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問:「攤車放外面可以嗎?」


「啊?」兩個人顯然有些懵。


 


我說:「太陽太大了,車子單獨放街上有沒有關系,我們找家店坐著。」


 


最後他們收拾了攤車。


 


我想幫忙,卻被他們制止了。


 


正是飯點,我帶他們進了一家餐館。


 


他們局促地坐在我對面。


 


我伸出手:「俞清舒。」


 


我聽溫皎月總是說我該叫這個名字。


 


對面的兩個人忽然有些繃不住。


 


女人顫抖地抓住我的手,又像被燙到似的松開。


 


我和他們聊了很久很久。


 


最後一起哭得泣不成聲。


 


我想,還好開的是小包間。


 


要不然可怎麼辦啊。


 


我終於知道溫家父母和我提起他們時,

心裡那濃烈的違和感是怎麼回事。


 


哪裡是爸爸媽媽不要我。


 


分明是溫家父母去接溫皎月回家的時候說:「溫家可以給清舒最好的資源,你們家不行,為了孩子好,還是就當不知道吧,我們養了清舒這麼多年,也會好好培養的。」


 


溫皎月也總是嫌棄家裡窮。


 


她想要神仙水,想要最新款的水果手機,想要名牌包包。


 


可這些俞家父母買不起。


 


哪怕買得起的東西也算得上大出血。


 


所以溫皎月說他們一點也不好。


 


說他們苛待她。


 


他們以為溫家真的對我很好,以為我也會不適應並不富裕的生活。


 


所以他們不敢打擾。


 


但是想看我一眼。


 


知道我在這個高中,就每天快放學的時間來這附近擺攤。


 


隻可惜,我一直住在學校。


 


他們從來沒在校門口等到過我的出現。


 


天空漸漸昏暗。


 


媽媽慌慌張張地拉我起身:「都這麼晚了,快回去休息吧,你現在住宿別被登記晚歸了。」


 


她還往我的校服口袋裡塞了一張卡。


 


她說:「爸爸媽媽沒用,也就攢了這麼些,密碼是你生日,你拿著用。」


 


我不舍地和他們說再見。


 


走進校門時我忽然轉身:「下周就高考了!」


 


他們還望著我的方向,沒有移動。


 


「你們,能來考場外嗎?」


 


風吹散了我的聲音。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能聽到。


 


隨即,我看到女人拼命點頭,男人也舉起胳膊用力揮舞。


 


12


 


在學校的最後一節課,

班主任宣布明天放假備考。


 


我已經提前訂好了考場附近的酒店。


 


走出校門時,我看到路燈下兩隻佝偻的背影靠在一起。


 


今天他們沒有擺攤。


 


我朝他們招手。


 


媽媽迎上來接過我手中的書包,爸爸招呼我上車。


 


竟然是一輛小轎車。


 


不是什麼很貴的牌子。


 


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小轎車還是有的,不是很貴,但出行方便。」


 


他們帶我吃飯,將我送到我預定好的酒店。


 


臨走前他們說:「回來的,好好復習呀。」


 


我點頭。


 


高考第一天,清晨五點半我就醒了。


 


實在有些睡不著,我索性坐起來回顧知識點。


 


走出酒店大堂時,夏日的熱浪撲面而來。


 


我攥著手中準備好放著準考證和文具的透明文件袋。


 


「清舒!」


 


這些天經常聽到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震。


 


酒店門口的樹蔭下,正站著我的親生父母。


 


「怎麼出來這麼早?」媽媽小跑著遞給我包子和豆漿。


 


「自己家做的,豆漿也是早上剛打的,還熱著。」


 


她粗糙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


 


爸爸笨拙地把傘往我頭頂挪:「太陽太大了,別曬著。」


 


手中的包子還熱乎。


 


我咬了一口,眼眶有些發熱。


 


原來血脈相連的感覺是這樣的。


 


不需要奢侈品的堆砌。


 


不用刻意地討好。


 


光是站在這裡。


 


就仿佛漂泊的草生了根。


 


考場的警戒線拉起,人潮開始湧動。


 


我轉身要走,媽媽卻忽然拽住我的手腕:「等等!


 


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文件袋查看:「身份證、準考證、鉛筆……都齊了。」


 


她重新把文件袋封好遞給我。


 


爸爸又給了我一瓶撕掉包裝的礦泉水。


 


「高考加油!」


 


「好。我進去了。」


 


我抱緊文件袋走向考場。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媽媽今天還穿了件紅色的旗袍。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旗開得勝。


 


13


 


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


 


整個考場瞬間哄鬧了起來。


 


我迫不及待地去找爸爸媽媽。


 


我們約好了。


 


等我高考結束,就一起回到那個家看看。


 


走出考場時,我卻被攔下。


 


是溫家的人。


 


溫皎月已經待在溫家父母身邊。


 


溫母對我說:「等皎月出來一起走。」


 


我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徑直往對面走去。


 


那裡有對穿著一身紅衣的夫婦。


 


女人正踮著腳往人群裡張望。


 


男人舉著把淺粉色的太陽傘。


 


「爸,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清晰。


 


響亮。


 


「我們回家。」


 


溫母在後面喊我:「溫清舒!」


 


我回頭:「溫阿姨,有時間辦一下戶籍手續吧,我也應該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溫母沒有來追我。


 


她隻是說:「溫清舒,離開溫家,你會後悔的。」


 


我沒有再回復。


 


爸爸接過我的文件袋,

媽媽挽住我的胳膊。


 


他們剛剛也看到了我和溫母對話,但並不知道我們都說了什麼。


 


他們也沒有問。


 


回家的路很長。


 


我第一次走進城中小街的老小區。


 


進來時要拐好多個彎。


 


樓梯間的感應燈有些不太靈敏。


 


媽媽摸出鑰匙開門時,爸爸突然小聲說:「你的房間……可能有點小。」


 


門是兩層的。


 


外面一層是帶著花紋的鏤空鐵柵欄門。


 


裡面一層是常見的把手門。


 


打開兩層房門,我走進去。


 


對從小在溫家長大的我來說。


 


這裡確實很小。


 


哪怕溫皎月回來時把我趕去客房。


 


可溫家的客房都比這裡的客廳要大。


 


父母的神色都有些窘迫。


 


他們有些慌亂地把我帶到一個房門前。


 


房間裡的擺設很少。


 


一張床靠著牆,一個桌子,通頂的衣櫃,床頭櫃隻有一邊。


 


床單看起來是新的,桌子上也擺著新的臺燈,還放著插有鮮花的玻璃瓶。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子的……」媽媽緊張地搓著衣角。


 


我揚起笑容:「謝謝爸爸媽媽,我很喜歡。」


 


14


 


高考結束後我就在爸爸媽媽這裡住了下來。


 


房子雖然小,但爸爸媽媽對我非常好。


 


我想到溫皎月剛回溫家時。


 


他們說爸爸媽媽對溫皎月一點也不好。


 


可是,給女兒起名叫做「皎月」,真的會是不愛孩子的人嗎?


 


看啊,才不是。


 


我的親生父母,也非常愛我。


 


曾經他們一定也很愛溫皎月。


 


溫父溫母在高考後一個星期才聯系我。


 


他們質問我:「是不是脾氣硬了?」


 


他們說:「溫家能給我的,俞家給不了。」


 


高考出成績的那天,溫父親自給我打電話。


 


他說:「清舒,立刻回家,溫家安排你和皎月一起去英國。」


 


電話那頭甚至能隱約聽見溫皎月的哭鬧。


 


我看到手機發來的成績通知。


 


溫清舒,總排名 01。


 


這是我成績最好的一次。


 


我安靜地等待他們吵完,才輕聲說:「我不去。」


 


「什麼?」溫父的聲音帶著些怒火。


 


「我說。」我把成績截圖發給他。


 


「我已經答應了清華的錄取邀請。」


 


電話那頭S一般的寂靜。


 


等待清華錄取通知書的那些天,溫家聯系我越來越頻繁。


 


他們沒再提讓我聯姻的事。


 


隻說讓我和溫皎月一起去英國。


 


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再一次走進了溫家。


 


我需要溫家有人出面配合轉戶口。


 


至少,我的名字要獨立出來。


 


不是溫清舒,而是俞清舒。


 


從溫家父母想要讓我和張總聯姻的那一刻起。


 


我對溫家的感情徹底破碎了。


 


溫家父母還想勸說我和溫皎月一起去英國。


 


我回答:「我不會去的,我已經被清華大學錄取了,比起溫皎月上的鍍金大學,我認為清華才更適合我。」


 


溫皎月還在嘲諷我:「你以為考上清華就贏了?

沒有溫家,你連學費都出不起!」


 


我轉頭看向她:「你還不知道嗎?我是今年的狀元。」


 


15


 


我在溫家待了很久。


 


和溫家父母的溝通並不順利。


 


最後我說:「我會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不會再和溫家有一點關系,四年內,我會把這些年的培養資金全部打到溫家的卡上。」


 


走出溫家時,夕陽正好落在溫家前院的一棵小樹上。


 


這是十年前我和溫父一起栽下的。


 


好奇怪。


 


分明以前的感情也是真的。


 


可後來他們想要用我來交換利益,也是真的。


 


回到家,父母剛收攤回來。


 


我去溫家時候沒和他們說。


 


我隻是說:「和溫家商量好了,有時間就去辦一下轉戶籍手續。」


 


轉戶籍的時候,

我的名字改成了俞清舒。


 


是我親生父母的姓氏。


 


我終於,不再是溫清舒了。


 


溫家徹底放棄了我。


 


溫家父母對我隻有不甘。


 


轉戶籍那天,溫母問我:「想好了嗎?」


 


我好像久違地從這個曾經也無比疼愛我的母親眼中看到些許不舍。


 


「想好了。」我說。


 


我感謝溫父溫母對我十幾年的寵愛和培養。


 


我也同樣痛恨他們對我的欺騙和利用。


 


我低聲重復了一遍:「想好了。」


 


溫母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清舒,恭喜你成為高考狀元。」


 


嗯,恭喜我。


 


也沒有辜負我長久以來的努力。


 


我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回那個小家。


 


家小。


 


但幸福。


 


爸爸把飯菜端上桌。


 


熱氣騰騰中,我想,他們或許不會彈鋼琴,不懂插花茶道,也不懂股票金融。


 


但他們會在我沒睡覺時遞來切好的水果,會用玄學為我求得一個好運。


 


皎月。


 


如果我和溫皎月沒有被陰差陽錯地抱錯。


 


我是不是也是他們心中的月亮呢?


 


現在好像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