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來看夫子?沒事的,再養幾日便徹底好了。」


 


可誰都看得出來是假話。


 


青年臉色很蒼白,因疼痛而生的冷汗浸湿衣衫,他雙眼無神,小腿高高腫起,白布包扎得潦草無比。


 


醫師趕緊卸下背著的藥草箧,取出一排細細長長的銀針。


 


「哎呦,這可耽誤不得了!」


 


聽到這陌生聲音,裴行之愣住,掙扎著要起身,「何人闖我家門——」


 


「哥哥,是我來了!」


 


我失聲痛哭起來,「我是朝寧,你的妹妹裴朝寧。」


 


他好像被雷貫般,一瞬便僵在原地。


 


「朝寧?朝寧!你怎麼會在這裡?」


 


哥哥坐起身,手在半空中無助地摸索著,他顧不得腿上的痛,忍著冷汗到處尋我。


 


「我當然是來找你啊。


 


「他們都說你S了,可我還沒看見你的屍首,我不甘心。」


 


我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淚水滴到他手背上。


 


「你乖乖的,不要再動了,醫師要施針的。等你好了,我們還要一起回京。」


 


「回京?」


 


哥哥無神的眼睛徒勞地眨了眨。


 


他明明笑了,卻落下兩行清淚。


 


「我還在夢中吧,竟然夢到了朝寧要接我回京。」


 


「我隻是,太思念她了罷。」


 


他已做過千百場夢。


 


夢裡太美好了,常常讓他因為太過喜悅而驚醒。但醒來時,他又變得一無所有了,多次後,幸福也就成了鏡月水花。


 


「不是夢,都是真的。」


 


我抽泣得渾身無力,顫聲不止。


 


「哥哥,我真的來接你了。


 


35


 


月光如銀,我帶著人將哥哥從破舊的木屋載回城中的宅子,又命近侍趕緊給慕容青傳信。


 


「如果他回不來,那至少請軍醫來一趟!」


 


但是天色還未初曉,慕容青和顧晟,還有哥哥曾經的戰友,便都騎著快馬趕回來了。


 


「奪回夏邑茲事體大,還需籌謀。近來軍中都在操練士兵,戰事未起,風平浪靜,所以一聽到這個消息我們便全都趕回來了。」


 


被他們團團圍住後,躺在榻上養傷的哥哥雖然看不見,但是能感受到這群在戰場上廝S過的男人身上散不掉的煞氣。


 


他笑了笑,朝他們拱手,風輕雲淡,「讓你們見笑了。想不到與諸位再見時,我竟這般狼狽。」


 


慕容青仰頭,將淚水忍了回去,「胡說什麼,你回來就好。」


 


顧晟凝視著我哥,

久久說不出話。


 


與其他人不同,他與自己這位摯友真的已經闊別好幾年,他真的以為裴行之已經S了,如今驀然重逢,心中驚喜難以言喻。


 


「活著就好,其他都不算什麼。」


 


聽到他的聲音,我哥訝然,「顧兄,你也來了邊疆?」


 


顧晟莞爾,「是啊,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還會上前線。」


 


他拉長語調,「我可是在這兒呆了一年,還立功碩碩呢。」


 


「那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幾個男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又哭作一團。


 


我彎了唇角,將屋子留給他們,獨自去了廚房煮粥。


 


他們趕了一夜的路,定然會餓的。


 


36


 


眾人一夜沒睡,用過膳後又坐了一會兒,接著便紛紛拜別,說是先去補覺,稍後再來。


 


慕容青倒是沒走,繼續陪著我哥。


 


畢竟這宅子就是我和他的,他也走不到別處去。


 


兩人慢慢聊完了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一切,聽到已經收復了四座城池,我哥難掩喜悅。


 


「暢快!慕容兄——」


 


他露出笑,眉眼柔和,「不對,我現在該喚你慕容將軍了。」


 


「不用。」


 


慕容青紅了耳根,「行之叫我妹夫就好。」


 


「好,妹——」


 


我哥點頭點到一半,突然發覺不對勁,怒而拍桌。


 


「慕容青,你讓我叫你什麼?妹夫!你何時做了我妹夫?


 


「我當時將小妹託付給你,可不是說的這種託付!


 


「慕容青你——」


 


我咽了咽口水,

大著膽子站到慕容青身前去,「哥,是我要他娶我的。」


 


「我和他一年前就成婚了,如今琴瑟和諧,過得很好。」


 


一聽說是我自己要嫁的,我哥一句混賬堵在喉嚨裡出不來了。


 


他硬生生轉了話頭,「你——實乃良配。」


 


慕容青笑起來,緊緊牽住我的手,朗聲喊了一句,「多謝行之兄成全!」


 


我哥撐著額頭,胡亂應了應,心力交瘁地朝我們揮手。


 


「好好好,出去,都出去,讓我緩一會兒。」


 


37


 


夜裡,我和慕容青同眠於一床。


 


看著身邊男人優越的眉眼,恍然間,我好像又回到將軍府的新婚夜。


 


那時我也這樣望著他,隻是他睡在地鋪上,我躺在軟床。


 


慕容青把我的頭按在他胸前,

「睡不著麼?」


 


我感受著他緊實的胸膛,心猿意馬,「有點。」


 


男人想了想,「那我給你講講軍營裡的事?」


 


他想效仿當年,我卻笑著拒絕了。


 


「算了吧,我有別的事問你。」


 


與慕容青對視時,我一字一句地開口:「你是不是早就喜歡我了?」


 


38


 


這一年來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讓我懷疑這件事,他待我很好,叫我明白被人珍視的滋味。


 


這情意不像是受人之託能產生的。


 


聽到我說起這個,慕容青愣了愣。良久,他將下颌抵在我發頂,直接承認了。


 


「是,我很早就對你傾心了。」


 


「我做過你的同窗,但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慕容青做過我的同窗?聽到這句話時,我真的忍不住驚訝。


 


「我好像未在學堂裡見過你。」


 


他笑了笑,「我也沒去過學堂,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院長那裡。」


 


那會兒慕容青右手臂受了點傷,好幾個月不能拿劍握刀。正是無所事事的時候,被聖上叫去洞觀書院學點學問。


 


「院長跟我母親有交情,破例收了我為徒,但她並未苛求我的課業,隻是讓我好好養傷。」


 


他粲然一笑,「她弟子三千,我大抵是最差的那一個了。


 


「你每日中午去院長那裡習字時,我正好在側室睡覺。


 


「一開始見到你,我隻是疑惑怎會有人這般愛讀書。我睡前你在苦讀,睡醒了你還在苦讀。院長在時,你一絲不苟,她走後,你也還是認真無比,從未松懈。


 


「你用功的模樣真的很好看。」


 


那時,慕容青父母才去世兩年,他還未曾從苦痛中走出。


 


他多想上前線,滅匈奴,為家人報仇。


 


可苦於年歲太輕,功夫不到家,皇帝舅舅不允許,他心中的茫然與空蕩無處可解,每日除了賞魚逗鳥,就是準時準點地去院長那裡睡覺。


 


和躲在側室悄悄看那位苦讀的少女。


 


「有一日,我看見你在習字時將一句話誊抄了百遍。」


 


「流水不爭先,爭滔滔不絕;崇山不爭高,爭萬裡綿延。」


 


「我就在那個時刻,對你不可自拔。」


 


39


 


我聽得百味雜陳,「你就那麼躲著,竟然從不出聲。」


 


「我不敢驚擾你。」


 


慕容青嘆了一聲,憶起往事,笑意溫柔。


 


「你當時讓我娶你,我真是喜出望外,可瞧見你紅腫的臉,又覺得很憤怒。


 


「你說隻跟我做假夫妻,

我心中失落無比,可又覺得能助你逃離裴家,已經是我之幸事。不然,我們合該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


 


他說的不錯,我們上輩子就是毫無瓜葛的兩個人。我住侯府,他在邊疆,我隻從旁人嘴裡得知他。


 


但今生不同了,我成了他的妻子,與他同榻而眠。


 


往後,我還希望能與他同穴而葬。


 


我捧住他的臉,含著熱淚,「我們是不是欠對方一杯合卺酒?」


 


慕容青的眼湿潤起來。


 


「是。」


 


他動情地吻上我的額角,衣衫半褪,平日裡叱咤風雲的將軍在床笫間也隻不過情竇初開的少年。


 


紅帳香暖,鴛鴦交頸,一夜少眠。


 


40


 


哥哥的腿傷好得比眼睛快。


 


他的眼疾是之前從匈奴領地突圍時得的。匈奴追S他們到河邊,

逼得人走投無路,他們一行人隻好跳下去。


 


水流湍急,他被一塊浮木打到後腦勺,於是眼前慢慢就昏暗下去。


 


哥哥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攀住浮木,然後便任由它帶著自己走。


 


醒來時已經是在岸邊,他什麼都看不見,一開始還以為隻是天黑了,後來才發覺是自己盲了。


 


軍醫說眼盲是因為腦後有淤血,隻要堅持每日施針,等淤血化去便能復明。


 


哥哥傷養好後並不急著回京。


 


他說:「要歸家,就要凱旋而歸。」


 


他重新戴甲上戰場,又做了軍師,和當年一樣意氣風發。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又一次目送他們離城去軍營的時候,我確信一件事——


 


凱旋的日子,一定近了。


 


番外


 


這一世,

大軍凱旋比前世整整早了半年,匈奴節節敗退,退到千裡之外,至少七十年不敢再犯。


 


聖上大喜過望,親自出京迎接。


 


賞賜如雪花般落下,慕容青和上一世一樣,還是被封為鎮國公。


 


封號下來時我松了口氣,顧晟也松了口氣。經過了戰場的磨礪,他與慕容青結下生S之交,一開始的惡意早就煙消雲散。


 


入宮赴賞功宴時,在前來迎接的官員隊伍裡,我看見姐姐。


 


她頭戴玉冠,身著絳紫官袍,朝我嫣然一笑。


 


大軍回京後,所有人都誇裴侍郎好福氣,一門三子,個個出類拔萃。


 


但無人知曉,他的日子根本不好過。


 


他薄待我多年,我根本不會再認他為父,鎮國公嶽父之勢,他借不到半點。


 


姐姐考中女官後,勸說自己親娘與他和離,然後一道出府自立了門戶,

還改了姓。


 


哥哥S而復生又封官進爵,也和姐姐一樣把娘接出了府。當年他S訊傳來時爹所做的種種,已讓他不再對自己父親抱有痴心妄想。


 


薄情寡義之人,終得眾叛親離之下場。


 


至於娘,她現在住在哥哥府上,過得挺好的。


 


哥哥為她請來最好的醫師治病,幾年下來,她的癔症全好了,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偏執。


 


每每見到我,臉上總是有愧意,幾次想來尋我和解,而我隻是一笑而過,並不答應。


 


我不恨她,但也不會原諒她。


 


來世間做母女一場,我們不太有緣分,從此以後,隔府相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