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謝過他,應了下來。


 


27


 


燕州城收復得比預料的還快。


 


兩月後,我帶著縫好護心鏡的銀鎧和其餘軍士娘子一道移居去了燕州城。


 


再見到慕容青,他的身姿顯得更矯健了,手臂愈加精瘦有力,人看起來也威嚴許多,雖然被曬成了小麥膚色,但是反而更加俊朗了。


 


長侍告訴過我,雖然顧晟憑借將才在軍中樹立了不小的威望,但他家主子也絲毫不遜色,論驍勇善戰,軍中無人能出其右。


 


慕容青剛結束操練,正擦著額角的汗,我拿過巾帕,替他細細致致地擦拭。


 


擦到耳尖,便發現那裡紅得要滴血了。


 


他怎麼忽然害羞了?


 


我一抬頭,發現不少將士就在站在一旁,揶揄地瞧著我們,還大笑著喊:「慕容將軍平日裡英姿勃發,想不到見了夫人,

竟也化百煉鋼作繞指柔了。」


 


「這新婚燕爾,就是濃情蜜意啊!」


 


顧晟也在其中,臉繃得緊緊的,神情難看極了。


 


我不理會他,隻是對著慕容青說話。


 


「你上次留下的甲胄已經補好了,我還在皮甲裡縫了護心鏡。你要記得穿,還要把其他的甲胄也給我,我好一道縫上。」


 


慕容青輕輕攬住我的腰,紅著耳垂應下。


 


28


 


一到燕州城,我便馬不停蹄地搜尋起我哥屍首的下落。


 


當年匈奴掠奪城池,還侮辱使團,城中百姓憤慨不已,曾自發為這些捐軀的兒郎斂屍。


 


這些從京城遠道而來,抱負遠大的鮮衣少年,最後屍首異處,永遠長眠在離家萬裡的苦寒邊地。


 


慕容青帶我去了安葬他們的地方。


 


「百人使團,

這裡卻隻有五十六座墳,剩下的人連屍身都找不到。」


 


他聲音裡蘊著痛苦,「百姓們將他們的遺物都收起來了,還給頭顱畫了像,隻等有一天他們的親人能帶他們回家。」


 


我哽咽起來,「但沒找到我哥哥的,對嗎?」


 


之前送回來的鎧甲是哥哥在軍裡留下的衣物,家書是早就寫好的,半個香囊是慕容青拾回來的。


 


前世他們奪回燕州城後,也曾將這些百姓收好的遺物送回京城供人認領。


 


我不S心地去看過許多次,卻從沒找到過親人的東西,哪怕隻是另外半個香囊。


 


後來曾聽說使團裡有幾人奇跡般活著歸來,但也並沒有哥哥。


 


直到我重生,遠方也再未傳來故人的消息。


 


「我還會找的。」


 


隻要沒親眼見到屍體,我就還抱著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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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燕州城,還要奪回另外四座城池,還要將匈奴驅逐於千裡之外。


 


我不擅長戰事,隻是跟著軍隊的步伐,慢慢地將衣鋪開到每一座城,慢慢地尋親人的蹤跡。


 


而每回慕容青歸家,隻要看見護心鏡未碎,我的心便安定一分。


 


不知何時起,我已經將他當做另一位家人。


 


這日他又回來了。


 


但卻是被人扶著回來的,近侍和顧晟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攙著慕容青,後面還跟著軍醫。


 


「這是怎麼了!」


 


我把針線一股腦全拋下,失聲驚叫,急匆匆地跑過去。下意識地,我的目光剜過顧晟,疑心是他做了什麼。


 


見我這樣,他明顯傷了心,卻隻是垂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慕容青卻立馬道:「沒事,隻是小傷,

回來養幾天就好。」


 


他說得很輕松,我卻眼尖地發現不對。


 


「什麼叫小傷?皮甲都破了,護心鏡也碎了,你……」


 


難道也要像哥哥一樣在邊疆丟了性命麼?我如今隻尋一人,已經很辛苦了。


 


我背過身,掩住珠串一樣的淚,不想被他瞧見。


 


慕容青從後面擁住我,埋在我頸邊安慰,「真的隻是小傷,我進去讓你仔細檢查,好不好?」


 


軍醫和長侍也湊過來,「夫人別著急,這回多虧了夫人的護心鏡呢!」


 


「將軍雖然中了一箭,但是沒有貫穿皮肉,隻是髒腑受了些內傷,修養幾天就好。」


 


「真的?」


 


他們頭點得像潑浪鼓。


 


我終於松下一口氣,「好,那我馬上就扶他進去休息。」


 


我扶著慕容青進屋前,

一直沉默著的顧晟終於開口了。


 


「是我對不住你。」


 


他沒對我說話,眼睛望著慕容青,「今日的一箭之恩,我記下了。」


 


「你好好養傷,等你回來,我一定會將那個泄露軍情的賊抓出來!」


 


慕容青露出爽快的笑,「那就有勞你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你不要太自責。往後並肩作戰的日子還長,我還等著顧晟的制敵良策。」


 


顧晟重重地點了頭,也笑起來,「好!一言為定!」


 


從今日起,他對慕容青心服口服。


 


30


 


先前在院中聽他們說話,我知道了來龍去脈,所以進屋後也沒逼著慕容青脫下衣袍讓我檢查。


 


倒是他積極得很,自告奮勇地卸掉了甲胄,又要解開內袍。


 


我呵一聲,面對他精瘦漂亮的上身,

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還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褲子。


 


「脫呀,讓我瞧瞧你腿上有沒有傷。」


 


慕容青倒吸一口涼氣,脖子頓時紅了,人也不動了。


 


他若無其事地撿起衣物披上,在我對面坐下,轉移起話題,「我,我此次回來不僅是要養傷,還是為了將一個消息帶給你。」


 


「什麼消息?」


 


慕容青垂下眸,「此次攻打盤城,我們抓到一個快要病S的人。」


 


「他是匈奴單於的弟弟,也就是當年主動提出議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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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這個假借議和之名卻S戮使者的罪人時,軍中將士想起同胞兄弟所受的侮辱,群情激奮,高喊著要S他祭旗。


 


單於弟弟自知罪孽深重,且他早已病入膏肓,所以並不反抗,隻是請求讓他在S前能再說一句話。


 


顧晟的銀劍都架在他脖子上了,

慕容青卻咬了牙,忍下滿腔怒火,問他想說什麼。


 


慕容青立在窗前,將單於弟弟的話一一講於我聽。


 


「當年的議和使者並未被全部SS。」


 


「有個名為裴行之的年輕人,精通藥理,聰慧至極。單於在使者的膳食裡下毒,他隻嘗了一口便知曉不對,明白匈奴根本無意議和,於是連夜與其餘人策劃起突圍的事。」


 


「但使團中本就有內奸,計劃被泄露。有一部分人逃了出去,不知流浪在何處;一部分人沒能逃出去,被暴怒的單於抓住S掉。」


 


這就是為何燕州城屍體數目與使團人數對不上。


 


他神色有些動容,「既然燕州城沒有行之的屍體,他可能還活著。」


 


但也可能S了。


 


畢竟裴行之如若當真安然無恙,那他應該會想盡一切辦法回來的。


 


但他遲遲未歸。


 


況且前世,我也從未得到過哥哥的消息。


 


「無論如何,在真正見到他前,我不會放棄。」


 


慕容青握緊了我的手,「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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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夢千山,窗陰一箭。


 


轉眼間,我已在邊關呆了快一年。


 


匈奴奪去的五座城池,如今收復了四座,隻剩最易守難攻的夏邑,速度比起上一世要快得多。


 


因為一直開著衣鋪,我的繡藝練得比以前還好。


 


當年我給哥哥繡香囊,為了讓上面的牡丹能做到栩栩如生,硬生生花了半月,而如今一天便能繡好一個。


 


我的衣鋪也打出了不小的名聲,不僅在這挨著的幾座城裡都有學徒,而且每日都客來如雲。


 


甚至還能引來小賊。


 


伙計悄聲告訴我,近日總有個鬼鬼祟祟的孩童來鋪子裡轉悠。


 


憑借多年經驗,他懷疑那是個賊。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隻見一個還不及我腰高的小女孩在華美的衣裳駐足不前,眼裡全是渴望。


 


伙計問:「要趕出去嗎?」


 


我搖了搖頭,「不必了,注意著就好。」


 


那女孩在我的鋪子裡轉悠了一上午,將所有東西都看了個遍,沒買東西但也沒偷東西。


 


我以為伙計看走了眼,本要一笑了之,卻沒想到等到中午客流最盛時,她趁著人多眼雜之際,抓起一隻香囊便要逃之夭夭。


 


可伙計早就注意到異樣,一等她露出馬腳,便毫不猶豫地捉拿了。


 


小女孩被拎起來斥責,「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了!做起偷雞摸狗的事情倒是得心應手!」


 


她臉皮薄,哇一聲便大哭起來。


 


倒像誰欺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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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歲的女孩,想要漂亮香囊好像也很正常。


 


我小時候也羨慕別家貴女能戴朝珠,佩璎珞,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爹從不給我買這些,但還好我有個好姐姐。


 


見她哭得這麼慘,我搖了搖頭。


 


「唉,算了,把人放下來吧。」


 


伙計松手時,她還緊緊抓著香囊不放,幾顆淚掛在鴉睫上,要掉不掉的。


 


「倘若真的中意這隻香囊,我可以給你,」我點了點她額頭,溫聲道,「但不能讓你覺得偷東西是有甜頭的。」


 


「你在我做一日賬房先生,香囊就算作你的工錢,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忙不迭答應,「掌櫃放心,夫子說我的算數學得很好。」


 


我彎了彎唇,心想但她的品行學得有點差。


 


可能夫子能力不行吧。


 


漸漸地,日薄西山,夜將餘暉吞並,倦鳥歸巢,青瓦屋檐上的炊煙成了一道細長的烏黑,勞作一天的人們也開始往燒好晚膳的家裡趕。


 


小女孩拿著香囊,在鋪子前畢恭畢敬地向我拜別。


 


「謝謝掌櫃。」


 


她沒騙我,她的籌算確實很不錯。本來隻想讓她幹點雜活,沒料到竟然真的幫上了忙。


 


「不用謝我,這是你應得的工錢,隻是你要記得,往後可不能再像今日一樣做這種事了。」


 


小女孩重重點了點頭,小臉認真又可愛。


 


我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肉,「對了,你想用香囊做什麼呀?自己佩還是送人?」


 


她很珍惜地撫摸著香囊上精美的牡丹,大眼睛泛起水光,「我是想送給夫子。」


 


「夫子為我們授課已經有一年了,念及我們家貧,收的束脩也很少,

可他明明很需要銀兩的。」


 


「夫子雙眼一直盲著,本就生活不便,近來又不慎摔斷了腿。赤腳醫生說他傷口發炎引得高燒不退,再多等幾日,可能就熬不住了。」


 


小女孩哽咽起來,「他什麼都沒有,除開一身長衫,就隻剩每天佩在腰上的半個被補了又補的香囊。」


 


好似冥冥中自有天意。


 


我呆呆地,猝不及防地聽著這個萍水相逢的孩子為我帶來故人的消息。


 


「夫子香囊上的繡樣和掌櫃鋪子裡的很像,我想把它送給夫子,希望他走前能高興一回。」


 


她抬起頭,看見我淚水滿布的臉,傻了眼。


 


「掌櫃,掌櫃,你怎麼哭了?」


 


我隻是不住地流淚,泣不成聲。


 


「你的夫子住在哪裡?求求你,快帶我去。」


 


「再晚點,我怕來不及了。


 


34


 


城中最好的醫生跟著我,我又跟著小女孩,一起在泥濘的小徑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


 


邊關一片月,萬戶燈火歇,萬籟俱寂裡,我耳邊卻好像又響起哥哥當年吹給我聽的笛子。


 


一曲折柳,散在月光裡,散在坑坑窪窪的路上,散在離家萬裡的遊子心中。


 


離京的這些日子裡,他是不是想過很多次家?


 


破敗的木屋到了,推開門,隻見一個瘦削的青年躺在草席上,難受地皺著眉呻吟。


 


聽到動靜,他止住聲,揚了揚唇,用盡了全身力氣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