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日我便同杏兒收拾東西,院子整理妥當,我和杏兒便過去,別讓新夫人和侯爺間生了嫌隙。」
「念兒!」
我抬眼看他臉色鐵青,嘴角微微抽動,心中默念,眼下應是個好機會。
「侯爺何須如此……」我緩緩起身,撫著他的臉頰,「我不過是個替代品罷了。」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他,蘇清寧掐著我的下巴,強壓著怒氣喚了我的名字:「顧念慈!」
「怎的?侯爺為何生氣?」我偏著頭一臉無辜看著他,「這話難道不是侯爺親口說的嗎?」
——記住你的身份,不過是個替代品……——
「……不過是個替代品……」
隨著我的話,
他的神情帶了一絲恍惚,我將他掐著下巴的手拽下,握在手中,瞧著他說道:「在邊關,侯爺將我帶入帷帳,我跪在地上求侯爺放過我家人時,侯爺回我的難道不是這句?」
「你……」
「爺……」我攀上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感到他身子微顫,笑出聲來,「那日,爺和我在帷帳中顛鸞倒鳳,我的家人被逼上了戰場,成為邊關枉S的孤魂。」
「外族殘暴,他們被斬成幾段,我從S人堆裡將他們扒出來,想要拼湊起來,但S的人太多了,混作一團,終是拼不完整。」
「爺,你的赫赫戰功,是用多少人的犧牲換來的?」
我看著他,發出了最後的質問。
蘇清寧眉眼清明,面對我的指責神情未動分毫,我不禁感嘆,
這個人確實不一般。
「關於方念婉……你想起了多少?」他緩緩開口,我低頭不語。
「方才這些話……」他話語溫和,「是從何人口中學來的?」
我低著的頭被他抬起,目光相接,被他眼眸中暗藏的陰翳嚇到。
「我……我……」我愣在當下,不知該如何言語。
「顧念慈……」蘇清寧摩挲著我的臉頰,「我真的覺得,將你放在身邊這麼多年,是個錯誤。」
「爺,念兒錯了。」知道蘇清寧真的動怒了,我趕忙跪地叩首,惹了蘇清寧,我和杏兒就再無出路,「這些話都是念兒從這封夫人留下的信中學來的,念兒再也不敢了!」
說著,
將懷中早準備好的信封遞了上去。
蘇清寧隨後接了過去,看著信封上「絕命書」三個字,沒有動彈,我不敢抬頭生怕他拆開發現這封信是假。
好在最終他沒有打開那封信,信箋被他遞到燭火旁。
燭火從一角蔓延,火光很快吞噬信封,隻留下一縷白煙和散落在地的黑色灰燼。
蘇清寧撫著我的臉頰,燃盡信箋後留在指尖的滾燙灼燒著我的皮膚。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像一隻蟄伏等待時機的小獸,遲早會咬我一口。」
我緩緩抬頭看向他,聽著他清冷的聲音。
「這是最後一次……」他將我扶了起來,摩挲著我的耳畔的傷痕,那裡終究還是落了疤,「別再學方念婉,你們一點都不像。」
5
我睜開眼,
看著窗外蒙蒙亮的天,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竟被蘇清寧攬在懷中,動彈不得。
「爺?天色不早了,今日早朝……」
話未竟,被他按回榻上摟在懷中,蹭了下我的耳側道:「告了病假,再睡會兒。」
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帶著幾分慵懶和親昵。
五年前,蘇清寧徵戰邊關,徹底擊退侵佔吳國十數年之久的離族外敵,收復國土,獲得無上榮耀。
皇帝大喜,破例封他為文遠侯,並為他修建了一處宅院。
蘇清寧剛成為文遠侯的那一年,朝堂上下想求親之人能踩爛侯府門檻,但無一例外,都被委婉拒絕。
皇帝也曾提過,既已立業,早日成家也算是有個歸處。
但他這位新封的侯爺,面上看著恭敬謙卑,骨子裡卻執拗聽不得一點勸,
最後隻好隨他去了。
一來二去幾年過去,文遠侯府依舊沒有當家主母,期間傳過不少闲話,都沒了下文。
正當眾人沒了興致,準備散去,文遠侯府卻突然傳出要與方家聯姻的消息,京城一陣騷動。
方家是京城名門,族中子女一半從商,一半為官,朝堂上百官中近半數都同方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如今文遠侯蘇清寧要同方家聯姻,恰好補上了方家「無武將」的空缺,此後京中恐怕就要是方家的天下了。
這事兒尋常百姓能想到,皇家豈會不知?
我端著熱茶走到書案前放下,偷偷抬眼瞧了瞧翻閱書冊的蘇清寧,見他專注便不好意思再擾。
「想看,就光明正大看。」
正欲離開,聽到聲音,又抬了頭,見蘇清寧正瞧著自己。
「爺這幾日都沒上朝。
」猶豫半晌,終是張了口。
「這坊間闲話竟已傳到你耳中了。」蘇清寧放下書冊,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在擔心?」
見我沒吭聲,蘇清寧心情大好,輕笑一聲,捏了下我的臉頰:「放心。」
說著ťú⁶,將我拉進懷中,我輕輕推了把:「爺,這才正午時分。」
「此處不會有人來。」蘇清寧抱起我進了裡屋,床榻前的帷帳落下,暖陽不及春宵。
自從那日後,蘇清寧便不再叫我念兒,轉而稱呼「阿慈」。
我總覺得他待我與之前有所不同,也許是念著多年情分,又也許是我足夠聽話。
可半月後,我便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蘇清寧沒有出現,隻是讓管家來傳話,讓收拾收拾離府去往別院。
我沒有多言,杏兒倒是滿臉委屈,
嘴裡嘟嘟囔囔替我不值。
「這些日子,爺分明喜歡主子,怎麼突然就讓主子走。」
「遲早的事。」
「可是……」
「好了。」我堵住她的話,抬手將小丫頭額前的碎發整好,「半月後方婉兒就要入府,我名不正言不順,如何能繼續待在府中。」
不到一個時辰我便收拾好了行囊,也是有趣,在侯府五年,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主子,這些首飾都不帶上了?」杏兒看著我留在屋中的銀釵金镯,忍不住出聲問著。
我搖搖頭:「這些不是我的。」
「這是侯爺賞給主的,就這麼扔在這兒……」
「王府的東西離開時合該還給王府。」
我帶著僅有的幾個包袱和一箱衣物出來,
管家也是一愣:「姑娘就這些?」
我點點頭:「走吧。」
他臉上略帶難色,但也沒有多說,扶我主僕二人上了馬車去往別院。
院子寬敞僻靜,院中裝飾素雅,挺合我心意。
「爺按著姑娘的喜好裝點著院子,希望姑娘在這兒住得舒心。」管家再問著,「府上還有些旁的東西,姑娘可要一同搬來。」
我搖搖頭:「不用了。」
「這……」管家遲疑了下,再也沒說什麼。
轉眼便到深夜,杏兒被我打發睡下,我一人在屋中盯著慢慢燃燒的燭火,指尖在火苗處輕輕觸碰。
雖燙得微痛卻落不下傷,不如一場大火,落得一片茫茫,一了百了。
「在想什麼。」身後忽然有聲音傳來,隨即一個人將我擁入懷中,握住探到火苗處的手,
「會傷到。」
「不會。」我看著微紅的皮膚,「習慣了。」
「在生氣?」
「不敢。」我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起身端起一旁茶壺倒了一杯,轉身遞去,「爺,喝水。」
「不真心。」蘇清寧握住我的手,燭火映襯下的眼眸清亮,「若沒有生氣,為何這些年賞你的珠寶首飾一件都沒帶走?」
「爺既然已經讓念兒離府,那原在府中的事物便不是念兒該帶走的。」我想抽回手,卻被他SS攥住。
蘇清寧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屋中唯一的光亮,隱隱的壓迫感傳來:「你……這是要和文遠侯府劃清界限?」
「是爺……」
「我問的是你。」蘇清寧攥著我手腕生疼,「回答我,你要和侯府,
要和我劃清界限嗎?」
我不明白蘇清寧為何生氣,要娶方婉兒的是他,讓我離府的也是他,將我送出府難道不就是為了斷絕我和王府的關系?怎又成我的錯了?
這一天心中的憋悶在此刻難以忍耐,我咬咬牙嘴角咧出一絲笑意:「如果我說是,侯爺當如何?」
見他神色變幻,知他被氣到,若是尋常我早就服軟認了錯,今日卻不知為何這口氣就要出。
「怎的,爺舍不得念兒這個替代品,還是新夫人伺候得不好?」我一臉笑盈盈看著他。
「阿慈……」
「當然,新夫人是方家小姐,自然比不得我這種賤骨頭會伺候人。」
「阿慈……」
「爺放心,念兒知道自己什麼身份,一定會恪守本分,不該求的不會求。
嘶……」
耳側一陣刺痛,蘇清寧舔舔唇上的血跡:「太闲了,慣會胡言亂語。」
沒等我反應過來,混著血的吻就將我淹沒。
蘇清寧似乎是想給我個教訓,整夜沒再給我說話的機會,待緩過神來,天已蒙蒙亮。
昏睡前隱約看到他穿戴整齊,撫著我的額角說著:「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啊。」
——想起……什麼?——
6
第二日醒來,蘇清寧早已不見人影,我掙扎著從床鋪上起身,渾身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以後可不能沒事兒挑釁蘇清寧了。
「主子,今日怎的起這麼晚?」杏兒推門進來。
「昨天失眠,晚睡了會兒。」
「主子先吃藥吧,
一會兒涼了。」
我點點頭,因我身子不好,這藥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在吃,說是調養身子的藥方,沒有停過。
今日看著這碗藥,忽地不想入口:「杏兒,幫我取些蜜餞來。」
「這藥……」
「先放著,我一會兒喝。」
杏兒離開後,我將藥從後窗倒了出去。
這藥在府上時,總是府裡熬好端來,如今離府,杏兒如何拿到藥方,又是如何熬好的?
後面幾日,蘇清寧都不見蹤影,我知道他在忙著大婚,畢竟是和方家聯姻,不可有任何疏漏。
杏兒依舊是每日端著那碗藥,我也總是找機會倒掉。
轉眼大婚前三日,別院不意外有了訪客。
方婉兒站在大門外,咚咚咚敲著門,我沒阻攔,讓杏兒開了門。
總是要見上一見了。
即將成為侯府夫人,方婉兒臉上難言得意,在院子裡轉了轉,自顧自坐在了正廳主家椅上,斜看了我一眼:「再過幾日便是我和侯爺大婚的日子。」
「方姑娘真有闲情逸致,如此繁忙還來此處。」
「本以為被趕出侯府,你顧念慈多少也有些自知之明,自己從侯爺眼前消失,誰知……」她翻了個白眼,「天下竟有如此不知廉恥之人,硬佔著這院子。」
我下意識摸了摸耳垂的傷疤,自上次被蘇清寧咬破後痕跡又深了:「方姑娘還是多反省下自己,究竟是有多無趣讓侯爺舍不下我這個替代品。」
「除了伶牙俐齒,一無是處。」她本是有備而來,自不會像之前被我一兩句話刺痛。
「我也是好意。」方婉兒轉了畫風,「顧念慈,
你可曾想過這些年侯爺對你情誼淡薄,不給名分,卻又不放你離開緣由?」
見我不吭聲,她繼續說著:「若侯爺真在意你,就算不是正妻,也總會給個妾室,可他什麼都沒做,任由你在府上低人一等,為何?」
「你想說什麼?」
「希望你能認清自己的身份。」方婉兒如此說著。
「方小姐今日來若是說這些還請回吧。」真是無趣,說著起身就要送客,沒承想腦後猛然受到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