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二姐閨名餘慎,外號煞神將軍。


皇上給她加封,她抬起頭微笑一下,皇上都做了好幾天噩夢。


 


京城無人不知她的威名。


 


二姐率五千精兵回京述職。


 


我跑出宮迎她。


 


她的馬隊緩緩前進,不需要開路。


 


百姓們自動避讓,嚇得轉身該幹嘛幹嘛,假裝沒看見。


 


二姐在馬背上手提長槍。


 


我整個人籠罩在高頭大馬的陰影裡。


 


她停下來,跳下馬。


 


二姐長槍一甩,我脖子一縮。


 


她槍尖對準一個擦肩過路的男子Ťŭ̀ₚ。


 


「和我妹妹相好的賊人是你?」


 


我慌忙給路人道歉,挪走槍尖。


 


「蕭琰今日有些忙。二姐先跟我進宮……」


 


我諂媚地拉著二姐的皮革袖口。


 


「哦?」


 


「忙?那如何有空陪你?」


 


「本將軍可以讓他不那麼忙。」


 


我雖然平時渾不吝。


 


但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我打算先把兩位姐姐聚在一起通個氣。


 


是隻有我們姐妹之間的談話。


 


地點選了皇家園林裡後山一座涼亭。


 


可以眺望遠處的風景。


 


如果我挨揍也不會被旁人聽見。


 


長姐和二姐坐好後。


 


我奉上甜品瓜果,先讓她們開心開心。


 


二姐給長姐剝她最愛的葡萄。


 


長姐給二姐遞上她喜歡的糯米糕。


 


一片溫馨祥和的氛圍。


 


我趁機跪倒在地。


 


「嫋嫋和蕭琰私奔是事實。」


 


「不用嫁妝就做太子側妃,

嫋嫋知足了。」


 


「將軍府家底不厚,沒必要在庶女的婚事上浪費銀錢。」


 


「我也想為家族出一份力,求姐姐們成全。」


 


我想過可能的場景。


 


比如長姐氣得踱步,二姐撸袖子要揍我。


 


但一抬眼,見到的景象嚇傻了我。


 


二姐泫然欲泣,別過頭去。


 


長姐拍著二姐的肩膀嘆氣。


 


「老二,我都說了她真是這麼想的。」


 


二姐哽咽著:「嫋嫋,是姐姐們給你的底氣不夠足嗎?」


 


我尷尬地撓頭。


 


「姐姐對我很好,是嫋嫋不爭氣……隻能當枚廢棋。」


 


長姐眉頭緊鎖,沉默良久才開口。


 


「餘嫋嫋,那點小聰明能不能用在正地方?」


 


「你一直都是我們最有價值的一枚棋。


 


「你不知道嗎?」


 


07


 


長姐餘施今年二十五歲。


 


父親常年在外徵戰,主母早逝。


 


作為將軍府嫡長女,她從十五歲就挑起中饋重擔。


 


餘施的文章名絕天下,府裡的賬目也清明如水。


 


世人翹首企盼,以為她的婚事會轟轟烈烈。


 


沒想到餘施選擇進宮當了餘貴妃。


 


再不能拋頭ṭųₛ露面,屬實可惜。


 


被問到為什麼,餘施也隻是淡淡一句:


 


「師兄需要我。」


 


皇上為世家子弟時,與餘施一同在書社求學。


 


登基後,他實力不足,處處被皇後家族壓一頭。


 


餘施進宮,帶動文臣倒戈,局勢漸穩。


 


有人說長姐是枚花瓶,被藏在深宮,美麗易碎。


 


但其實她是尊活菩薩像。


 


能供著她,是皇上的福氣。


 


世家之間約定,輪流從宗室子弟裡選取儲君,以免專權。


 


蕭琰本來並不起眼。


 


聽說選他也是餘貴妃的主意。


 


如今她有點不滿意。


 


「餘嫋嫋,我再手眼通天,也沒算到你私奔這步。」


 


「長姐隻顧家國大事,哪裡管得上我這潑皮破落戶……」


 


長姐長了記性。


 


自此派了三個宮女,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直到宮女向嫡姐告狀。


 


說我面對世家貴女的挑釁,竟然選擇笑臉相迎。


 


給人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餘嫋嫋,隻是不讓你惹事,但又何必妄自菲薄。」


 


長姐閉目養神,

二姐低聲呵斥我。


 


「姐姐們,嫋嫋隻是庶出,世家等級森嚴。」


 


「我同她們交好,伸手不打笑臉人。」


 


「雖然大樹底下好乘涼……」


 


「可我不想讓姐姐們為難。」


 


二姐沒忍住,脫口而出:


 


「嫋嫋,其實你不是庶出,早知道你這麼在意……」


 


「???」


 


我看向長姐,她揉著太陽穴,沒有否認。


 


難道我是嫡出?


 


那我這麼多年白自暴自棄了?


 


早知道好好學習了!


 


回憶起兩位嫡姐還在家的時候。


 


她們經常對我說:「嫋嫋,什麼都別信,你就是我們最親最親的好妹妹。」


 


原來如此。


 


「可為什麼說我是庶出……我小娘她……」


 


「姨娘是母親的遠房親戚,

我特意找來照顧你的。」


 


「家裡主母早逝,可你太小,不能沒有娘。」


 


我掰著手指頭,算不明白了。


 


「等等,所以母親是生完我之後……?」


 


怎麼感覺算的不對。


 


「母親在二姐出生後就去世了。」


 


長姐恢復了一些和善的眼神。


 


「嫋嫋……」


 


「你是我們撿來的呀。」


 


08


 


兩位姐姐做主,我還是當上了太子正妃。


 


她們把我認做義妹,出身等同將軍府嫡女。


 


嫁妝份額也與餘貴妃進宮時的禮制等同。


 


這已經超出我原來期盼的最好結果。


 


可我高興不起來。


 


太子妃的禮服沉甸甸的。


 


我感覺喘不過氣。


 


從小作為將軍府庶女。


 


在嫡姐的對比下,我資質平庸,為人愚鈍。


 


我一直在等待自己突然開竅。


 


長姐聰慧,二姐英勇。


 


我覺得我佔了她們一邊血脈,多少也能有點特長。


 


結果我是撿來的。


 


父親常年鎮守邊境,回家看到我一次也喜歡得不得了。


 


原來和喜歡別人家孩子一樣,都是走走過場。


 


唯一開心的人是蕭琰。


 


他現在是真拿足了太子派頭。


 


「我雖然出身沒落世家,可太子妃是將軍府的女兒,餘貴妃和小餘將軍的妹妹……」


 


夫妻夜話時,我讓他別太囂張。


 


「其實我是撿來的……」


 


蕭琰愣了幾愣。


 


「噓,我也是。」


 


「??」


 


蕭琰告訴我,能出儲君的世家一開始雖然都是高門大戶,後來卻隻剩幾家鼎立。


 


沒落的門戶空有虛名,子嗣凋零。


 


要是恰逢戰亂時分,撿孩子再正常不過了。


 


血脈什麼的,有時候重要,但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心意。


 


「嫋嫋,我不像你,有兩個姐姐疼愛,你從未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


 


「我的哥哥自小就被灌輸是儲君的候選人,苦學六藝,我是領養的孩子,隻能偷學。」


 


「母親痴妄症逐漸嚴重,在我被選為儲君的時候,她還要把我藏起來,把位置讓給親生兒子。」


 


「她明知道養我就是備選,卻無法承受另一個兒子落敗的結果。」


 


蕭琰雲淡風輕地描述著。


 


我卻在他的眼裡看到了痛苦。


 


「那你覺得姐姐們把我養著也是備選?」


 


我突然想起了嫡姐的話。


 


「嫋嫋,你是我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如果我足夠聰慧美貌,先進宮的也許就是我。


 


如果我足夠有勇有謀,女承父業的也許就是我。


 


可我是個廢物。


 


一個失敗的備選。


 


如果她們當時撿的是別人,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對我而言倒是沒區別。


 


隻是少了兩個疼我的姐姐罷了。


 


09


 


二姐邀請我去看她練兵。


 


一路上我魂不守舍。


 


不禁去想,如果是她的親妹妹,肯定會和她有更多的共同話題。


 


她也許英姿颯爽,也許智謀無雙。


 


而不是像我一樣,

就知道給姐姐添堵。


 


「姐姐送你五十名私家侍衛。」


 


「從御林軍調令。」


 


「給你封個東宮御林軍副使當當。」


 


我配嗎……


 


御林軍步伐聲音整齊,我卻隻敢看自己的鞋。


 


「不開心?不喜歡二姐給的禮物?」


 


我思來想去,還是一吐為快。


 


「二姐,你們有沒有後悔撿我。」


 


淚水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我沒什麼用,就知道闖禍。」


 


「你們不讓我嫁人,說我是最重要的棋子……」


 


「可我原來能做什麼呢……」


 


二姐一臉疑惑。


 


「我以為你發現自己不是庶女,

會更高興呢……」


 


……


 


哪有人會高興,那我得多沒心沒肺啊。


 


「可我想當姐姐的親妹妹……」


 


「沒有血緣,你也一樣是我們的妹妹。」


 


二姐很心疼地摸摸我的頭。


 


「傻妹妹,撿到你是我和長姐最開心的事情。」


 


「而你真的是最重要的棋子,姐姐怎麼會騙你。」


 


我搖搖腦袋,不信。


 


二姐眼睛遙望著皇城。


 


「世家曾約定儲君從各家族中輪流選出……」


 


「嫋嫋,餘將軍府也是世家。」


 


「……啊?」


 


二姐看我還是不懂,

隻能繼續說。


 


「所以將軍府也有資格……」


 


簡單幾個字,像驚雷一樣,要把我腦子劈裂開了。


 


「你是說……長姐和你也能成為儲君?」


 


以前無論我怎麼想。


 


最多想到長姐成為太後垂簾聽政。


 


想到二姐可以軍權割據一方。


 


可我想不到,她們的目標是皇上的龍椅。


 


「世家女子如何為儲君?」


 


這句話一問出口。


 


我也在思索可能性。


 


長姐能號令百官,皇上還欠她人情。


 


二姐軍權在握,旁系支持者眾多。


 


這兩人的權力早就超出了尋常女子。


 


她們兩個誰要是真的奪權了,也能說得過去。


 


「女子當儲君,沒什麼不可能的。」


 


「但不是我和長姐,我們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需要一個將軍府最信任的人,擔此重任。」


 


我緊著眉頭。


 


啥意思?


 


二姐目光如炬。


 


我感覺自己要燃起來了。


 


「二姐,別開玩笑,你是說我的實際作用是……?」


 


御林軍在我身後站成一排。


 


目不斜視。


 


二姐把兵符塞到我手裡。


 


「妹妹,現在你懂了吧。」


 


「長姐當初為什麼選蕭琰當太子,就是因為他勢單力薄,好換。」


 


「我們在等待,等待時機成熟。」


 


日頭晃得我的眼睛睜不開。


 


「餘嫋嫋,

你才是我們打算推舉的儲君。」


 


10


 


長姐和皇後的鬥爭拉開了帷幕。


 


皇後一派的官員主張變革,重新量田計戶,逐級查腐。


 


長姐一派主張順其自然。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不完ṱű̂⁴備的變革,隻會加重民眾的負擔。」


 


朝堂上,皇上發問。


 


「太子以為如何?」


 


蕭琰在回答裡打了套太極拳。


 


最後還是站在了皇後一派這邊。


 


「嫋嫋,對不起,皇後畢竟是我名義上的母親……」


 


「我還是你真正的妻子,餘貴妃還是你真正的大姨子呢……」


 


上次和二姐見面後。


 


我戰戰兢兢地握著這五十名私兵的兵符。


 


感覺像握著千軍萬馬。


 


平庸如我,出身草莽,也能當儲君?


 


這幾日與皇後明爭暗鬥,我竟然咂摸出一絲滋味來。


 


不再想東想西了。


 


因為我發現兩位嫡姐說得對。


 


我是挺重要的一枚棋子。


 


別人家的儲君果然不會為我們所用。


 


之前我總是妄自菲薄,覺得自己沒讀過幾天聖賢書。


 


是不是當不好東宮。


 


如今看來,屁股決定腦袋,我隻要會站隊就可以了。


 


這與我是否是女子無關。


 


隻關乎我背後滔天的權勢和黨爭。


 


皇後召我請安,長姐也在。


 


「嫋嫋請母親安……」


 


皇後是前任首輔的女兒,端莊厚重,

隻是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


 


她不似長姐鋒利,鈍刀子磨人也格外有效。


 


「太子妃,聽聞你是漢南人,你來說說看法。」


 


「民不聊生時,是否應該促進變革,祛除根源。」


 


我的餘光瞟向長姐。


 


將軍府都不是漢南人,為何我是。


 


看出我的疑慮,皇後掩面。


 


「诶呀,難道太子妃不知道自己的老家……」


 


「餘貴妃隨軍撿到你的時候,正值漢南戰亂。」


 


十五年前,餘將軍平定漢南叛亂。


 


此地多年旱災,餓殍遍野,民眾易子而食。


 


二姐總是滔滔不絕地給我講父親是如何兵行險著,反敗為勝。


 


講長姐和她帶著兩歲的我在軍營長大,摸爬滾打。


 


隻是之前我沒意識到,

這個故事裡的我是撿來的。


 


「漢南……」


 


「兒臣當然了解。」


 


「漢南的戰亂,不就源自節度使突發奇想頒布的青黃賦嗎……」


 


我的兩個嫡姐都愛講故事,隻是長姐講得格外無聊罷了。


 


她提過前任首輔的門生變法激進,漢南之地,朝令夕改。


 


當時她問我看法。


 


我說:「哪個狗屁官員要變法,先自己種種地再說。」


 


聽到青黃賦三個字,皇後臉色很難看。


 


長姐贊許地挑了挑眉。


 


關乎她父親的名聲,皇後有些急躁。


 


「節度使的政策並不是根源,根源是土地……」


 


「母親……恕兒臣愚鈍,

隻知道一些鄉野八卦。」


 


皇後今日發問是想讓我出醜,顯得我這個漢南人沒有學識。


 


但她不知道我最擅長潑皮吵架。


 


「鬥膽問皇後娘娘……」


 


「您又未曾親自種過漢南的土地,所知與鄉野八卦恐怕並無二致吧。」


 


11


 


得知我公開選邊站,蕭琰有些急了。


 


「嫋嫋,你怎麼能不過問我就做決定!」


 


真好笑。


 


「你做決定也沒過問我呀……」


 


「憑什麼我要夫唱婦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