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環境,咋能不喜歡呢?要不是怕蚊子,我肯定推窗聽海浪聲了。
我點頭,再次誇贊:「丁哥牛逼。」
「你叫我什麼?」丁哥似乎不滿意我對他的稱呼。
我笑一聲,放柔了聲音:「我哥真牛逼。」
張若丁同學靠近我一點兒:「叫哥哥。」
我拿人的手短,毫不猶豫:「哥哥。」
他應一聲,滾燙的身體壓了上來。我抬手一摸,當即懵了,這貨脫個精光,連底褲都沒有穿,我掌心下是他那討人厭的臀。
我哥還是那一貫作風,連哄帶用強,讓我屈服於他的淫威。
他安撫我:「妮妮,你要乖哦。」
我踹他一腳滿是腿毛的小腿,龇牙:「乖你妹!」說完後覺得哪兒不對,他妹,不是我麼?
……
打卡青島的計劃通通失敗,
我的青島五日行,有三日半在酒店。
年輕的張若丁同學八成是從哪兒買了腎寶片回來,我一度懷疑他的體力和精力數據造假。要不作為年齡相仿的人,為什麼我累成狗,他還能活蹦亂跳?
最後一天我拒絕了他的請求,睡了個安穩覺後去了海邊。
海邊礁石嶙峋,他牽著我的手,終於做了回正常的浪漫情侶。他擁著我,收斂了下沒正行的模樣,說了好多甜言蜜語。
「妮妮,你剛來家裡的時候,還不到十二歲吧?你那時候還扎小辮子,哈哈哈哈,賊蠢。」
得,這甜言蜜語也就前半句中聽。
「你才蠢,初中還剃光頭,像一顆滷蛋。」
我哥笑得像個憨批,感嘆往昔太非主流。說到光頭,我好奇起來:「你後來那個鬢角造型,牛逼的牛,真是閃電啊?你還挺前衛。」
我哥不好意思:「是人名字啊。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
「所以是誰的名字?廣播站姐姐?」
我哥看傻子一樣看我,好一會兒後牽起我的手,打開我掌心。他在我掌心一筆一劃,寫完後,是「妮」字。
我紅了臉:「哦,原來我是那個牛逼的牛。」
……
我以為我和我哥能一直這樣甜蜜下去,誰知道一場青島旅行暴露了一切。
我哥向爸爸要錢的時候,為了保證要得多一點,說是帶我去旅遊,但是在青島他忘了這回事,發了秀恩愛的朋友圈。文案和圖片裡雖然沒有提及我,但是種種行跡和巧合,讓爸媽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遠在北京的我和我哥全然不知道父母已經在搜羅證據。他們老兩口私自打開了我們書房的抽屜和櫃子,好一通檢查。
我還好,來北京前細心地把我哥曾給我送的禮物和一應曖昧的紙條信件鎖了起來,
而我哥就比較慘了,自己那點兒心思被父母搜了個Ťū́ₔ底朝天。ťûₐ
寒假回家當天,出了火車站,我就察覺到不太對勁。爸爸一路上悶聲不說話,媽媽也坐在副駕上不回頭。
張若丁同學毫無察覺,趁著沒人回頭看,還想偷偷牽我的手。
我使了個眼色,衝他搖頭。
果然,到家後,行李還沒放安穩,爸爸拿出了家法——雞毛掸子。
我哥看到雞毛掸子臉都綠了:「爸,你多大年紀了,還整這一出?」他是從小被雞毛掸子打大的,見到這玩意兒跟見到仇人一樣。
爸爸冷臉:「你給我過來。」
要是能主動過去就不是鬼見愁張若丁了。我哥梗脖子:「憑什麼?又怎麼了?回家屁股還沒焐熱呢,搞什麼啊?」
爸爸咬牙,
示意我媽拿東西出來。
一個滿滿當當的抽屜,裡面是我上課或者其他時間無聊時寫給我哥的紙條和我送他的禮物。塑料管折疊的星星,紙折的千紙鶴,還有我織了小半個學期的一副手套。
我心裡咯噔一下,看向我哥。
我哥也沒好到哪裡去,盯著抽屜人都呆了。
爸爸「哗啦」打翻了抽屜,罵道:「憑什麼打你?就憑這個。」
我哥活了二十年,挨打時就主動了這麼一次。他直奔爸爸身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爸爸不管不顧,盯著我哥的後脊背,沒留情地用雞毛掸子抽了十來下。不得不說我哥青春期那幾年的小混混沒白當,咬牙挨了十幾下,愣是一聲沒吭。
我哭著求媽媽,發現我媽哭得比我還兇。
爸爸打完了,丟了手裡的家伙什兒坐在沙發上喘氣。
我哥跪在地板上不起身,向爸爸說:「爸爸,你打我可以,但是不能動妮妮。」他跟爸爸說話向來都是威脅般的逆子口氣,「妮妮可不是你的親閨女,你要是敢動她一下,保證左鄰右舍的人笑話你。」
多少年過去,爸爸的暴脾氣一點兒也沒改,聽到我哥這副口氣,「啪」一個耳光就上臉了:「你也知道左鄰右舍的人笑話?你這麼要臉皮,怎麼好意思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哥腫半張臉,不服軟:「沒有見不得人,我是真喜歡妮妮,從你帶她回家我就喜歡了,光明正大。從小我倆規規矩矩,沒做過出格的事情,我們沒有你想得那麼齷齪。」
他的這副性子隻會讓爸爸更生氣,我不知如何是好,也隨著他跪下來。
「爸爸,是我們不懂事。你消消氣。我錯了,你別生氣了。」我很少跟爸爸這麼說話。畢竟他不是我親爸爸,
從小我跟他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有這麼親昵地求過他。
「妮妮,是張若丁主動招惹你的對不對?」爸爸似乎很疲憊,「是我養的不是個東西,耽誤了你。」
「不是……」我話沒說完,被我哥給擋了下去。
我哥跟頭護崽的獅子一樣,狼狽又兇狠:「是,我不是個東西,我主動的。不然你以為我那麼混,怎麼就在接妮妮放學這件事上上心?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復讀,後來又巴巴去北京讀書?」
爸爸聽他吼完,抬手又是一巴掌。
我哥一張俊俏的臉,左右各挨一巴掌,霎時又紅又腫。我伸手去抱他的時候,被媽媽給擋住了。
我媽拉著我回屋,瞪著我說:「孫嘉妮,你給你哥惹大禍了。」我做了許久的乖乖女,頭一次聽我媽這麼說我。
我媽把我反鎖,
我聽到外面動靜很大,似乎又是爸爸在打哥哥。這一次我不在哥哥身邊,他沒地方可以躲。我束手無策,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像往常一樣護著他。
過了約莫小半個țúₚ小時,漸漸平息下來。我聽到我媽低低的啜泣聲,還聽到我哥的喘息聲,八成是打傷了。臨到末,我還聽到爸爸對媽媽道歉:「我對不住你。」
我媽嘀咕了什麼我沒聽見,反正這場風波算是暫時結束了。
寒假本來就挺長的,加上這麼一鬧,更長了,年都差點沒過開心。年初一那天,爸爸罕見地沒有鐵青臉,全家算是平平和和吃了頓飯。
飯後他給了我和哥哥紅包,一人一份,數額還挺大。
我哥這次安分的時間比之前挨打後安分的時間都要久,他乖巧收下,還破天荒地對爸爸說了謝謝。
爸爸雖然沒沉著臉,
但是心情不怎麼好,說話比平日嚴肅:「張若丁,我有事和你談。」
我哥正襟危坐:「嗯。」
「不管你是正經心思還是歪心思,我沒法同意。哪怕就是我不要這老臉,認了你們,法律也不認。」
我聞言緊張,終於想明白自己在地壇公園為什麼會那麼惶恐。我其實是自己不想承認,我一早就畏懼我和我哥的身份,畏懼「法律」。我隻是比較貪心,貪圖了一時的幸福。
我哥垂下頭去,半晌後輕聲道:「我們可以不結婚。」
「你不結婚,那你考慮過妮妮嗎?」
我哥不說話了。
我聲音更輕:「我也可以。」
我媽嫌我添亂,拉著我離開。離開的時候我看到我哥抬頭看我,眼裡竟然包著淚。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呢?他這麼一哭,我更止不住眼淚了。
後來爸爸和哥哥聊了什麼我不知道,
不過我猜想,大概不是什麼樂觀的話吧。
寒假結束,我和我哥一起回北京。一路上他還像往常一樣照顧我,可是,到北京後,他很少來學校找我了。我們隻通過微信或者電話聯系。
大三那年,我開始準備考研,而他在實習,去了深圳,離我很遠。
我們的聯系逐漸變少,大四過年的時候,他連家都沒回,說是公司有更好的機會,他想留下來加班,爭取拿下那個項目。
我們的感情莫名其妙地變淡,大有無疾而終的趨勢。
我越來越好奇爸爸對他說的話,可是我每次問他的時候,他都沉默。鬼見愁張若丁變了,變得窩窩囊囊,一點都沒有那個幹翻全世界的吊樣了。
年後,我成績過了錄取線。經過幾番準備Ṱù₍,一路S進了我心儀的學校。在收到好消息的那天,我哥發了朋友圈,
並非關於我,而是他自己的。
他脫單了。
世界崩塌無異於此了,我哭得稀裡哗啦,打電話質問他。他隻說「對不起」,掛電話前,我狠狠罵他:「張若丁,你才是徹頭徹尾的渣男。」
我哥沉默著受下我的花式辱罵,最後說:「爸爸說,如果我們執意在一起,他就得跟媽媽離婚。妮妮,媽媽年紀大了,經不住折騰。」
我啞口無言。
張若丁在痴情和盡孝之間總要選一個,我明白他的為難。
我哭的話都說不順暢:「那新嫂子漂亮嗎?」
他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唄。
他的這個女朋友一談就是三年,比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還久。不說嫉妒是假的,可是我既沒見過他女朋友的照片也沒見過本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嫉妒。
我明白我不該去想這些事,
應該忘了張若丁才對,可沒法子,臣妾真做不到。
研究生畢業那個暑假,我媽打電話叫我回家,說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我那陣子剛好在幾個 OFFER 中糾結,不知道選哪個,想著回家問問父母也好。
沒承想回家後我哥也在。讀研期間,不是我過年不回家,就是他過年不回家,我們已有很長時間沒見。他又剃回了板寸,隻是這一次沒牛逼的牛了。
我拘謹地不敢大聲說話,面對一家三口的六隻眼睛,坐在沙發上如坐針毡。
他們仨看著我,打量一陣子後,我媽先開口。開口就是晴天霹靂,絕對爆炸性新聞:「妮妮,我離婚了。」
我瞪大眼睛。
我媽一副悲傷模樣:「房子歸我,車子歸我,家裡存款也歸我。」
「???」
她一把年紀,
頭發都有花白的了,卻趕時髦:「我以後就是單親媽媽了。」
「???」
我轉頭看張若丁。
板寸成年張若丁倒是比板寸青春期張若丁看著靠譜,他如實道:「我也剛知道。」
他隨我一起看爸爸。他直言:「老頭子,你單身了?」
爸爸鐵青一張臉:「滾。」
張若丁同學果然鬼見愁,開口能氣S人:「沒錢沒車沒房子沒老婆,親爹,您實慘。」
爸爸還習慣喊我媽「老婆子」,伸手要家伙什兒:「老婆子你把我那雞毛掸子拿來,我打折這狗東西的腿。」
張若丁賤兮兮的,這麼多年德行沒改:「爸,您真沒發現,您那雞毛掸子已經在咱家消失好幾年了嗎?」
爸爸詫異地看著他。
他真的倍兒賤:「你打完我那次我連夜丟了。
這種破壞家庭和諧的東西,早處理比較好。」
爸爸抬手就要給張若丁一巴掌,張若丁一蹦三尺遠。
窗下有人吆喝,收廢品。我媽顧不上Ṱű₃家裡的事兒,換衣服下樓:「我去賣廢品,自己的家,以後得打理好一點。畢竟,我也是獨立女性了。」她指揮我,「妮妮,你下樓,幫我收拾。」
張若丁趁機躲爸爸:「我也去。」
樓下單元門口,停放著那輛「熒光綠」,整理廢品的老爺爺正在研究怎麼搬走。幾年過去,「熒光綠」顏色褪去不少,因為受了潮,鏽跡斑斑的。
我媽伸出五根手指,對我們驕傲道:「賣了五十塊,厲害不!」
我點頭:「厲害。」就是不知道張若丁得多心疼。他曾經對這車比對女朋友還上心。
說起女朋友,我想起來點什麼,問他:「你對象呢?
」
他呵呵一笑:「在身邊。」
「??」
他趁媽媽捯饬廢物顧不上搭理我們,伸手,開黃腔:「五指修長, 好俊的女朋友,陪了我三年。」
「不要臉!」我翻白眼。我本以為再見到我哥會很尷尬,但是他依舊這副德行,令我沒有想象中那樣拘謹。
我明白過來點什麼,問他:「所以之前, 你那脫單消息, 是騙我們的?」
板寸張若丁嘚瑟:「這叫戰術, 讓老爸老媽放松警惕,少來過問我的私事兒。」他湊過來, 「你知道他們一把年紀了為什麼離婚嗎?」
我隱約知道點兒什麼, 但是搖頭。
「笨。
」
他不再理我,撫摸一把車把,跟摸初戀一樣,一把辛酸淚:「這就賣了啊,爺青結。」
我埋汰道:「你可拉倒吧,上次 UZI 退役,你也是這麼說的。」
他嘿嘿一笑:「爺的青春豐富多彩,怎麼了?」
「是嗎?」我睨他一眼。
他用摸過車把的髒手輕輕碰碰我,聲音壓低:「因為有你在, 所以豐富多彩呀。」他極為認真, 像少年時他俯身吻我時一樣,小心謹慎。
「張若丁你夠了。你還是多說點『狗嘴裡吐出不象Y』的話吧, 你這麼貧,令人擔憂。」我低聲嚷道。
我哥嘻嘻哈哈,捏一把「熒光綠」的車鈴鐺。鈴鐺還沒生鏽, 賊拉清脆, 一瞬間仿佛回到少年。
那時候他頂個大滷蛋在校門口等我, 看到我後莞爾一笑,一臉青春:「妮兒, 上車。」
我是上車了, 一輩子不下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