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一會兒,我給蕭琰準備暖手的爐子。
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不覺得我們是這宮裡的跳梁小醜嗎?」
「哪有……我們最多是牽線木偶。」
蕭琰其實並不是我的對立面。
政論的好壞,本輪不到我評判。
而政論有時候沾染的,還是人心。
長姐的老師是一位光風霽月的政界奇才。
卻落敗於皇後的父親,前任首輔大人。
老師遺憾離世。
長姐與一眾文臣必須旗幟鮮明地維護師承。
同出一門,長姐也不可避免地以情感來要挾皇上。
而皇上的位置講究的是忍耐與平衡。
他比我們還像牽線木偶。
我和蕭琰在這深宮,好似兩隻莽撞的小獸。
怎麼做都是錯。
我和他商議,不如演一出戲,放膽去做。
他同意了。
蕭琰恭敬站隊皇後,我則支持長姐。
我們夫妻在宮裡雞犬不寧,動輒大吵大罵。
有一次激動得失了分寸,我把他一腳踹進湖裡。
晚上我心疼得不得了。
抹著眼淚道歉。
「嫋嫋,有妻如你,孤知足了。」
蕭琰與我緊緊相擁,感慨又活過了一天。
我格外動容,珍惜這一刻。
因為第二天,長姐就要發動朝臣彈劾太子了。
我在研墨,蕭琰失魂落魄地進來。
「嫋嫋,你知道的對不對?」
「餘貴妃對我動手了……」
「蕭琰,
你急什麼,這不是我們預料之內的嗎?」
「若是不開心,你也可以讓皇後來彈劾我。」
蕭琰被我問得噎住了。
「嫋嫋,你隻是東宮女眷,有什麼可彈劾的……」
「你可以休書一封,讓我回家呀。」
我為他遞上紙墨。
蕭琰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孤不會和你分開的。別想誑騙我。」
我從背後抱住蕭琰。
「太子殿下,妾身有個主意,可以平息長姐一派的氣焰。」
「還可以令我倆有喘息的機會,不被這洪流吞噬幹淨。」
「孤信你。」
蕭琰還是願意相信我,但是他不應該信我。
「要讓長姐表面高枕無憂,收斂鋒芒……」
「不如你把儲君之位讓給我,
咱倆還是夫妻,肥水不流外人田。」
12
蕭琰一開始覺得我在開玩笑。
可當我和長姐以女眷聚會的名義頻繁Ţŭ̀₌把二姐叫進宮。
蕭琰也品出一絲不對勁。
「嫋嫋,小餘將軍怎麼還不回去?」
「二姐怕我在宮裡受欺負,打算再待些日子。」
「可是你們這樣看起來,好像意圖不軌。」
二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蕭琰身後。
「若不是你這賊人把我妹妹拐跑,我今天又何必多此一舉!」
二姐當天就給蕭琰送上一柄斷劍。
嚇得他晚上做了噩夢。
蕭琰對我越來越好,又走心又走腎。
他也知道,我是有勝算將東宮易主的。
連皇後都打算急流勇退。
最近免了我和長姐的請安。
可近幾天,蕭琰看我的眼神有些閃躲。
很快,壞消息傳遍了京城。
漢南再次爆發戰亂,餘慎將軍就近被調去平亂。
長姐隨皇上前去漢南安撫民眾。
直到我接連聽到二姐被俘失蹤,長姐路上病逝的消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著皇後挺起的腰板,傲慢的微笑。
我明白了蕭琰反常行為的原因。
可一切已經晚了。
皇後端莊寬厚地給我安慰。
皇上特許我成為將軍府的繼承人。
漢南之亂迫在眉睫。
宮裡無人在意貴妃的凋零。
「蕭琰,你怎麼能背叛我。」
我不讓任何宮人進屋。
燭芯沒人剪,蠟油滴落,燭臺一片殘敗狼藉。
蕭琰的影子被拉得變形。
「嫋嫋,你一直活在嫡姐的控制裡。」
「如果沒有她們,你會成長得更好。」
「你不需要當任何人的牽線木偶……」
「從棋子變成執棋人,這才是屬於你的角色……」
我默默掏出二姐的那柄斷劍。
握著劍尖,抵著蕭琰心口。
「說實話。」
「不然我真S了你。」
我SS盯著蕭琰。
他的眼神又閃躲了。
「是她們讓我這樣跟你說的。」
我攥緊了手裡的斷劍。
心裡一個細細密密的裂縫,逐漸擴大。
「她們在哪裡?」
「很快,
很快就能再見。」
蕭琰很有可能是在拖延時間。
可我願意相信他的回答。
他說嫡姐都活著。
可他是怎麼知道的?
「蕭琰,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嫋嫋……」
我有些站不穩。
「長姐、二姐、你……」
「你們合起伙來看我笑話嗎?」
「所以你的身世也是假的?」
蕭琰仿佛變了個人,收起了之前殷切的表情。
眉宇間透著冷峻。
他單手奪掉了我手裡的劍,把我按在榻上。
「我的身世是真的。」
「可是嫋嫋,我當上太子不是憑借運氣。
」
「我和你嫡姐,也不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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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佩服的是蕭琰逢場作戲的能力。
我甚至覺得,他的每一頃刻的情感都是真的。
他說愛我的時候,他擁我入懷的時候,他編瞎話說嫡姐給我囑託的時候。
我從未懷疑過他。
蕭琰有這樣的能力也不意外。
世家大族裡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養子。
在背後默默觀察,苦心經營,S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雖然這條路是以我為踏板的。
我又當了一回棋子。
「那年燈市,你提著我最喜歡的兔子燈……」
「就在原地反復走,等著我撞上你?」
「嫋嫋,你錯了。」
「每一年的燈市,
我都在你附近。」
「隻為了確保最後的成功。」
我笑了。
「我就那麼值得你騙?一個小小庶女?」
「嫋嫋,這就是你不如我的地方。」
「你看不清你的重要性。」
蕭琰自從不裝了,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傲慢。
「餘施為師門所拖累,進宮被束縛了手腳。」
「餘慎以振興家族為己任,不聲不響地聚集勢力。」
「唯有推舉你做儲君,才能達到她們共同的目的。」
「我向餘施低頭,毛遂自薦,她真以為我是個聽話的傀儡。」
「可當她知道你和我私奔後,就看清了我。」
「私下她們反復和我交涉,讓我不要傷了你的心。」
我感到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枕邊人如此心機深沉,
長姐卻不告訴我。
「所以嫡姐ṭű₄到底在哪裡?」
「嫋嫋,你還看不明白嗎?」
「漢南之亂,牽連深遠。」
「皇上不能讓餘家隻手遮天,隻能留一個人。」
我搖搖頭。
「說長姐病逝,那她必然名義上不能復活。」
「換我二姐吧。我願意消失。」
蕭琰起身,掃了我一眼。
「餘嫋嫋,你隻是我的棋子,你說了不算。」
「我不同意你消失,你就隻能永遠在我身邊。」
他邁出門,對守衛招了招手。
「太子妃即日起在東宮養病,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扶著門框,和守衛對視了一眼。
守衛衝上來七八人。
他們卻把蕭琰扭住了。
蕭琰還沒有反應過來,
就被押回房裡。
按在了我的裙擺之下。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我。
「嫋嫋?你?」
我摩挲著手裡的兵符。
那還是二姐給我的五十私兵,已經被我發展成了一百人。
我捏了捏蕭琰的臉。
「說好的一起做牽線木偶,憑什麼你翻身要當主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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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琰囚禁我的第一個晚上,我就從私兵那裡得到了嫡姐的消息。
她們並未過多解釋,隻說漢南之亂,唯我可解。
現今我也沒有什麼聰明的方法。
我把蕭琰綁走了。
託辭太子夫婦出宮禮佛,祈求漢南平安。
「餘嫋嫋,我對你的愛是真的。」
「我信。
」
「不然你早被結果了。」
我以蕭琰的名義把皇後約出來見面。
她看到轉過身的是我,藏不住一絲錯愕。
「太子還活著麼……」
扮作蕭琰模樣的我,不疾不徐地開口。
「皇後娘娘,頒布青黃賦的漢南節度使是您父親的門生。」
「首輔大人高風亮節一輩子,也不想看到此地因他的政策重回當年的窘境。」
「正如您所說,我出身漢南,與那裡的民眾血脈相連……」
「若我能解了漢南之亂,是否有資格得到您的支持?」
每個人都有自己在乎的東西。
皇後最在乎的是她父親的名聲。
而且她覺得,沒有了餘貴妃和小餘將軍,
我也許也是一個更好的傀儡。
由皇後做主,太子與太子妃親徵漢南,完成皇上未完成的撫恤。
其間太子遇襲受傷,太子妃臨危領命,成為新的儲君,帶領圍剿了漢南的逆黨。
還解救了被俘的餘慎將軍。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當然,這依賴於長姐在文臣和皇上那裡的餘溫。
也離不開漢南之亂對朝中的影響力。
東宮易主後。
皇後也不再執著變法,文臣不少轉為擁護皇後。
稱她選我做儲君利國利民,是「千古第一謀士」。
我反而不那麼扎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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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是一種很奇怪的關系。
哪怕很久沒有聯系,再見面,卻像剛剛才分別。
終於有時間找借口出宮,
我坐馬車都要坐吐了。
長姐成了邊境貿易集市的一名商隊翻譯。
她素面朝天,卻氣色紅潤。
忙碌到幾乎沒有時間和我和二姐敘舊。
「長姐,人人都說皇後仁慧,可背後真正的謀士是你。」
「你有沒有不甘心?」
長姐微笑著,抬手給駱駝喂了點面團。
「我已得償所願……」
「她求非我所求。」
駱駝嚼嚼嚼嚼。
二姐瘦削了許多。
不似原來狠戾,有種飽經風霜的滄桑。
「嫋嫋,真謝謝你。」
「再晚些時日,姐姐這個戰俘就演不下去了。」
二姐假意被俘,實際全都在她的掌握裡。
甚至叛亂的導火索也是她親手奉上的。
「二姐,那你和叛黨豈不是……」
二姐拍拍我,沒讓我說下去。
「你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漢南雖亂,但亂中有序。
再沒有餓殍遍野,官員與民眾達成了強韌的制約關系。
這也是長姐一向追求的平衡。
但離不開作為儲君的我,極力推行她的政策。
為她追求的平衡掃清障礙。
「嫋嫋,當東宮體驗如何?」
「實際並沒有那麼難,對吧?」
長姐終於想起來關心我。
說起這個我就來氣。
「我要改名!」
「餘嫋嫋聽起來不像儲君,記錄在史冊裡一點都不威嚴。」
「姐姐叫餘施、餘慎,為什麼我叫嫋嫋!
這麼沒文化……」
二姐眉毛擰成疙瘩。
「瞎說。這是你長姐起的名字。哪裡沒文化了?」
長姐陷入回憶。
「在戰場附近撿到你的時候,你餓得哭不出聲。」
「我和二姐輪流背著你,走了十幾裡路……」
「終於看到了村落,炊煙嫋嫋……」
「那頓粗米飯,讓我們永生難忘。」
「嫋嫋,你本就是人間煙火。」
「你的名字代表谷物豐饒,國泰民安。」
「這是也是你作為儲君,最重要的課業,你能完成嗎?」
我陷入沉思。
用袖子悄悄抹掉眼淚鼻涕。
緩緩開口。
「幸好長姐有文化……」
「不然我差點叫餘米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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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儲君後,
我真的很忙。
忙到沒有空仔細去想該怎麼處置蕭琰。
我和蕭琰之間也變得很擰巴。
以前他總是說愛我,但如今拒不承認了。
「餘嫋嫋,我恨你。」
「你要麼就S了我,現在這般是什麼意思?」
我告知天下,前太子蕭琰和我情比金堅。
他重傷,我取而代之成為東宮後,他依舊甘願在我身側,做我的夫君。
對外我說他的病很嚴重,隨時可能離開人世。
而我不會再嫁,此生唯蕭琰一人。
我把他養在東宮。
每天晚上,我都會去找他,給他「喂藥」。
過程中,他甘之如飴。
但結束後,總要罵上一宿。
門外重兵把守,偶爾傳來憋不住的笑聲。
日復一日。
蕭琰的心機不似原來那麼深了。
我也會說一些真真假假的話逗他。
「蕭琰,你怎麼確定,燈市不是我故意撞到你的?」
「你還找我長姐自薦……屬於自投羅網。」
蕭琰的額頭冒了幾滴汗。
「故意?你看上我什麼了?」
我的手指劃過蕭琰的臉頰。
「看你渴望上位,渴望被利用……」
「而且眼神裡,有點喜歡我。」
蕭琰被我的話弄得茶不思飯不想。
有一天激情過後。
他頓悟了。
「嫋嫋,你竟然真是故意撞到我的!」
「但你不知道我是誰……」
「你隻是看出了,
我喜歡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