖手旁觀嗎?!」


 


「你如今這般嫌我,昔年為何還要娶我這個商女!」


 


他也沉了臉,「是我想娶你嗎?不是你盛辭音說,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嗎?」


 


「你……你意思是我逼你娶我的?!」


 


「不是嗎?」


 


「……」


 


那日我們吵得不可開交,

齊扶砚摔門離去,當夜一擲千金包下花魁娘子阿梵。


 


上一世,我氣得流產喪子,等來了齊扶砚低頭。


 


「阿音,是我錯了,我把人送走了,我們以後好好過。」


 


我信了。


 


可我的信任,換來的是齊扶砚把人養在外面,讓我成為整個長安城的笑話。


 


哪怕上輩子鬧到見面就吵,我也賭氣不和離。


 


如今,我將杏仁糕扔向窗外,平靜道:


 


「齊扶砚,我們和離吧。」


 


4


 


齊扶砚猛地沉臉,狠狠攥住我手腕,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


 


「和離?」


 


「你想都不要想!」


 


我忍著疼意,目視他眼。


 


「若是齊小侯爺不願和離,也可以給我一紙休書。」


 


「無我這商女妻,

小侯爺大可另娶高門貴女,再納幾個像阿梵姑娘這樣的貼心人兒——」


 


「盛辭音!」


 


齊扶砚打斷我,緊盯著我,無奈道:「你今日鬧這一出,不就是想我不納阿梵嗎?」


 


「行,我不納她了,也允你日後多與娘家人相見,能不鬧了嗎?」


 


到底是我在鬧,還是他揣著明白裝糊塗?


 


齊扶砚,你為何還不懂呢?


 


我們之間,從來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許那年酒樓初見,便是錯的開始。


 


忽然,馬車劇烈搖晃,我身子向後倒去。


 


齊扶砚幾乎是下意識護我在懷,背部撞上車廂,痛得他悶哼一聲。


 


「怎麼駕車的?!」他顧不上傷,掀簾探頭,「要是傷了大娘子,爺砍了你們狗頭!」


 


話音剛落,

便見阿梵的丫鬟跪在地上,腦袋磕得怦怦作響。


 


「小侯爺,求您去瞧瞧我們家娘子吧,她吞金自盡了!」


 


齊扶砚未答,轉頭看我,黑夜中一雙瞳眸晦暗不明。


 


「阿音,還要和離嗎?」


 


「要。」


 


我想也不想便答。


 


齊扶砚盯著我瞧了片刻,冷笑一聲,拽過我的手,將我丟在地上:「滾!」


 


手臂擦破皮,痛得我皺眉。


 


陪嫁侍女清荷要來扶我,被阿梵的丫鬟一把推開。


 


她得意地瞪我一眼,又催促著齊扶砚去瞧她主子。


 


「爺現在就去瞧你家娘子。」


 


齊扶砚故意揚高聲量。


 


我默不作聲地將清荷扶起,看著馬車消失在夜幕中。


 


風將雨絲吹斜,落進眼底,我鼻尖不受控制地湧上一陣酸楚。


 


齊扶砚,從來是你負我,而非我負你。


 


5


 


清荷陪我站在檐下,她急得直跺腳:「大娘子,要不咱……」


 


話未落,一輛掛著「裴」字燈籠的馬車停在跟前。


 


我看去。


 


裴湛跳下馬車,遠處酒肆燈火昏昧,映出少年清晰的下颌線。


 


他將傘面傾斜向我,肩頭被雨染深,盯著我道:「阿姐,我送你回去。」


 


我認識裴湛時,他還不是權傾朝野的裴首輔。


 


彼時,我是父母雙亡的孤女,他是人人喊打的掃把星。


 


我對裴湛同病相憐,又大他三歲,便姐弟相稱,供他讀書,教他人情世故。


 


每次我夜歸,便能看見提燈在門前等我的裴湛。


 


有次我被害入獄,出來時,

向來清冷寡言的少年,抱著我紅了眼。


 


「阿姐,你等我長大,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後來,裴湛高中,得天子青睞,一步步成為現在的首輔大人。


 


而我高嫁侯門,怕夫郎誤會,與他斷絕來往多年。


 


上輩子到S,我們都沒再見過一次。


 


我讓裴湛送我回別苑。


 


他送我到門口,要進去時,忽然出聲喚我:「阿姐——」


 


我回眸。


 


茫茫夜色裡,少年眉眼漆黑,望向我時一如年少。


 


「昔年一諾,終身為定。」


 


怕我高嫁被侯門輕視,裴湛變賣家產為我湊齊百裡紅妝。


 


我也曾阻止他。


 


「阿湛,阿姐有錢,你這錢留著以後成家用。」


 


「這是我送阿姐的嫁妝,

成家還……」少年一頓,言語中是我忽視的晦澀。


 


「我成家還早。」


 


「若阿姐以後受委屈,盡管來找我。」


 


裴湛眼底盡是我的倒影。


 


「我永遠是阿姐的後路。」


 


6


 


我在別苑住了三日。


 


這三日裡,齊扶砚同阿梵的事鬧得滿城盡知。


 


齊小侯爺為阿梵娘子贖身,買下長安東街三進三出的宅子。


 


二人把臂同遊,共作詩詞,引得人人傳頌。


 


昨日阿梵娘子生辰,齊小侯爺於長安城外,燃放十裡煙花慶賀。


 


……


 


樁樁件件,事無巨細傳進我耳中。


 


我隻當耳旁風,帶著清荷一眾家僕清點嫁妝,待和離成功立刻啟程。


 


第四日正午,我正和清荷看著賬本,便聽門房來報,平陽郡主身邊的宋嬤嬤來訪。


 


宋嬤嬤自持是郡主奶娘,見我也不行禮,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


 


「老奴來給大娘子傳話,小侯爺今日要納阿梵娘子為妾,還請大娘子盡快回府,莫要誤了吉時。」


 


我叫清荷拿上擬好的和離書,和宋嬤嬤一同回了侯府。


 


府中正堂內。


 


平陽郡主拉著阿梵說話,欣慰地瞧著她的肚子。


 


齊扶砚坐在一旁,偶爾應上一句,看著像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我這個正牌大娘子,倒成了外來客。


 


阿梵扶著腰要向我行禮,還沒跪下去,就被平陽郡主攔下,她用眼鋒斜我一眼,說:


 


「你如今有了身子,不必同沒必要的人行禮。」


 


我也不在意。


 


畢竟前世為討好這位郡主娘娘,我主動免了阿梵的禮數。


 


得來她一句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如今我方才明了,在討厭你的人眼裡,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妾謝過郡主娘娘好意,隻是禮不可廢。」


 


阿梵笑盈盈道。


 


平陽郡主拉著她手感嘆好姑娘,一個眼鋒朝齊扶砚瞧去。


 


「這人雖不論出身,但你瞧瞧你娶得什麼東西?」


 


從前會幫我說話的齊扶砚。


 


今日隻抬了下眉梢,然後什麼也沒做。


 


7


 


阿梵從丫鬟手裡接過茶,跪在我面前。


 


「請大娘子受妾身一叩,飲盡此杯茶。」


 


我要伸手接過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