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把胎落了後,你便去護國寺落發為尼吧。」


「小侯爺!」


 


阿梵不可置信瞪大眼,伸手想去拉齊扶砚衣袍。


 


指尖還沒碰到,就被婆子堵住嘴給打暈了。


 


昏迷前,她聽見齊扶砚冷漠地吩咐婆子:「手腳麻利點,別讓她肚子裡那塊肉髒了侯府的地。」


 


悔恨淚水滑過阿梵臉頰。


 


她以為自己得遇良人,嫁進高門,誰知從頭到尾,不過是公子哥興起的玩意兒。


 


世人皆說,王侯天家無情。


 


齊扶砚也是如此。


 


他僅有的那點真心,都給了盛辭音。


 


但盛辭音同他和離了。


 


從始至終,這場棋局裡就沒有勝者。


 


他們都輸了。


 


12


 


平陽郡主聽聞阿梵落胎後,來不及更衣,

直接衝進齊扶砚書房質問。


 


「齊扶砚,你到底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前腳宴席上帶著阿梵離開,後腳就把胎打了,你也不想想你多大了,膝下還沒個孩子要怎麼辦?」


 


齊扶砚看著怒氣衝衝的母親,依舊面無波瀾。


 


他往牆上一靠,姿態隨意,輕飄飄的口吻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事:


 


「母親,您不是想兒子娶個世家貴女嗎?且不說你兒子二婚,現在弄個庶長子出來,人姑娘還願進門?」


 


「你——」


 


平陽郡主哪還看不出來,齊扶砚是為了盛辭音跟她唱反調呢。


 


她冷冷一笑,「現在來為那小賤蹄子出頭了?齊扶砚,你別忘了,你是從——」


 


「母親!」


 


齊扶砚打斷她,

疲憊地按著眉心,「我們已經和離,您能別再對她抱有偏見了嗎?」


 


「……」平陽郡主沉默,又皺眉,「齊扶砚,我瞧你是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竟然用這語氣和母親說話!」


 


氣氛有瞬凝滯。


 


許久,齊扶砚起身倒茶,遞給母親才道:「母親厭惡阿音,說到底不過是覺得她和秦小娘一樣是商女出身,能得夫婿疼愛。」


 


「而您尊貴無比,卻日日獨守空房。」


 


江都侯和秦小娘青梅竹馬,本是指腹為婚,誰料平陽郡主瞧上了昔年還是小侯爺的江都侯。


 


不顧母親反對,也要下嫁他。


 


後來夫妻不和,寵妾滅妻,她便想著兒子不能走夫婿的老路,執意要給他娶一門高門貴女。


 


誰料齊扶砚非盛辭音不娶,這讓平陽郡主想到昔年老侯爺也是如此。


 


一是遷怒,二是看不起。


 


齊扶砚盯著碧綠茶湯,眼眶酸得發澀。


 


「母親,如今兒子已同她和離,她也不會回長安了,過去的事,您便放下吧。」


 


他和盛辭音走到如今地步,除了母親刁難,更多是他的不作為,讓她受盡了委屈。


 


平陽郡主有錯,他卻是罪魁禍首。


 


平陽郡主輕嘆一聲,緩和了語氣:「阿砚,母親知你一時半會走不出來,但侯府偌大家業總不能便宜了二房。」


 


「母親,若我終身不娶呢?」


 


齊扶砚笑得無奈,眼底滿是苦澀。


 


「阿砚,你要明白,你不隻是江都侯嫡子,更代表皇家和世家聯姻,你不能任由自己胡來……」


 


平陽郡主嗓音發啞。


 


「就像母親恨極了你父親,

也要耗著過。」


 


齊扶砚沉吟許久,掀袍跪下,貼地叩首。


 


「全憑母親安排。」


 


他負了阿音。


 


不能再辜負母親一番苦心。


 


他這一生,也隻能如此了。


 


13


 


回了蘇州後,我帶著清荷住進從前未出嫁的院子。


 


短暫休憩半月,便開始打理名下鋪子莊子。


 


前世我一心圍著齊扶砚轉,產業多了不少蛀蟲,陽奉陰違的管事不在少數。


 


有些仗著是盛家老人,想要倚老賣老。


 


轉頭就被我一紙訴狀告去府衙,灰溜溜收拾行李跑了。


 


一切慢慢走上正軌已是大半年後。


 


江南入了冬,落雪似柳絮飄揚。


 


我正坐在窗前理賬,銅盆裡的銀絲炭燒得噼裡啪啦響。


 


清荷領著裴湛進來,

他從食盒裡取出還冒著熱氣的紅豆酥。


 


「你怎麼又來蘇州了,是長安無事嗎?」


 


因江南貪汙一案,裴湛在蘇州待了快半年,前些時日回京復命,沒想到僅隔半月又來了。


 


裴湛遞來一杯茶,望ṭú⁰著我:「眼下馬上過年,țú₀官家讓我年後再回長安。」


 


「也好,留下來一起過個年。」我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錯過了裴湛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晚間,我同裴湛去酒樓查賬,出來時,我沒看見飛馳而過的馬車。


 


他著急拽過我的手,清冷眉眼染上怒意:「盛辭音,你不知看路嗎?」


 


我一愣,有些惱:「裴湛,這是你和姐姐說話的語氣?」


 


裴湛盯著我瞧了片刻,最後別開臉,說了句抱歉。


 


他先我一步上了車。


 


我站在原地,想起他剛才的眼神,手腕竟莫名發燙。


 


……


 


揚州城的分店生意火爆,我帶著清荷過去考察實地,打算再開一家分店。


 


等到時間一晃,就到了過年前夕。


 


馬車剛停在蘇州城外,我一挑簾就看見等在城門口Ṫú₊的裴湛。


 


青年首輔身披白色大氅,立於雪地中,竟比風雪更疏冷三分。


 


江嬤嬤笑道:「這麼冷的天,大人還來城門口接姑娘,可見心裡是……」


 


「嬤嬤慎言。」


 


我打斷她。


 


江嬤嬤欲言又止看我,最後什麼也沒說。


 


大年初六,裴湛要回長安述職,我送他到碼頭,溫聲道:


 


「阿湛,

長安與蘇州相去甚遠,以後無事不用常來。」


 


裴湛盯著我,眼神克制而直白。


 


「可我想見的人在這。」


 


彼此四目相對,我不用想,也知裴湛說的人是誰。


 


14


 


兩相靜默許久。


 


我平靜開口:「阿湛,你會有如此想法,是因你還未成家立業,也甚少同其他小娘子來往,所以才會錯將依賴當作愛慕。」


 


是這樣嗎?


 


我不知。


 


但那日手腕的熱意歷久彌新,此刻還未消散。


 


渡口人來人往。


 


裴湛壓低了聲音:「我非情竇初開的小兒,懂得何為依賴,何為愛慕——」


 


他眼底有我。


 


讓我一愣,慌亂錯開眼。


 


「阿音,容我如此喚你。


 


「我思慕卿,是我的事,與卿無關,若卿願交付終身,我拼上性命,也要護你周全。」


 


短短幾句話,卻有重於泰山的情意。


 


我低眸沉吟許久,方才開口:「阿湛,你如今前路光明,而我不僅是商女,還是二嫁婦,與你……」


 


若沒有前世,也沒有齊扶砚。


 


或許回來再早點兒。


 


或許我會試著回應他的情意。


 


但太遲了。


 


裴湛想要的,我給不了。


 


我後退一步,雙手交疊在身前一禮:「此去長安,路途遙遠,阿姐便不送阿弟了,此後有緣便再見——」


 


「無緣呢?」


 


他緊盯著我,眼尾發紅。


 


我心一顫,「若無緣……」


 


明明一句話那麼簡單,

但我卻說不出口。


 


裴湛眼底亮起光。


 


他上前一步,靠近我:「無緣便是不再見了,阿姐,你舍得我嗎?」


 


「或者說,你……心裡也不是不願和我試一試對嗎?」


 


不知是那日雪迷了眼睛,還是裴湛太溫柔。


 


我忍不住點頭。


 


「那就試試。」


 


最差結局,也不過是老S不相往來。


 


15


 


年後入春,我忙於揚州新酒樓,裴湛被官家派往邊疆,每月皆有書信來往。


 


或是他瞧見什麼新鮮玩意兒,立馬讓人送來給我。


 


裴家族人聽說後,讓人登門逼我和裴湛斷了來往。


 


不過半日,裴湛便叫人傳話回來——


 


「一筆能否寫出兩個裴字,

全看本相願不願意。」


 


如今裴家全靠裴湛,無人敢拂他面子,隻能捏著鼻子認下了。


 


裴湛忙完邊疆事宜,來蘇城尋我,帶我一起逛燈會。


 


路上遇見裴家族人,對方笑著打了招呼。


 


我拿起一盞兔兒燈,問他:「你敲打了裴家人?」


 


「不過是讓他們少管闲事。」


 


他付了錢,同我道。


 


「我若是連你也保護不了,如何能讓你安心與我託付終身。」


 


遠處有匠人打火花,「砰——」的一聲,炸得我心亂了。


 


裴湛沒在蘇州逗留多久,便回長安復命。


 


他此番又立了功,官家本欲封爵,他卻什麼也不要,隻道:


 


「隻願官家賜臣與蘇州盛家大姑娘完婚。」


 


逗得官家哈哈大笑說:


 


「若是知裴卿年少風流,

昔年怎麼也要點你為探花,而非狀元。」


 


官家賜婚聖旨是在三月ŧũ¹後到的蘇州。


 


一同來的還有宮裡皇後娘娘親筆手寫的佳偶天成。


 


我接完聖旨,正好同裴湛目光撞上,他朝我許諾:


 


「阿音,我知你不信我,所以我求了官家賜婚,求了娘娘親筆題字,隻想與你道——」


 


「我們之間百步距離,你走一步即可,剩下九十九步我自會向你走來。」


 


「若你不願嫁,這婚事也可以作廢。」


 


我握著明黃的聖旨,冰封的心牆軟得一塌糊塗。


 


「誰說我不願?」


 


話音一落。


 


裴湛素來淡漠的眉眼,微微愣住,而後朝我伸手:「此生定不相負。」


 


「我信。」


 


雙手交握,

此後便是真正的嶄新人生。


 


16


 


齊扶砚得知官家賜婚盛辭音二人時,才從江洲辦差回來,友人在江舟上設宴為他接風洗塵。


 


挑起這話的是寧國公家新娶的大娘子,她堂姐是宮裡貴妃娘娘。


 


「……這盛娘子當真是好福氣,頭婚嫁了齊小侯爺,這二婚還是官家親賜,嫁的是裴首輔。」


 


「婚禮日子就定在了後日。」


 


砰——!


 


齊扶砚手中酒杯摔在地上。


 


腰間懸掛的香囊也落在地上,掉出一張泛黃的平安符。


 


有人眼尖撿起:「這不是那年國師開光的平安符嗎?據說得此平安符,須得一步一跪叩上護國寺。」


 


話音落。


 


船船艙一片安靜。


 


齊扶砚奪過平安符,

轉身大步離開。


 


那寧國公府的大娘子不解地問:「齊小侯爺這是怎麼了?」


 


「心底還是放不下唄……」


 


「那他當年和盛娘子和離。」


 


「能有什麼辦法,盛娘子家世擺在那兒,平陽郡主又是個眼高於頂的,兩人注定走不長。」


 


「……」


 


從船上離開,齊扶砚不顧平陽郡主阻攔,直接打馬出城。


 


這些年來。


 


他總是反復做著一個夢。


 


夢裡,他和盛辭音沒有和離,卻成了長安城裡人盡皆知的怨偶。


 


他借著阿梵,一而再挑釁盛辭音,看著她吃醋憤怒,心中極為暢快——


 


他齊扶砚是長公主外孫,侯府獨子,長安城裡獨一份的尊貴。


 


不過就是想讓她低個頭,玩兩個女人又怎麼了?


 


偏她盛辭音不懂事,不知道低頭。


 


所以後來她和阿梵同時被流寇挾持,他選了阿梵,甚至說出那句誅心之言:


 


「能替阿梵赴S,是你福氣。」


 


夢中盛辭音被流寇用利刃抹喉,鮮血流了一地。


 


S前她喚著他名字,說:「若有來世,S生不見。」


 


所以這些年,他不去找她。


 


也不敢去找她。


 


害怕看見盛辭音冷淡的雙眼,害怕她離了他會有更好的選擇。


 


事實是,沒了顯貴的出身,他什麼都不是。


 


跑S一匹馬,齊扶砚又換了一匹。


 


偶有停歇,他就撫著腰間香囊,裡面是盛辭音一步一叩求來的平安符。


 


當年一步一叩上護國寺時,

她疼嗎?


 


若早知今日,是否後悔?


 


齊扶砚不知。


 


但他後悔了,後悔沒對盛辭音好一點。


 


17


 


當齊扶砚跑S三匹馬,趕到蘇州盛家時,聽見的是歡喜唱禮聲:


 


「夫妻對拜——禮成——!」


 


他失魂落魄看著以扇遮面的盛辭音,她臉頰微紅,含羞帶怯望著身側裴湛。


 


這樣的阿音,從前隻屬於他。


 


這些年,盛辭音再沒回過長安,但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聽說過她的事。


 


宮中娘娘贊她女子不讓須眉,裴湛無事便往蘇州跑,甚至求了官家來蘇州任職……


 


如果是他。


 


他能做到這一步嗎?


 


不。


 


沒有如果。


 


裴湛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自己。


 


而他什麼也做不了。


 


……


 


齊扶砚在原地站了許久,還是沒有進去。


 


隻是解下腰間香囊遞給盛家門房,鄭重地俯身作揖:


 


「俯願盛大娘子餘生長樂,順頌時宜。」


 


我收到了門房遞來的香囊,沒有任何猶豫地丟進火盆。


 


白日席間,我一眼就認出了齊扶砚。


 


「阿音,可要吃點東西?」


 


耳邊響起裴湛溫和的聲音。


 


我笑著應好。


 


都過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珍惜眼前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