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了點頭,在心中輕笑。


 


一個人微言輕的公主,哪有什麼資格見怪呢?


 


隻是想不通,既然不喜歡我,為何又讓我回來呢?


 


不如就讓我一直留在隴西,永遠留在謝長胤身邊。


 


但是他們不會讓我如願,我差點忘了,就算我沒有公主的寵愛,也得履行公主的職責。


 


皇後話鋒一轉,又道:「北狄犯境,邊關動亂,打起仗來吃苦的還是百姓。你父皇仁善有意求和,隻是那邊要一個公主過去和親。」


 


不等她說完,我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冷笑。


 


早有耳聞,那北狄可汗已經年逾五十,是個不折不扣的老頭,又性情暴戾。


 


他帳中被折磨致S的女子數不勝數。


 


大昭這麼多公主,卻偏要千裡迢迢讓我回來,隻不過是想要犧牲我一個換得皆大歡喜罷了。


 


「此番前去,朕會為你備下豐厚的嫁妝。你身為大昭公主,也該為百姓做些貢獻了。」


 


他倆一唱一和,恩威並施,不過是想讓我乖乖嫁過去。


 


我抬頭望去,高位上的父皇神情冷漠,一旁的皇後傲慢清高。


 


原來,讓我回來並不是因為舐犢之情,隻是為了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淵。


 


他們全都事不關己,嘲弄之情絲毫不加掩飾。


 


謝長胤,你看看,你不在所有人都會欺負我。


 


「若我不願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你說什麼?」高坐上的父皇聲音裡帶著隱隱怒氣,似乎沒想到我敢反抗。


 


「我說我不願,大昭這麼多公主憑什麼就輪到我?


 


若說為國分憂,嫡公主地位最尊該為表率;若論年紀,二公主最長卻至今未嫁,

如今也合該嫁人了。」


 


當年我外祖鎮守西北,不知為大昭擋下多少禍事,最後戰S沙場,也是為大昭盡了忠的。憑什麼如今又讓他的外孫女去和親?


 


父皇,這不公。」


 


沒有人會為我討一個公道,那麼我就自己開口。


 


「放肆」


 


桌案上擺著的一個瓷瓶被掃落在地,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陛下息怒。」一旁的皇後假惺惺地勸慰。


 


「拉出去,廷杖二十。」


 


原來,這竟是我回宮後得到的第一個禮物。


 


行刑的人是宮裡的老手,最是知道怎麼打人最痛。


 


臀部往上一寸,一板子下去連著筋骨,叫人疼得連喊都喊不出來。


 


我一下一下地數著,每一次板子落在身上,我就在心裡默念一次謝長胤的名字。


 


若非如此,

我怕我早就昏S過去。


 


血和著汗滴落在景元殿前的地磚上,留下一片褚色的痕跡。


 


那道蒼老又冷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朕再問你一次,你去是不去?」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從牙關裡擠出兩個字。


 


「不去」


 


「和親之事還由不得你做主。」


 


「父皇若執意要我去,那便讓那北狄可汗迎一個S人做王妃吧。」


 


「你這性子還真是跟顧家人如出一轍。」


 


他忽然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人。


 


殿內隻剩下他和滿身血跡的我。


 


他的眼神穿過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香氣,好似飄到了極遠的地方。


 


「你就算不顧自己的性命,難道也不顧你外祖S後的體面和顧氏一族的榮耀嗎?」


 


「什麼意思?


 


「顧真當年故意延誤戰機,給了離王叛亂的機會,若不是朕怕動搖了軍心,現在顧氏一宗隻怕全被列為了叛黨。」


 


「你去,他還是為國戰S的定遠將軍;你不去,他就是叛國逆臣。朕要命人將他的屍骨挖出來挫骨揚灰,就連你母妃也不能幸免。」」」


 


我看著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如此狠毒,全然是一個被權力欲望燻陶得沒有半分感情的人。


 


我好想問一句,父皇你是何時變得如此冷酷無情?


 


可我張了張嘴,喉嚨間的腥氣便不斷上湧,一口血噴出來,髒了面前的玉階。


 


但再髒哪裡能有人心髒?哪有這皇宮髒?


 


我隻覺得周身被寒意包裹,整個宮殿像一個巨大的冰窖,這裡面所有人都是冷血的,每一個都要來喝我的血,拆我的骨頭。


 


「我去」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似乎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再也沒有半分感情。


 


5


 


婚期定在次年秋天,我留在朝華宮內一邊養傷一邊等待出嫁。


 


看著外面的天時,我總是會想到謝長胤。


 


他是否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他是否會來帶我走?


 


就像五年前一樣,把我從這水深火熱中救出去?


 


但也隻能是想想,畢竟這裡是皇宮不是顧府,他怎麼能來,又怎麼敢來?


 


闲來無事,我總是愛聽小宮女們說些闲話,算是枯燥生活裡唯一的一點樂子。


 


她們說朝中出了位新貴,一篇策論引得滿朝喝彩,就連陛下都贊不絕口。


 


又聽聞他生得豐神俊朗,葉大將軍的獨女葉瑾容對他一見傾心,鬧著非要嫁給他不可。Ṭů¹


 


無奈,葉大將軍隻能親自去求陛下賜婚。


 


有了這大將軍女婿的身份,

他更是如虎添翼,不過半年便升至中書侍郎的職位。


 


春風得意,好不快活。


 


隻是沒人告訴我,這位朝廷新貴名叫謝長胤。


 


中秋宴上,我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一驚,不慎將手中的杯盞打碎。


 


「殿前失儀,哪裡還有些公主的樣子,去偏殿跪著吧。」


 


父皇嫌棄的樣子絲毫不加掩飾。


 


我抬頭向謝長胤看去,他滿目柔情,卻隻落在葉瑾容一人身上。


 


與我,如同陌路一般。


 


偏殿空無一人,燭光照著我的孤影,與正殿的熱鬧仿若兩個世界。


 


我的腿跪得發麻,膝蓋像針扎一般疼痛。


 


但再痛,也不及心裡的痛。


 


他曾說過不會沾染皇家之人,如今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難道他有難言之隱,

或是遭人脅迫?


 


種種可能都在我腦海中過了一遍,可這都隻是我的猜想。


 


終於,在賓客散盡時,他走了進來。


 


相伴五年,光是聽腳步聲我都知道是他。


 


「師傅,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他逆著月光站在那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一道淡漠的聲音。


 


「公主,我已與瑾容定下婚約,以後莫要再喚我師傅了。我們就當從未相識過吧。」


 


「為什麼?」我還在不甘心地問他。


 


不願意相信一向疼愛我的師傅,也要這樣無情地拋棄我。


 


「你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吧?我是罪臣之子,如今不想再過蝼蟻一般的生活,我想像從前一樣叫眾人仰望,而葉家可以幫我,這個理由夠了嗎?」


 


是啊,如今的葉家早已今非昔比,葉將軍是當今皇後的親哥哥,

自外祖S後,兵權被一分為二,一半在父皇手中,一半在葉將軍手裡。


 


有這樣手握重兵的人在背後給他撐腰,他終於不用再戰戰兢兢了。


 


他本就是天之驕子,站在人前叫眾人仰望,而不是像從前一樣躲在顧府,做個籍籍無名的人。


 


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月色裡,我的心卻無端地痛了起來,仿佛要窒息一般。


 


他曾說過人生而有情,因情成夢,情為何物,總得我親歷ţũ⁾了才會明白。


 


從前的一句話,仿佛一根利箭正中我的心口。


 


我終於明白情為何物,卻沒人告訴過我會有這麼痛。


 


6


 


回朝華宮後我大病了一場,像是又回到了五年前的冬天。


 


但是這一次,謝長胤不會再來救我了。


 


隻有素娘沒日沒夜地守在我床前,一邊抹眼淚一邊喂我喝藥。


 


我知道我不能就這樣倒下去,否則那些人隻會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撐著力氣把最後半碗藥喝到嘴裡。


 


這藥太苦,素娘想要去尋些蜜餞來。


 


從前我不肯喝藥,謝長胤總是用這個法子。


 


但今時不同往日,我搖了搖頭。


 


苦才好呢,苦才能記住。


 


病中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待我身子好了起來,嫁衣已經制好,尚衣局來人請我去看。


 


架子上掛著兩件嫁衣,一件綴滿珍珠,華貴異常,聽聞是皇後娘娘親自為葉瑾容這個侄女選的。


 


另一件對比之下卻有些黯然失色了。


 


將軍之女的嫁衣竟比當朝公主還要華貴,可想而知這葉家已經勢大到何種地步了。


 


恰巧那天葉瑾容也在,她穿了一件明黃色的衫子,

整個人端莊明媚得不像話。


 


她見到我,走過來同我說話。


 


「聽聞明珠公主是九月十六出嫁?」


 


「是」


 


「真是緣分,我同長胤也是那日成親,隻可惜公主țū́ₑ不能來喝喜酒了。」


 


原來他娶親和我嫁人竟是在同一天。


 


我咽下心中的苦澀,笑道:「那便提前恭賀二位新人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多謝明珠公主,臣女還鬥膽向公主討一份賀禮,不知公主願不願意?」


 


「你要什麼?」


 


她莞爾一笑,指了指我頭上的簪子。


 


「我看這支桃花簪子很是精巧,京中不曾見過這樣式,不知公主肯不肯割愛?」


 


我覺得甚是可笑,既然知道是人家心頭之愛,卻又假惺惺地來問是否願意割愛,這言行與小人何異?


 


「葉小姐一向喜歡奪人所好嗎?」我冷聲問道。


 


她從沒聽過這樣的話,一時之間面色變得有些難ƭŭ̀₃看。


 


我拔下頭上的簪子遞給她道:「玩笑之話,葉小姐莫要在意,隻不過是根不值錢的木簪子,你喜歡便拿去好了。」


 


從前的東西該丟下了,從前的人也該忘記。


 


九月十六,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送親的儀仗從正午門外出來後,便轉而向北行。


 


經過朱雀街時卻忽然停了下來。


 


外頭的侍女在車外說,對面撞上了謝大人迎親的隊伍,一時之間竟僵持住了。


 


不知道的,怕是以為他是來娶我的。


 


過了許久,才聽見他開口。


 


「讓明珠公主的儀仗先行吧」


 


他們一行人退到一邊,讓出路來。


 


擦肩而過時,我悄悄掀起車簾一角。


 


隻能隱約看到他拱手垂頭站在路旁,嘴角繃得直直的,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馬車緩緩向前,很快他們就消失在我的目光裡。


 


北狄與京師隔了數千裡,這才是真正的S生不復相見。


 


這一生已然如此,就當是為我朝百姓做些貢獻,免了戰亂之苦吧。


 


7


 


出了京師,越往北寒意就越重。


 


過了白雲關,盡是一片蕭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