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路上看到有不少難民往南逃竄。
他們衣衫破舊,面黃肌瘦,跪倒在路上,求我們賞他們點吃的。
士兵們拿著兵器驅趕他們,被我叫停了。
路上忽然有這麼多流民,實在是可疑。
我命人發給他們食物,又著人去問他們的來歷。
原來他們都是邊境的子民,正處於北狄與大昭交界之處,可近來北狄屢屢挑釁,不僅搶佔他們的地盤,還在他們的村子裡進行屠S,惹得民不聊生。
「兩國之間不是在議和嗎?大昭還送了公主前去和親,怎麼北狄還敢如此膽大妄為?」我忍不住出聲質問。
那人顫著聲兒開口,「貴人有所不知,小民僥幸逃生時曾聽北狄軍中人說,答應和親隻是為了讓我朝陛下放松警惕,待到公主嫁過去,
他們要把公主凌辱致S,再用鐵蹄踏碎我朝的河山。」
我聽得脊背發涼,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難道父皇絲毫不知北狄的陰謀,還是他猜到了幾分卻還是要我去送S?
「現在邊境是何人在鎮守?」
「葉將軍回朝後,邊境就隻剩顧小將軍在S守,若沒有他隻怕我們這些人都S光了。」
顧小將軍?在宮中倒是聽宮女們說起過,聽聞他出身貧寒,是從一個小兵做起,靠著一身孤勇硬是成了葉將軍面前的紅人。
但如今葉將軍人在京師,邊境隻有他在坐鎮了。
但畢竟是年輕人,手中又沒有太多實權,若北狄真的發動戰爭隻怕是難以抵擋的。
我看著眼前這人憔悴恐懼的面容,忍不住回頭望了望。
身後的草木都已凋敝,露出幹澀的土地,那都是大昭的土地,
上面供養的都是大昭的臣民啊。
在這孤立無援的茫然境地下,我才真正第一次意識到身為一個公主的使命。
「公主,我們還要去北狄嗎?」
送嫁的使臣是禮部一個姓李的官員,此時正猶疑著問我。
「去,若是在路上停下來,隻怕他們會心生疑慮,但是要放緩速度,拖得越久越好。李大人你派一支隊伍回去送信,把今日所聞寫成密函送去謝長胤謝大人那。」
謝長胤,你不是不世出的天才嗎?不是人人稱道的將相之才嗎?那眼前的困境你是否可解?
一群人在路上走了整整兩個月,但北狄也終究近在眼前了。
回去報信的人卻遲遲沒有音信。
我若不入城,隻怕北狄會以我朝毀約為由,即刻起兵。
我遣散了送親的隊伍,這些人中有的年逾中年,
上有老下有小,有的才不過十幾歲就離開父母到這異國他鄉。
他們跟著我這個不受寵的公主一路辛苦至此,我終究是不忍讓他們也隨我一起去送S。
「你們家中還有親人在等候,快回家去吧。」
他們聽後,面上的緊張之色悄然散去,露出欣喜之色來。
李大人翻身上馬,跑出數十丈之後又回頭來,在我面前狠狠地磕了一頭。
「下官謹記明珠公主大義。」
接著,其他人也同他一樣,皆停下腳步對我跪拜,謝我放他們一條生路。
我走上前去將他扶起來。
「李大人,我還有一事請求,素娘跟了我許多年如同家人一般,你能否把她帶回隴西顧府?」
「屬下定當從命。」
我轉頭看向素娘,隻見她不停地搖頭,我知道她想說她不走,
要陪在我身邊。
我上前去最後抱了她一下。
「素娘,回去吧ẗŭ̀₁,這是命令,顧府已經沒人了,你就當替我守著它。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是大昭公主,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我早在袖子中藏好了匕首,若他們真要凌辱我,我就算以身殉國也絕不會讓他們沾染半分。
這世間,已經沒有讓我留戀的人了。
8
身後黃沙滾滾,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
看著不遠處的城門,我知道我要獨自面對這一切了。
每走一步,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往昔。
幼時父母恩愛千嬌萬寵的時光隻不過是曇花一現。
後來被厭棄離宮,所幸能得謝長胤相伴,但也隻有五年。
就像他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站在城樓下,
重重叩響了他們的城門。
「來者何人?」
「大昭明珠公主,前來和親。」
他們聽到消息,立刻打開城門。
隱約間,我似乎看見那群人的臉上露出豺狼一般的笑。
城門已開啟一條縫,離龍潭虎穴僅一步之遙,忽然有一人一騎從身後狂奔而來。
「公主不要!」
我轉過身去,就看見謝長胤一臉急切。
「公主,過來!」他遠遠地朝我伸出手。
趁著裡面的士兵還未反應過來,我不顧一切地奔了過去,牽上他的手。
他一使勁,我就已經安穩地坐在馬背上了。
他把我圈在懷裡,他的胸膛緊緊地貼著我的背,我能感覺到他狂熱的心跳聲。
身後的北狄士兵已經架好了弓箭,謝長胤狠狠地抽了一下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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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瘋狂地往前跑著,我被顛得五髒六腑都快出來了。
我低下頭,隻看得見他握著韁繩的一雙手已經泛白。
不知往前跑了多久,身下的馬都已經疲倦,才在一片黃沙中看到一個個冒著白頭的營帳,那是大昭的營帳。
「謝長胤,我們安全了。」
我回頭跟他說道。
可是下一秒,他就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我這才看見他背上插著兩根箭矢,血已經染紅了整個後背。
這一路上,我竟沒有一點察覺。
很快有人把我們送到帳子裡,又找來軍醫為他療傷。
軍醫進來後連連搖頭,說他雖沒傷到要害,但失血過多,能不能醒來要看天意。
緊接著一個著銀甲的年輕將軍走了進來,我看他面容剛毅,雖然年輕但臉上盡是風霜的痕跡。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我腦海中乍然想起從前的記憶。
幾年前,有一個京中來的商人,在隴西買走了謝長胤的一幅字畫,正是這個書生模樣的人。
一樁樁一件件事串聯起來,我忽然驚覺這背後有一隻手在操控著一切。
小將軍率先開了口,「明珠公主別來無恙。家父還活著時,我曾隨他進宮看過你,那時聽聞陛下得了位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喜人,算起來你該叫我一聲堂兄。」
「你是?」我遲疑著開口。
「我的真名是趙懷空,這個名字好久沒用了,不知世上還有沒有人記得。」
伴著空氣中的血腥味,他開始跟我講起那個塵封了好多年的故事。
離王趙端是先帝第九子,善用兵,在軍中地位很高。
我父皇即位之初,
朝堂不穩,是離王南徵北戰為他打下江山。
本該是兄弟情深,但隨著離王在軍中的威望越來越高,龍椅上的那個人逐漸產生了危機感,他怕這個弟弟哪天就把自己從龍椅上趕下來了。
於是他醞釀了一出大計,扣了一個謀逆的帽子在他身上,逼得他不得不造反。
他派大將軍顧真去平亂,顧真疑心離王是遭人陷害,遲遲不肯動身,他以為顧真發現了他的陰謀。
於是暗中派人悄悄埋伏在他們兩軍交戰處,設下天羅地網將他們全部SS,對外隻說是他們二人玉石俱焚。
那年所有和離王有關聯、所有為離王求情的人都被他抄家賜S了。
隻有兩個人僥幸活了下來,一個是離王幼子趙懷空,一個是安平伯嫡子崔時昀。
救下他們的人正是我母妃。
所以父皇才會厭棄我,
他厭棄所有姓顧的人,因為他的骯髒全讓姓顧的人給看見了。
後來崔時昀為了報恩,化名為謝長胤,去隴西陪了我五年,而趙懷空隱姓埋名去了軍營。
當年扮作商人來買畫的人是趙懷空的心腹,彼時趙懷空在軍中已經漸漸闖出些名堂,但是血海深仇一日也沒忘,他做夢都想有一天可以劍指京都,問問那龍座上的人還記得自己的皇位是怎麼得來的嗎?
他需要人幫忙,謝長胤是個很好的選擇,他有才華,也與他有著同樣的血海深仇。
所以才遣了他的心腹去隴西問他,願不願跟他一起成就一番事業,雖然是铤而走險,可一旦成功,王圖霸業就盡在他們手裡。
「他怎麼回復的?」我忍不住問道。
「他說他有了想守護的人,已經不想再卷入那些紛爭中。」
「可他後來還是卷了進來。
」我悵然道。
「是,那也是為了你。他知道你回到宮中必然如深陷泥潭,他想帶你走,隻有我能幫他,隻要他能幫我從葉將軍手裡拿到兵符。」
說到此處,趙懷空的臉上終於不再那般冰冷,轉而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來。
原來都是為了我,為我放下了自己的仇恨,又為我重新站在自己的仇人面前,如今更是為了我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我看著榻上面色蒼白的他,心痛得無以復加,隻盼著他能醒過來。
我守在他身邊,不停地跟他講我們從前的故事,可他的眼睛仍然是緊緊閉著。
趙懷空已經拿到兵符,在練兵備戰,不日就要班師南下,江山恐怕要換主了。
他問我,如果他S了我父皇,我是否會恨他。
我冷笑道:「他便是S了我也隻會拍手稱快,
他為君不仁,為父不慈,這樣的人還活在世上做什麼?」
早在我心裡,父親這個角色就已經S了。
「隻是你就這樣帶著大軍南下,北狄又該如何?」
趙懷空笑道:「你且等著吧,隻怕北狄很快就會自顧不暇了。」
沒過多少時日,北狄可汗被大王子SS的消息就傳開了,北狄陷入內亂,確實無暇再找大昭的麻煩。
一周後,謝長胤終於醒了。
那日北方迎來了第一場雪,我去外頭拿了個暖爐,想要放在他被子裡給他暖暖身子。
剛掀開簾子進去,便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時都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來。
我眼睛一紅,立馬撲上去拉住他的手,這雙手我再也不想放開了。
他笑了兩聲便咳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平復下來,
才緩緩伸手從胸口掏出一個東西,插在我頭上。
「這東西你也敢隨意給別人?」
他聲音裡頗有些嗔怪之意,我抬手一摸,竟是那根桃花簪子。
當初叫葉瑾容拿去了,沒想到又被他拿回來了。
「明珠,我.......」
他猶疑了好久才開口,我知道他想解釋從前的事,立馬打斷了他。
「我都知道,你才剛醒,莫要再多說了,我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什麼?」
「吻你」
說著我便低下頭,用嘴唇覆上他的。
那冰冷僵硬的嘴唇漸漸變得柔軟熱切起來。
他把我攬在懷裡,又一次加深了那個吻。
我想起幾年前在顧府中那個蜻蜓點水的吻,如今遺憾終於被彌補了。
從前種種,
譬如昨日S;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9
冰雪消融之際,我同謝長胤乘著一架馬車緩緩南下,朝著隴西的方向而去。
我敲了敲顧府的大門,素娘打開門來與我相視一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後來趙懷空做了皇帝,改國號為齊。
他定下規矩,有他在一日,大齊的公主不必再和親。
彼時我們的第一個女兒就快出生了。
我們為她取名為長樂。
歲歲無虞,長安長樂,便是世間最大的幸福。
我靠在他懷中問他:「謝長胤,你究竟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他還同從前一樣,經不起挑逗,紅著臉道:「或許是你問我情為何物時,抑或是更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笑了笑,不再去探究,
眼下就已是最好的時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