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妃下令,所有小姐都要幫忙核對一部分賬目,學著管家。


美其名曰鍛煉,其實是找免費勞力。


 


分到我手裡的,是最繁雜瑣碎的一部分。


 


庫房舊物的出入記錄。


 


字跡潦草,項目混亂。


 


我埋首在賬本裡,一點點核對。


 


然後,我發現了問題。


 


幾批去年入庫的綢緞,記錄模糊。


 


出庫記錄和庫存對不上。


 


差額不大,但確實存在。


 


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算錯了。


 


我又仔細核對了三遍。


 


確實有問題,這不是簡單的記賬失誤,像是故意抹平的痕跡。


 


牽扯到的是王妃院裡的一個管事嬤嬤。


 


我心裡一沉。


 


麻煩了,如果我上報,勢必得罪王妃院裡的人;

如果我不上報,將來萬一出事,我就是替罪羊。


 


裝作沒看見?


 


風險太大。


 


周姨娘看我對著賬本發愁,問了一句:


 


我低聲說了,周姨娘臉色大變。


 


「糊塗!你怎麼能查出來!你應該讓它『對得上』!就算對不上,你也該讓它『對得上』!你太認真了!」


 


「可是……」


 


「沒有可是!」


 


周姨娘急得跺腳。


 


「你現在知道了,就是惹禍上身!那些人精似的管事,怎麼可能留下明顯的把柄?這說不定就是個陷阱!專門坑你這種不懂事的!快去!把賬本改過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現!」


 


我看著賬本,又看看驚慌失措的姨娘。


 


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倔強,躲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

還是躲不過去嗎?


 


非要同流合汙,或者任人宰割嗎?


 


不,我不能改,改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把賬本合上。


 


「姨娘,別怕,我有辦法。」


 


8


 


第二天,交還賬本的時候到了。


 


各位姐姐都交上了自己核對的部分。


 


輪到我了,我走上前,交出賬本。


 


王妃翻了一下,沒在意,隨口問:


 


「九丫頭,你核的這部分,可有問題?」


 


我聲音怯怯的,帶著猶豫:


 


「回……回母親……女兒……女兒愚笨……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好像……好像沒什麼問題……」


 


王妃抬眼看了我一下,

似乎覺得我這副樣子礙眼。


 


「看不懂就多學學!畏畏縮縮像什麼樣子!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趕緊退下,手心全是汗。


 


我故意表現得愚蠢怯懦。


 


讓王妃認為我不堪大用,甚至懶得細問我。


 


我賭她不會仔細去看那部分瑣碎的庫房賬目。


 


我賭那個做手腳的管事嬤嬤心裡有鬼,不敢聲張。


 


賬本交上去,再無下文。


 


幾天後,聽說王妃院裡那個管事嬤嬤因為年老體衰,被恩準放出府榮養了。


 


我知道,我賭贏了。


 


王妃處理了她,維護了她自己的顏面,而我,安全了。


 


周姨娘後怕了很久,但也第一次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我。


 


「小九,你……」


 


我搖搖頭。


 


「姨娘,光是躲,沒用的,這個王府,不會因為我們躲著,就對我們仁慈,我們要想辦法,想辦法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經過賬本事件,我意識到一味怯懦隱藏並不能絕對安全,我需要一點點的價值。


 


我開始更努力地學習。


 


學規矩,學女紅,甚至偷偷看一些王府允許看的書。


 


我依舊沉默寡言,但在必要的場合,我會努力讓自己顯得懂事、規矩、偶爾有一點小用處,但絕不突出。


 


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個平衡。


 


讓自己像一滴水,融入王府這片海洋,不起眼,但確實存在。


 


9


 


時間慢慢流逝。


 


王府裡依舊偶爾會有怪事發生。


 


一個丫鬟試圖用奇怪的符號和其他人傳信,被發現了,沒了。


 


一個少爺突然對煉丹產生了興趣,

差點燒了書房,被王爺重責,關了起來。


 


王爺的清除從未停止。


 


我和周姨娘活得越發謹慎。


 


我們也漸漸聽到更多關於前王妃的碎片信息。


 


她曾經多麼受寵,帶來多少新奇的東西。


 


她消失後,王爺多麼瘋狂,最後,又變得多麼冷酷。


 


秋天的一日,王府來了客人。


 


是王爺的摯交,一位戍邊的將軍攜家眷來訪。


 


王府舉辦了盛大的宴會,所有小姐都要出席。


 


這種場合,我通常是最透明的存在。


 


坐在最末席,低頭吃飯,減少存在感。


 


宴席過半,氣氛熱烈。


 


將軍夫人笑著對王妃說:


 


「早就聽聞王府的各位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知可否讓小姐們展示一番才藝,

也讓我們開開眼界?」


 


王妃自然笑著應允。


 


幾位得寵的姐姐依次上前,彈琴、跳舞、作詩,贏得一片贊譽。


 


輪到我,我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女兒愚鈍,隻會做些簡單的針線,不敢汙了各位貴客的眼。」


 


王妃揮揮手,正準備讓我下去。


 


那位將軍卻似乎喝多了些,笑著開口。


 


「針線也好啊!女兒家的本分!王爺,您說是不是?」


 


永欽王坐在上首,面容冷峻,聞言淡淡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他點了點頭。


 


「既然將軍有興趣,你就隨便繡個什麼看看吧。」


 


我的心猛地一緊,壓力驟增。


 


10


 


無數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輕蔑。


 


我知道,我不能拒絕,不能做得太好,惹人懷疑,更不能做得太差,丟了王府的臉面,下場更慘。


 


丫鬟很快取來了針線和簡單的繃架。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想到院子裡那幾株快要凋謝的菊花。


 


這個時代最常見的題材,最不容易出錯。


 


我坐下來,拿起針線,手指微微顫抖,但我竭力控制。


 


我繡得很快,隻求形似,不求神韻,用最普通、最基礎的針法,顏色搭配也中規中矩。


 


周圍有細微的議論聲。


 


王妃的臉色不太好看。


 


將軍夫人看著,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終於,我繡完了,一朵簡單的,甚至有些呆板的菊花。


 


我呈上去。


 


「女兒手拙,請父王、母親、將軍、夫人恕罪。


 


王妃看了一眼,明顯不滿,但礙於場合,沒說什麼。


 


將軍夫人打圓場道。


 


「九小姐年紀尚小,能繡成這樣已是不錯了。」


 


永欽王沒什麼表情,揮揮手示意我下去。


 


我退回座位,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然而,那位將軍的獨子,一個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年,卻突然開口道。


 


「咦?這菊花的枝葉,怎麼是這個顏色?好像不對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為了求快和簡單,用了更常見的綠色絲線,沒有刻意去調配秋天菊花枝葉該有的色調。


 


一個很小的細節,幾乎不會被注意,卻被這個少年指出了。


 


王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將軍瞪了他兒子一眼。


 


「小孩子家懂什麼!

休得胡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服,但不敢再說。


 


永欽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11


 


大廳裡安靜下來。


 


我低下頭,聲音帶著惶恐和怯懦。


 


「女兒……女兒愚笨……隻顧著繡得快些……未曾仔細觀察……請父王恕罪……」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急於完成任務、卻資質平庸的形象。


 


永欽王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後他移開目光,聲音冷淡。


 


「以後多用點心,下去吧。」


 


「是。」


 


我幾乎是踉跄著退回座位。


 


宴會後續如何,我完全不知道。


 


腦子裡隻有永欽王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起疑了嗎?


 


哪怕隻是一點點?


 


宴會終於結束,我回到小院,渾身虛脫。


 


周姨娘跟進來,關上門,聲音發顫。


 


「嚇S我了……以後這種場合……能不能稱病……」


 


我搖搖頭。


 


「躲不掉的,隻會更惹人懷疑,我們必須……更小心。」


 


經過宴會一事,我更加如履薄冰。


 


我開始刻意模仿虞姝雅原本可能有的小毛病。


 


比如偶爾不小心打翻個茶杯。


 


或者記錯一兩個無關緊要的規矩。


 


讓自己看起來更正常,

更符合一個不得寵、資質平庸的庶女形象。


 


日子在提心吊膽中過去。


 


冬天來了,王府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王妃染了重病,臥床不起。


 


太醫來了好幾撥,藥吃了很多,卻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重。


 


王府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有人說王妃是中了邪,有人說是後院有人下了蠱。


 


王爺的心情極差,處置了幾個嚼舌根的下人,但王妃的病依舊沒有起色。


 


一天晚上,周姨娘偷偷來到我房間。


 


「小九,出事了,王爺……王爺下令,要徹查王妃病因,已經請了龍虎山的道長明天過府,我聽說……王爺懷疑……又是那種東西在作祟……」


 


我的心髒猛地收縮。


 


「那種東西?」


 


穿越者?


 


王爺認為有穿越者用現代醫學以外的方法害了王妃?


 


或者,隻是借這個機會,又一次清洗他懷疑的對象?


 


「怎麼辦,姨娘?」


 


周姨娘抓住我的手。


 


「明天,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必須躲起來,絕對不能引起任何注意,道長做法的時候,我們就在屋裡,千萬別出去。」


 


12


 


第二天,整個王府戒嚴。


 


龍虎山的道長來了,設壇做法。


 


香煙繚繞,鍾磬齊鳴。


 


所有女眷都被要求待在自己的院子裡,不得隨意走動。


 


我和周姨娘關緊房門,躲在屋裡。


 


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念經聲和鈴鐺聲。


 


做法持續了大半天。


 


下午,消息傳來。


 


道長在王府後院的一處偏僻角落,找到了一個寫著王妃生辰八字的布偶,上面扎滿了針。


 


王府瞬間炸開了鍋。


 


王爺震怒,下令嚴查。


 


整個王府被翻了個底朝天。


 


搜查的人也到了我們的小院。


 


我和周姨娘跪在地上,看著他們粗暴地翻檢我們本就簡陋的物品。


 


我的心跳得飛快,祈禱不要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


 


幸好,沒有,我們這裡太貧瘠,太不起眼。


 


搜查的人很快走了。


 


我們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


 


巫蠱事件還在繼續發酵。


 


不斷有人被帶走審問,慘叫的聲音偶爾會從遠處傳來。


 


幾天後,一個負責打掃後院的下等丫鬟被推出來頂罪。


 


說是她因曾被王妃責罰,心懷怨恨,故而行此巫蠱之術,她被當眾杖斃,S狀極慘。


 


王妃的病卻依然沒有好轉。


 


一天,一個頗得寵的側妃向王爺進言。


 


「王爺,妾身聽聞,有些極惡毒的咒術,需得至親之血為引,方能破除……或許……或許府中小姐們的孝心……」


 


她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懷疑到了各位小姐頭上。


 


王爺陰沉的目光掃過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