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他慣愛鞭笞婢僕,以虐人為樂。您不知道,他府上……每月都要抬出兩三具丫鬟屍首!」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前世的我,就是從林府那個火坑中跳出來的,隻是又跌入了伯府的寒潭罷了。
「讓我幫你?那要看你給的籌碼,夠不夠了。」
17.
及笄禮這一日,整個長公主府張燈結彩,朱漆大門前停滿了各府的車駕。
從五更天起,府中的侍女們就捧著金盆玉盞來回穿梭,將庭院灑掃得一塵不染。
皇上特意派了禮部的官員來主持典禮,更賜下十二對赤金纏絲瑪瑙镯作為賀禮。
我端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明眸皓齒。
八名梳妝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我挽起青絲。
在金吾衛當差的李翰舟,特意告假回府,此刻正站在廊下候著。
見我出來,他眼睛一亮,上前將一件白狐裘披在我肩上:
「今日風大,妹妹仔細著涼。」
我衝他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今日婉言姐姐給我做贊者,兄長你可要睜大眼睛好好瞧。」
程老將軍家的三小姐程婉言,是長公主為李翰舟精心挑選的未婚妻,我未來的嫂嫂。
李翰舟的耳尖瞬間染上一層薄紅。
他輕輕彈了下我的腦袋,說了句「人小鬼大」,便轉身離去,竟然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吉時已到——」
禮官悠長的唱和中,我斂衽登臺,緩緩跪坐在織金錦墊上。
「我的小福寶終於長大了!」
長公主撫著我的鬢角,眼中盈滿慈愛。
我的視線突然模糊,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滑落。
這些年,她給予我的何止是養育之恩?
那些前世求而不得的母愛,那些深夜輾轉時渴望的溫暖,都被她一點一滴,悉數填補。
我這輩子也將陪伴在她左右,在她膝間環繞,隻求她幸福平安。
鎏金香爐青煙嫋嫋,長公主笑著拿起一支通體翠綠的玉簪,在眾人祝福的注視下,正要為我绾發加笄。
「且慢!」
突然一聲厲喝,劃破滿堂喜慶。
18.
香爐裡的青煙似乎都滯了一瞬。
靖安伯夫婦帶著兒子陳騰闖了進來。
「老臣有話要說,請殿下莫要怪罪。
」
滿座寂靜,都想看看靖安伯能說些什麼。
壞了壽寧郡主的及笄禮,若不是天大的事情,怕是長公主不會善罷甘休。
「十一年前的中元節,我那四歲的小女兒與長子走散,誰知竟是被長公主強擄入府中。」
「我們一家多次登門,想將小女接回,卻不料長公主跋扈,鐵了心要我們骨肉分離!」
席間頓時哗然。
「壽寧郡主確實非長公主親生。」
「若當真是țŭ⁴靖安伯家的孩子……長公主是否罔顧人倫……」
「御史臺的那群言官要寫折子了,不知長公主如何應對。」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陳騰上前一步,臉上露出了悲切之色。
「妹妹!這麼多年了,爹娘日夜思念你!
」
「都是為兄的錯,將你帶去廟會玩耍,才讓你走失……」
他可真是,一邊將惡事做盡得意洋洋,一邊雙手合十乞求原諒。
說到底,全是裝的。
我冷漠地與他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往柱子上撞。
「是我害妹妹流落在外,我以S謝罪!」
眾人見狀,紛紛攔著,再看向我和長公主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不滿。
我抖了抖華服,緩緩起身。
「伯爺口口聲聲說本郡主是貴府千金,你們可有證據?」
陳騰眼底閃過一絲得色,從懷中取出一隻金項圈,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正是我當年埋在大相國寺後山的那隻,竟被他找到了。
項圈上刻著我曾經的名字「陳又安」。
「這項圈,想必妹妹並不陌生……」
陳騰的話還未說完,李翰舟突然暴起。
項圈被他奪過擲地,金玉相擊之聲驚得滿座俱寂。
「拿個破項圈,就想搶我妹妹?」
他用劍鞘抵住陳騰的咽喉,「陳騰,信不信我現在就割了你的舌頭?」
我扯了扯李翰舟的袖子。
「兄長,他自己有妹妹,為什麼還盯著別人家的妹妹不放?」
「他犯賤!」
陳騰攥了攥拳頭,在我們戲謔的眼神中別過臉去。
「我還有人證!」
19.
張阿婆被人攙扶著走進來。
她滿頭銀絲散亂,粗布衣衫上還沾著灶灰,顯然是被人匆忙從家中拖來的。
張阿婆顫巍巍地跪下行禮,
額頭幾乎貼到地上。
「老婦當年是個產婆,給靖安伯府的夫人接生過……」
陳騰一個箭步上前,粗暴地將她拽到我面前。
「好好看看!這可是你當年在伯府接生的女嬰?」
「你可看仔細了!當年是你親手將我妹妹遞到父親手上的!」
張阿婆用渾濁的雙眼,上下打量著我。
滿座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隻有陳騰在一旁絮絮叨叨:
「長公主還是將妹妹歸還給伯府吧!」
「到底我們才是她的親人。」
「您身份尊貴,我們伯府招惹不起,可事關親生骨肉……」
可還沒等他說完,張阿婆便搖了搖頭。
「不……她不是老婦當年接生的那個孩子。
」
「胡說八道!」
靖安伯暴喝一聲,竟當眾揪住張阿婆花白的發髻,「公主府給了你多少銀子?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你全家的命!」
伯夫人尖銳的聲音更是刺耳。
「賤婦!她就是我的女兒!你當年明明說過女嬰肩頭有朱砂胎記——」
「是左眼尾的朱砂痣!」
張阿婆突然抬頭,昏花老眼裡迸出驚人的亮光。
「那孩子哭起來時,痣會跟著顫動,像滴血淚……」
陳騰臉色驟變。
前世他正是憑這顆紅痣認回的我。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我光潔如玉的面龐,哪裡有什麼紅痣?
我側了側臉,讓他們看得更清楚些。
那顆朱砂痣,早已在十年前,
就隨著白附子灼燒的劇痛,化作一縷青煙。
藥性太烈,確實留下了傷疤。
但歲月如流水,如今隻剩一抹幾不可見的淺痕,藏在螺子黛精心描畫的眼尾。
「看來是靖安伯搞錯了,壽寧郡主根本就不是伯府走丟的孩子。」
「長公主身份尊貴,何須搶人家的女兒?靖安伯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看啊,是伯府瞧上了郡主靈童轉世的名頭,想要據為己有……」
聽著眾人的譏諷,陳騰舉起一個錦囊,從裡面掏出一張黃紙。
「我,我還有證據!」
他有些底氣不足了。
「這是我妹妹的生辰八字!」
前世這八字被他們說是「克親刑克」,如今倒成了認親憑證。
可就在黃紙遇風的一瞬間,
變故陡生。
20.
黃紙甫一展開,陡然竄起一簇幽藍火焰!
那火舌如毒蛇般順著紙卷攀咬,眨眼間便將所謂「憑證」吞噬殆盡。
紙灰簌簌飄散,竟在空中凝成個詭異的骷髏形狀,旋即被穿堂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這怎麼可能!」
陳騰踉跄後退,盯著自己焦黑的指尖,活像見了鬼。
「阿彌陀佛!」
突然,一聲高亢的佛號,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
大相國寺的老方丈手持九環錫杖,十八武僧分列兩側。
他的袈裟無風自動,頗有些世外高人的樣子。
老方丈一指還在呆愣的陳騰,大聲呵斥道:
「好個靖安伯府!竟敢使用厭勝邪術!」
武僧們齊聲怒喝,玄鐵戒棍結陣成圈,
將靖安伯一家團團圍住。
伯夫人腳下一軟,竟癱坐在地,袖中一個巫蠱人偶滾落了出來。
人偶上扎滿了銀針,用朱砂不知寫了誰的八字。
「不!這不是我的!」
伯夫人的雙腳蹬著地面,拼命向後逃去。
「是栽贓!有人要害我!」
我低下頭,斜眼瞥向人群。
陳又盈緊緊捏著帕子,與我視線相觸的剎那,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厭勝」二字和人偶一出,滿座王公貴族無不色變。
幾位年邁的宗親更是面如土色。
五十年前的巫蠱大案,血洗了半個長安城的勳貴,至今仍是朝堂禁忌。
21.
當日,靖安伯府眾人便被押入詔獄。
三司會審的銅錘敲響時,誰也沒料到這場巫蠱案會牽出更大的禍事。
大理寺卿從陳騰書房暗格裡,起出幾封密信。
那「剿匪大捷」,竟是屠了一村百餘口無辜百姓,冒充的功績!
陳騰父子倆招供,以村民充功的主意,是首輔王大人出的。
而林侍郎不但貪墨了塞北的糧草,還與江南漕幫勾結。
前世靖安伯結黨營私的證據,再一次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聖上大怒,褫奪了靖安伯的爵位,抄家問斬。
首輔與林侍郎也一並下獄。
行刑前夜,我裹著玄色鬥篷踏入詔獄。
獄卒接過沉甸甸的錢袋,鐵鑰匙在幽暗甬道裡叮當作響。
陳騰那身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腿的斷骨處,還露著森然白骨。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我明明重生了,為什麼,為什麼還不如上一世……」
他抱著頭,
啞著嗓子哭泣,镣銬在石牆上撞出悶響。
「我要是沒把她扔掉該多好……」
我聽得心頭冒火,摘下風帽,冷眼看著他。
「真是好笑,分明是你說,如有來世,絕不會接我回伯府。怎麼又後悔扔了我?」
「你的願望實現了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緊緊盯著我。
「你……難道你也重生了!」
我沒有回答他,嗤笑一聲。
「你難道就不好奇嗎,寫著我八字的紙是怎麼燒起來的,你母親袖中的巫蠱人偶又是誰放進去的?」
陳騰擰眉,驚疑不定地看著我,我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話想問。
「你扔掉我之後,被你親手帶回家、又疼愛了十多年的好妹妹,
悄悄找到我,說想要我幫她,她可不願意嫁給那個林侍郎做續弦。」
「你猜猜看,我憑什麼幫她?」
「畢竟上輩子她可沒少陷害我,戲弄我。」
「想要我幫她,總要拿出一點誠意吧。」
聯想到什麼,陳騰不敢置信搖著頭,牙縫裡恨恨擠出那個名字。
「陳!又!盈!」
一時之間,陳騰臉上被懊悔、痛恨渲染得五顏六色,他嚎啕大哭著撲倒在我腳邊。
「是我的錯!是兄長識人不清,又安!我的親妹妹!你既然知道前世種種,就該明白我最後悔的就是……」
我居高臨下地打斷他。
「你最後悔的,不過是沒早些弄S我。」
陳騰拼命向我爬過來。
「不!求求你救我出去吧。
我知道錯了!」
「你是長公主的女兒,陛下親封的郡主。隻要你願意,一定能讓我活著的,對不對?」
「原諒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緩緩搖了搖頭。
「我能原諒你,但那上百的村民呢?他們何其無辜!」
「你確實該以S謝罪!」
陳騰渾身顫抖,將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鮮血流出,他卻不敢再抬頭看我一眼。
22.
初春,陳又盈被封為公主,和親匈奴,這是她自己求來的。
陳家滿門抄斬,和親是她唯一的生路。
送親那日,我站在城樓上望著蜿蜒北去的儀仗。
突然車簾被掀開,露出了陳又盈慘白的臉。
「郡主在看什麼?」
秦嬤嬤為我披上狐裘。
我摩挲著袖中那封密信,匈奴左賢王正妃暴斃。
「看一隻金絲雀,」我輕笑,「飛向吃了三任王妃的狼窩。」
我揮了揮手,走下城樓。
「回去吧,母親和兄長還等著我們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