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啊,他已經這麼大了。」我低聲道。


晴天搖著蒲扇,眼裡卻泛起愁容:「你說,長安會不會有一天,不再回來?」


 


我:「哎,想當初你多嫌棄長安,現在呢,越來越像個老母親了。」


 


靈瑤:「等長安成親了,你就真成空巢老龜了。」


 


我們的目光突然齊齊望向陰香。


 


她抖了一下,耳根都紅了。


 


「你們看我幹什麼。」她小聲嘀咕著。


 


飛霜從樹梢跳下來,尾巴一甩,笑得打趣:「喲,害羞啦?長安小時候可是一口一個小媳婦地叫你。」


 


陰香頓時炸毛:「才沒有!他也算是我帶大的,我把他當弟弟!」


 


「嘖嘖嘖。」晴天慢悠悠地扇著蒲扇,龜殼往後一縮,「陰香可是我們第一宗桂樹仙女,真是便宜長安那小子了。」


 


「你們別亂說啦!

」陰香捂著臉轉頭就跑,「我才不會喜歡那小家伙。」


 


看來宗門裡又要有喜事了。


 


24


 


宗門來了個新散修,名叫月晏,一襲長袍,身形清瘦,舉止溫潤如玉,說話慢條斯理。


 


他說自己是遊歷到此,聽說了我們第一宗門的名號,特來拜訪,還送了幾瓶丹藥給我們。


 


飛霜拿過來聞了聞,狐尾都翹了起來:「喲,還不錯。」


 


靈瑤接過一顆仔細看了看:「煉丹火候極穩,丹香內斂不散,不俗。」


 


我一聽「煉丹師」,兩眼放光:「哎哎哎,仙長,你會煉補氣養顏丹嗎?」


 


晴天眯著眼,看著月宴,欲言又止。


 


罷了,有些事情理應順從天意。


 


同樣察覺不對的還有沈玉。


 


他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問題,但心裡就是覺得不舒服。


 


煉丹師可是稀缺得很,在我們的盛情邀請下,月宴在宗門住了下來。


 


在這之後,宗門的丹藥就沒斷過。


 


我:「月宴仙長,這個清心凝神丹可以搭配茶水喝嗎?」


 


沈玉冷著臉從旁邊經過:「你當丹藥是茶樓的點心嗎?」


 


陰香小聲跟我說:「哎呀,某人怎麼酸溜溜的。」


 


我笑了笑,把清心凝神丹給了陰香:「這丹藥給你吧,我要去哄醋壇子了。」


 


25


 


遠處煉丹爐中煙霧繚繞,宗門籠罩在一股若有若無的丹香中。


 


夜半時分,月宴燃香,祭出一枚通體漆黑的玉簡:「果然棠棠的身上有神樹的氣息,但是為何這桂樹精也會有。」月晏低著頭,眼底全是森冷。


 


門外沈玉和長安在月下練劍。


 


劍氣一震,把旁邊的樹枝都震掉了幾根。


 


陰香抱著小花枝心疼地撿:「沈玉哥哥你最近火氣是不是有點大。」


 


「你不喜歡他?」我問沈玉。


 


沈玉坐在石階上,盯著前方,良久才道:「我總覺得他目的不純。」


 


陰香笑道:「沈玉哥哥怕不是因為棠棠姐跟他走得太近,吃醋了吧。」


 


沈玉一噎:「我才沒有那麼小氣。」


 


月宴每天沉迷煉丹。


 


偶爾也會和晴天下棋,陪我和陰香採花,順手替長安指點劍法一二。


 


那一日,晴天忽然停下棋子,抬頭看著他:「你到底要幹什麼?」


 


月宴淡淡一笑:「玄龜一族,最善卜卦和預測未來,你不妨猜猜看。」


 


26


 


這一日,劍宗長老下山來找沈玉。


 


「混沌的封印松動了,我得隨劍宗進秘境一趟。


 


靈瑤:「混沌?那不是已經封了幾千年了嗎?」


 


沈玉點頭:「有一位看守秘境的弟子神秘失蹤,長老調查發現封印有所松動。宗門傳來緊急召集,各大宗門皆派人前往加固封印。」


 


我抿了抿唇,忽然不安起來。


 


沈玉拍了拍我腦袋:「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沈玉走的那日,天色異常陰沉。


 


「晴天。」我趴在她的龜殼上,「混沌到底是怎麼回事?」


 


晴天眼皮都沒抬:「你問這個幹嘛。」


 


「我心裡不安。」


 


飛霜也從樹上跳了下來,九尾盤在身後。


 


靈瑤端著水盞倚在門邊,一句話沒說。


 


「混沌是上古遺留的邪獸,非妖非人非魔,據說誕於天地初開時,夾帶著陰陽未明的濁氣而生。」


 


「它修煉不擇手段,

無論是凡人還是妖獸,皆可吞噬精魂入體,強行提升修為。」


 


最終,它化為邪神,控制萬妖,並且引發了那場慘絕人寰的人妖大戰。」


 


飛霜低聲接道:「那一戰,幾乎把整個東陸打成了灰燼。各大宗門S傷慘重,妖界也隕落了數位妖仙、妖神,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


 


「那後來呢,是怎麼封住它的?」


 


靈瑤垂眸:「是沙棠。」


 


「她以自身萬年樹心為牢,將混沌鎖在靈根深處。」飛霜緩緩道。


 


「妖界中,植物系的修煉最為困難。她是妖界迄今為止,唯一能引百川靈力的神樹。」靈瑤眼神輕輕地落在我身上,「可她卻甘願化身為囚籠。」


 


晴天:「封印之後,各大宗門齊力以天罡地煞陣輔陣心,才徹底封住混沌。這才換來了今日千年的和平。」


 


這一夜,

我躺在榻上,屋子裡飄蕩著一股香氣。


 


突然耳邊傳來低沉的呼喚,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立於一片燃燒的山林之間。


 


遠方,一雙深不見底的金瞳注視著我。


 


我在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沈玉進入秘境以來,音信杳無,我的心也變得愈發沉重。


 


飛霜和靈瑤閉關已久,終於出關,妖氣澎湃,氣息隱隱與天地相合。


 


「你們要去渡劫了?」我望著她們,眼中難掩擔憂。


 


靈瑤點頭,神情淡然:「妖凡想要飛升,必須去無極天邊的『歸墟』渡劫。」


 


飛霜拍了拍我肩膀,「你也不用擔心我們,這些年來我們早就做好準備了。」


 


「那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我咬著唇,認真地說。


 


飛霜笑著揮了揮九尾:「嘖,這都多少年了,

你還這麼婆婆媽媽的。」


 


幾日後,長安也來向我辭行。


 


「我打算去一趟招搖山。」


 


我一驚:「招搖山?那不是我撿到你的地方。」


 


長安點頭:「關於我的身世,也許那裡會有線索。」


 


正好,我也準備去秘境找沈玉。那天我找晴天幫我算了一卦,卦象不好,我很擔心。


 


月宴最近也是神神秘秘的,一直見不到人,可能在潛心研究某種丹藥吧。


 


晴天和陰香覺得留下太無聊,打算和長安一起去。


 


我:「這樣宗門不就一個人也沒有了。」


 


晴天:「這個一清二白的宗門,還需要留人看守嗎?」


 


就當我們都離開後。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地脈升起,大地泛起淡淡銀光,一道道古老的符文從地磚浮現,交織成陣。


 


整座宗門,已被一層無形的光幕所籠罩。


 


「鎖妖陣成了。」月宴收掌而立,目光清冷,看著面前被陣法封鎖的宗門。


 


「神樹這回,插翅也難逃了。」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從容。


 


然後,他沉默了三秒,輕咳一聲。


 


「來吧,是時候現身了。」他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月宴眉頭一皺,這才發現,大殿無人,後山無人,廚房無人。


 


月宴:「?」


 


月宴終於忍不住怒喝:「你們人呢!!!」


 


就在此時,後山飄來一張紙鶴,啪嗒一下落到他腳邊。


 


我們都出門了,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你沒事的話幫我們給靈植澆澆水。-棠棠


 


26


 


秘境中霧氣繚繞,碎石間殘破的符文隱現,一根根粗大的藤蔓封鎖著四方。


 


我步入其間,心跳得厲害,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沈玉被困在靈陣中心,雙目緊閉,衣袍沾滿血跡。


 


四周還有各宗門的掌門長老,他們皆身受重傷,被黑氣纏繞,動彈不得。


 


「沈玉!」我衝過去,卻被一股結界反彈開來,撞在地上,喉中一甜,吐出的血落在了藤蔓之上。


 


一道邪異低笑在耳邊響起:「不自量力的小妖精。」


 


我踉跄跪倒,衣襟下,一道道紅迅速蔓延開來,纏繞在肌膚之上。


 


「這是……什麼?」我喘息著,眼前一陣恍惚。


 


天地忽然靜止,虛空中,一棵巨樹緩緩浮現。


 


枝幹如天柱,貫穿天地,枝葉輕垂。


 


我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某種血脈的呼喚,腦海中,一道溫柔的聲音緩緩響起:


 


「孩子,

你終於來了。」


 


「你是我千年前,用最後的靈力和希望孕育出的果實。」


 


混沌之力難以徹底湮滅,我預感到封印終有松動之日。所以,我創造了你。若混沌破封,這世間唯有你可以再度鎮壓他。」


 


我喃喃道:「可是我,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妖。」


 


「用心去感受你的力量,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那道聲音漸漸消散,像一縷風,吹落了最後一片葉子。


 


我睜開眼,紅痕發光,雙瞳微微泛出淡金。


 


沈玉在我身後虛弱地開口:「別……靠近封印……你會……被反噬的。」


 


我回頭看著他,眼神堅定:「但若我不去,那還能誰去?」


 


沈玉怔住。


 


我一步步走向那片詭異的陣眼,那是混沌封印的核心,早已被邪氣蠶食,符文扭曲崩碎,有一道陰影在掙扎蠕動,似乎隨時要衝出牢籠。


 


而我,站在它面前,張開雙手,靈脈運轉,天地靈氣聚於一身。


 


混沌怒吼,試圖掙脫束縛,但下一瞬,神樹虛影浮現,自我背後升騰而起。


 


同一時間的招搖山上,長安挑著兩籃靈果走在前面,身後跟著陰香和晴天。


 


「晴天姐,棠棠說你當初算到了長安在招搖山,你那時候就知道什麼了,是不是?」陰香突然問道。


 


晴天搖頭:「我那時候隻看到棠棠在山下救了一個嬰兒。」


 


長安忽然腳步一頓,認真地看著手裡的靈果籃,「我小時候,是不是特別可憐啊?」


 


晴天和陰香交換了個眼神,一齊點頭:「可憐,特別可憐。


 


「那你們還不對我好一點,天天讓我挑水、劈柴、採果子。」


 


「因為你長大了啊。」晴天一本正經地說,「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我們不能打擾它的運行。」


 


「每個人你都能預見未來嗎?我不會是什麼天選之子吧?」


 


「隻能在特定的時機,看見一些片段。」


 


「那你看到過關於我的嗎?」陰香問。


 


「有些事,也不一定就是看到的那樣,天道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猜透的。」


 


「那可以被改變嗎?」長安回頭道。


 


「晴天望著他,忽然停下腳步,「你怎知你的改變不是天道的一部分。」


 


山風陡起,月宴一身白衣,一步步走入山中。


 


秘境隔絕了棠棠的氣息,月宴追隨著千絲引來此。


 


他眼中,再無往日溫潤,

隻有冷徹骨髓的執念。


 


「告訴我,棠棠在哪,為何千絲引會在陰香的身上。」月宴冷冷開口。


 


長安立於山道中央,銀劍出鞘:「你要幹什麼?」


 


月宴手中玉簡微微發光。


 


靈力流轉間,一道道陣紋悄無聲息地沒入山體地脈之間。


 


他早就提前布好了鎖靈陣。


 


晴天看著滿山的符文,眼裡是說不清的情緒,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27


 


我帶著受傷的沈玉從秘境趕回宗門。


 


前方庭院裡,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晴天倒在地上,整個人浸在血泊中。


 


「晴天!」我瘋了一樣衝過去。


 


沈玉突然喊道:「等等棠棠,不對勁!」


 


可我已經踏入了宗門內。


 


一道無形的屏障在我身後升起,

靈氣翻湧,像一張看不見的巨網,將整個宗門籠罩其下。


 


「你終於回來了。」身後傳來了月宴的聲音。


 


「你幹了什麼?長安和陰香呢?你把他們怎麼了!」


 


我一步步逼近,眼眶因為憤怒而發紅:「月宴,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月宴伸手輕輕理了理袖口:「你們應該感到榮幸,能見證接下來的奇跡。隻要以神樹為介,引百川之靈,我就能煉出傳說中可以起S回生的還魂丹,成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煉丹師。」


 


「瘋子,你真是瘋了!我不是什麼神樹,神樹在秘境。」


 


「植物化妖,一旦開花或結果,就意味著本體已經消散了。而你,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


 


「沙棠神樹的果實。

」月宴點頭,「不妨告訴你,我就是為你而來的。」


 


陣法外,沈玉手握長劍,血從指尖滴落,他SS盯著月宴。


 


月宴看向陣外的沈玉,仿佛在看一個笑話:「沈仙君,真是令人動容的深情啊。可惜,你傷得這麼重,連進來都進不來,又拿什麼來救她?」


 


他話音落下,掌心亮起一道暗金色的符文,我頓時感到全身的靈力都在被抽離。


 


就在這時,晴天的身下,血液竟自行蜿蜒成紋,在地面迅速蔓延,化作一圈圈古老的符文。


 


「這不可能!」月宴驚恐地望著那些血符:「玄龜一族,不能插手天道,你不怕遭天譴嗎?」


 


晴天虛弱的聲音慢慢響起:「該遭天譴的是你,你怎知天道判定的贏家是你!」


 


「轟!」陣眼瞬間崩塌,月宴被反噬之力震得踉跄後退,口吐鮮血!


 


屏障消散的那一刻,

沈玉手中劍氣劃破天幕,直斬月宴。


 


28


 


那一天的靈雲峰下血色漫天飛。


 


那一天的招搖山上遍地桂花開。


 


我也從晴天口中得知了招搖山上發生的一切。


 


「這可是我最後一顆真言丸了。」月宴看著動彈不得的三個人,彎下身把真言丸塞進了長安口中。


 


長安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滿身是血,眼神卻一如既往地倔強。


 


「說吧。」月宴微笑著,「棠棠在哪裡?」


 


長安嘴唇顫抖了一下,下一瞬,血瞬間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整張臉。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倒在地上。


 


「那你們就都去S吧。」月宴像是瘋了一樣,手中催動著法陣。


 


陰香緊緊護著長安,以身體築成最後一道牆。


 


「長安若有來生,

我們還會遇見嗎?」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貼在長安的額上,桂花凋零如雨,她以燃燒靈識為代價,破了月宴的法陣。


 


29


 


我和晴天將陰香最後的一縷靈識埋在了招搖山下,長安也葬在了這裡。


 


「棠棠,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自私?」她的聲音很輕,「我站在故事的結尾,卻隻能看著你們一步一步走向這命定的結局。」


 


「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我也一直都知道,你不愛修煉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修為越高,你便越能看清。」


 


「不,我從來都沒有看清。」晴天自嘲地笑了笑,「你說,為何這世道給了我預知的能力,卻不讓我改變它?」


 


我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開口。


 


晴天緩步離開,她說她要去找一個答案,而我站在原地,直到天色昏黃,落日如血。


 


我和沈玉回到了第一宗門,往日熱鬧的場景已經不在。


 


靈瑤和飛霜還未渡劫歸來。


 


但是我總有預感,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回來的,一個也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