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哥不是我親哥,是後哥,我後爸的兒子。


 


他初中時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小混混,打架鬥毆頂撞老師,啥壞事都做。


 


我後爸經常因為他惹事而被叫到學校。我後爸脾氣暴躁,在學校服服帖帖受老師一頓訓後自然要炸,回家保準祭出家法,給我哥一頓雞毛掸子炒肉。


 


我哥脾氣隨他爸,更倔,跟驢一樣,不認錯還頂嘴,挨打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往我身後跑。


 


我是跟著我媽改嫁過來的,是後爸的繼女,我哥知道他親爸不敢把我怎麼樣,所以次次拿我當擋箭牌。


 


不過別說,我哥這招兒挺管用,每次他躲我身邊的時候,爸爸就會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武器。


 


他指著我哥的鼻子跳腳:「張若丁,你有本事一直待在妮妮身邊別過來。等你過來,老子打S你個不省心的。」


 


我哥很順手地攬著我的肩膀,

梗著脖子衝爸爸嚷:「我就一直待在妮妮身邊,我就一直不過去。」他還挑釁一樣,威脅我,「妮妮,咱們一起氣S爸爸。」


 


十四五歲的他長開了,雖然僅大我兩歲,卻比我高出許多。


 


再加上他剛開學時為了表達自己的叛逆,聯合學校的一眾「壞學生」剃了光頭,所以他低頭看我的時候,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這貨活像電影裡的反派,不過是個眉清目秀的反派。


 


我不敢說好,也不敢說不好,懵逼地看著這對父子對吵。


 


通常戰爭三天就能結束,結束後我哥會象徵性地安分幾天。在他安分的這幾天裡,我會舒坦很多。


 


他有個賊拉風的自行車,上面還被噴了牛鬼蛇神般的圖案,熒光綠,倍兒帥。他一安分下來,就會規規矩矩上學。我和他在一個學校,自然地,他會載著我上Ťũ⁻學放學。


 


他最愛裝酷,大清早要風度不要溫度,穿個單薄的 T 恤,校服掛肩頭上,一甩頭:「妮兒,走了。」


 


我喝完杯裡最後一口牛奶,屁顛屁顛跟上去。他從我手裡接過我粉白色的書包背在身上,嘲諷我:「牛奶沾嘴上了,小心等吹一路的風,到教室成奶片了。」他使壞,故意提高點音量,「小心你暗戀的小班長嫌棄你。」


 


我伸手堵他的嘴:「哥你小點聲!」


 


我哥一臉得逞:「就不,趕明兒我就告訴你媽,你早戀。」他說著用手擦掉了我嘴角的牛奶,很順手地,又用我的幹淨校服擦掉了他手上的奶漬。


 


「我沒有!」


 


「什麼沒有?你明明暗戀人家。」


 


我哥——「鬼見愁」張若丁同學大搖大擺下樓,把我書包上的毛絨兔晃得左搖右擺,「就你們那個班長,

我見過,瘦得跟雞一樣,我一手能打十個,不靠譜。」


 


我跟在他身後偷偷翻個白眼,心想:你可拉倒吧,全校數你最不靠譜。


 


不靠譜的張若丁唯一在一件事上靠譜,就是接我放學。


 


早上他會逃課,所以除了挨揍後的那幾天,他很少帶我上學,但是他雷打不動地接我放學。


 


一開始,我放學後,會在人群中找一顆明晃晃的滷蛋。他那光頭實屬扎眼,數千人中一眼看到他幾乎不費什麼工夫。後來,光頭長頭發了。


 


等長到板寸長度的時候,我就不好找到他了。


 


有天放學,我買了兩根雪糕,打算和他一人一根,但是找了他半天也沒找到他的座駕和他本尊。


 


我站在街邊等他時吃完了自己的雪糕,沒忍住,拆開了給他買的那根。


 


還沒吃完呢,聽見他變聲期過後的雄厚一嗓子:「孫嘉妮你沒良心,

吃老子的雪糕。」


 


我咬著雪糕尬了一下,循聲看過去。他推著自行車吊兒郎當地朝我走來,一副要幹翻全世界的吊樣。


 


我嘿嘿一笑:「您座駕怎麼了?咋還推著來了?」


 


他走進近我,睨我一眼,跟個太上皇一樣張嘴:「喂我。」


 


我一口咬下一大口,把剩下的塞他嘴裡:「給你。」


 


他嘟囔:「巧克力被你吃沒了!」


 


我沒理他的話,抬頭時發現他額角鼓了一個好大的包。再一細看,眼尾也有淤青,像是被誰揍了。拉風的自行車車胎沒氣,癟著。


 


敢情「鬼見愁」不是去幹翻全世界,而是被全世界給幹翻了。


 


他接過我肩上的書包,自己懂事地背上,和我並排步行回家。我沒忍住問:「哥,你咋了?打架去了?」


 


「有傻缺扎我車胎,我去教訓教訓。

」他反應頗快,「不許告訴我爸。」


 


我看著他額角跟金角大王一樣的大包,撇嘴:「爸爸又不瞎。」


 


他龇牙:「那他打我的時候,你得護著我,得站我這邊。」


 


「憑什麼?」


 


「憑我風裡雨裡接你回家。」


 


我嗤笑:「切,誰稀罕,你要是不送,我的小班長就有機會了。」


 


沒想到我哥急了:「你還真喜歡那個小班長啊??他除了會學習,還會什麼?長個小白臉,跟沒經歷第二性徵發育一樣,你眼瘸啊,看上他?」


 


「就你好,雄偉陽剛招人喜歡。」我嗆他,「你自己情書收了一籮筐,還來管我?」


 


我哥不要臉地一笑:「那是哥哥我帥。」


 


「是麼,我怎麼看不出來?」


 


「怎麼會?」他一把拉住我,「你仔細看。你看我這個鬢角,

仔細修過的,特帥,還剃了個『N』字形,牛逼不?」


 


他力氣大,冷不丁這麼一扥我,我鼻尖撞上他胸膛。不得不說他沒白練,小小年紀,前胸有肌肉,撞得我鼻腔泛酸,霎時紅了眼,生理性淚水包了一眼眶。


 


他還沒問出個一二三來,看到我哭了,猛地慌亂:「妮妮,撞疼了?」


 


我憋著疼,抽了一下,吧嗒落淚:「張若丁,我看你像牛逼。」


 


「??」


 


我指指他鬢角的「N」字字母:「牛逼的牛。大寫。」


 


說完了我趕緊撤,就怕被他拎著後脖頸揍我。


 


他怔愣幾秒,我聽見他扯著嗓門反駁:「你懂個屁!這是個人名字。」


 


「誰名字啊?你不是號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嗎?怎麼著,被哪個姑娘留住了你的心?」


 


我哥原地站了半會,

沒回答我。我回頭,看到他跟個大傻子一樣保持沉默,高挑又突兀地站在街邊。


 


我心軟了,走回去牽他:「走吧,不問啦。男孩子嘛,開竅了,心思多了,理解。誰還沒個青春期呢。」


 


難得鬼見愁同學沒有發言,默默被我牽著衣袖前行。


 


到樓下的時候,他反手牽住我,正經起來:「妮妮,你會早戀嗎?」


 


「不知道啊。」


 


「好學生是不早戀的,你成績好,是好學生,不許談戀愛好不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張若丁會用「好不好」三個字了。不過「好不好」前用「不許」,聽起來怪怪的,跟牛頭配了個馬尾巴一樣別扭。


 


我覺得他管得太多,白了他一眼。


 


他慌了,半彎腰,黑黢黢的眸子盯著我:「妮妮,不可以早戀,你要是早戀,我就告訴爸爸媽媽。


 


「張若丁你過分,你幹壞事我從來不告訴爸媽的。你還沒剃光頭的時候,勾搭廣播站的那個小姐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人家天天守在你教室門口給你送奶茶,你還次次都接受。還有,你剃了光頭後,你班上那個假小子給你告白了!你倆後來同桌,她還給你寫作業呢!」


 


「…………」我哥目瞪口呆,活脫脫一副做壞事被抓了現行的模樣。


 


「其他糾纏你的小姑娘,我就不說了。你天天沒事就來我們班門口招搖,連我班上都有女同學打聽你,你就是隻花蝴蝶!你可省點心吧。」


 


我哥急了:「你胡說什麼呢?廣播站那個是她自己來找我的。」


 


「那女同桌呢?」由於張若丁同Ṭü₆學長得確實還可以,他的花邊新聞我真聽了不少,

「聽說你倆課後還打 KISS 了?」我靠近他一點,「張若丁,你不是像牛逼,你是真牛逼,連初吻都給別人啦。」


 


「沒有!」


 


「我不信!」我和他打商量,「隻要你不阻礙我早戀,我就不告訴……」


 


話沒說完,張若丁那張碩大的臉懟在我面前,緊接著,我唇上一軟。


 


他的呼吸是熱的,輕輕靠在我唇上點到後就挪開了。我一瞬間漲紅了臉,腦子裡懵成了一片空白。


 


他急呼呼的:「這才是初吻,你懂個屁!」


 


張若丁同學正為自己的霸總行為感到驕傲的時候,我「哇」一嗓子哭了。他慌裡慌張,半彎著腰:「妮妮,怎麼了?我就是給你示範下,你別哭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哭得招搖,卻不敢大聲說話,怕被樓下來來往往的熟人鄰居聽到:「張若丁你王八蛋,

你拿親了別的姑娘的臭嘴親我,惡心,我要去告訴爸爸。」


 


他一把拉住我,S摁住:「別別別,我爸知道了真得打S我!」原來他也有膽怯的時候,說話討好,近乎哀求,「妮妮,你不要告訴爸爸,我錯了。」


 


我其實沒那麼想哭,隻是腦中一白,不知道怎麼化解尷尬,一嗓子就給嚎出來了。


 


我這人沒啥優點,就是眼淚多,一打雷就下雨。聽到他這麼低聲下氣,我暗爽:張若丁啊張若丁,你也有栽在我手上的時候。


 


「你錯了?」我抽抽搭搭擦眼淚,抬頭看他。


 


他漲紅著臉,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鬢角的牛逼,點頭:「錯了。」


 


「那你以後得聽我的。在學校你是扛把子老大,但是在家你得聽我使喚。」


 


「行,沒問題。」


 


我朝前走,他停好了自己的花哨自行車,

跟屁蟲一樣跟上來。我可太喜歡當老大的感覺了,等趕明兒去了學校,我簡直就是現實版狐假虎威。


 


我鉤鉤手指:「過來。」


 


我哥腦袋湊過來。


 


我一臉好奇:「廣播站的和假小子同桌,到底哪個是我嫂子?」


 


「你喜歡哪個?」


 


「我喜歡那個廣播站的,人美聲甜,好多人排著隊追呢,你要是和她好,我多有面子。」


 


我哥笑了:「傻子。我都不喜歡。」


 


「那你這個牛逼的牛,是啥意思?」我搓了搓他鬢角的發。


 


他深深看我一眼,垂下眼眸。


 


「說話,裝S沒用。」我威脅道。


 


我哥眼眸很黑,長得隨爸爸。他垂下眼睑的時候睫毛也乖巧地彎下來,隨著眨眼撲閃。撲閃許久後,他揉一把我的頭發:「騙你的,不是人名字,

是閃電造型。酷吧?」


 


我「切」一聲:「沒勁兒。」


 


張若丁的閃電頭一留就留了一年,初三畢業後進入高中,軍訓時被學校強行要求給剃沒了。等到我讀高二的時候,高三的他已經一改板寸,稍稍留長了頭發。


 


他留了點兒劉海,遮住了額頭,更突出了眉骨的形態。他一直長得俊,這麼一捯饬,更帥了。


 


高中他倒是不打架不惹事了,但是成績一直不上不下中不溜秋。他其實挺聰明的,就是不努力,日常沉迷於英雄聯盟,最離譜的事情是月考的時候缺考去網吧打遊戲。


 


晚上我會復習到很晚,有時候過了十二點,會聽到他從網吧回來,窸窸窣窣進門、換鞋。他通常會給我帶宵夜回來,背著爸媽他敲敲我門,喊我去他屋子裡吃大堆零食。


 


老話說得好,吃人的嘴短。吃了我哥的零食,我通常就得給他寫作業。

高三的知識我不懂,他會高調地借班上學霸的作業回來扔給我:「好好抄,看看被詡考清華的人是什麼解題思路。」


 


我感覺把自己生平最多的白眼都給我哥了:「說得好聽,你咋不抄?沒準你能抄個一本出來。」


 


我哥趁勢坐我身邊,賤兮兮的:「妮兒,你打算考什麼學校?你這成績,怎麼著也得個名牌吧?」


 


爸爸也學我,白一眼我哥:「妮妮要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哥不理爸,繼續犯賤:「說說嘛,我聽聽。」


 


論學校我還真沒目標,我實話實說:「就是想去北京,聽說北京很大。」


 


我哥拍桌子:「巧了,我也想去北京。」


 


爸爸說話毫不留情:「妮妮去北京上學,你去幹什麼?去北京掃大街都沒人要你。」


 


我哥早習慣了爸爸的言語抨擊,

反駁:「咋沒人要?我一表人才,去了爭著搶著要我。」他還巴巴地看我,「妮兒,大學四年呢,我們要在一個地方才比較好。不然外面多亂啊,當哥哥的我不放心你。」


 


我粲然一笑:「你去了我才不放心我自己呢。」


 


「會不會說話?」我哥瞪眼。


 


「你除了會搞黃我的事情,還會幹嗎?」看到爸爸走遠了,我掰指頭跟張若丁同學算賬,「三班體委給我表白,頭兩天還好好的,為什麼第三天見到我躲著走?五班那個籃球打得超好的男生,就那個我說帥的,為什麼後來不去籃球館練球了?還有,班上和我關系最鐵的那個哥們,為什麼說你總有事沒事找他說話?」


 


我哥義正詞嚴:「三班體委之前在追你們年級級花,沒追上,轉頭就追你,很明顯是渣男不要臉。那個打籃球的小子,你說他技術好?孫嘉妮你見沒見過好的?

我和他 SOLO 了三個來回,他被我打趴了。老子要讓他知道,籃球館目前還姓張。至於你那個鐵哥們,我還要跟你說道說道,女孩子找什麼鐵哥們,這是綠茶才有的行為。」


 


我蔫蔫地看著我哥。他一口氣說一堆,說完後發現我眼巴巴地,撓撓頭放緩了聲音:「妮妮?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就是……」


 


我十分難過:「我們的年級級花,不是我嗎?」


 


我ťûₒ哥:「你可拉倒吧,你連班花都不是。」


 


我更難過:「這麼慘嗎?」


 


我哥揉揉我的腦袋:「是,就這麼慘。你這長相平平無奇,充其量就是個正常人,不醜。不過呢,人與人審美不一樣,所以也不排除有人覺得你美。」


 


「誰覺得我美?」


 


「我啊。」我哥嘚瑟,

「我這人善良,一直覺得你美。大眼睛小鼻子的,挺好看。」


 


呵,這虛假的善和虛假的兄妹情,我才不要。不過,聽到我哥說我美,我好像很開心,像是某種期許得到了回應,至於是什麼期許,我也說不清。


 


我就是挺喜歡我哥黏著我,跟我黏糊。我甚至不願意看到有誰追他,不願意再去打聽他的花邊新聞。


 


我哥吊兒郎當過了高三,高考後,果不其然沒上一本線。我看著他可憐兮兮的分數,都不知道要不要也善良一次,盡量不去嘲笑他。


 


但是這貨沒心沒肺,看著成績甚至有點開心。


 


「爸,我決定復讀。」我哥拿著學校的復讀宣傳單,昂首挺胸。


 


「滾。」爸爸拒絕得無比幹脆。


 


「我肯定能考上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