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周大山驚了。


 


他結結巴巴:


 


「我、我說的是離婚,跟你離婚,你、你聽清楚了?」


 


我點頭。


 


「過幾天我病好了,就去離。」


 


話音剛落,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別過幾天啊,有骨氣現在就離。


 


「否則,就跟我道歉。」


 


他一副妥協的樣子:


 


「看你這就剩一口氣的衰樣,就依三叔公說的,口頭道歉就行。


 


「嗯,就說你豬食吃多了,腦殼壞掉了。


 


「說吧,說三遍,這事就過了。」


 


周圍的人也鼓勵地看著我。


 


明明是他欺人在先,但隻要他稍微妥協,眾人就自發自動地站在了他那邊。


 


這就是一個男人,一個普通男人,在村裡天然的優勢。


 


我若是不順著臺階下,

便是太計較,不大氣。


 


這種隱形壓制的日子,我過了三十年。


 


每每受不住想要逃離時,總會有好心人勸我:


 


「周大山是嘴上不饒人了點,但他不打你啊,換別個還不知道咋樣呢。」


 


仿佛他不打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


 


他那是不想打嗎?


 


但凡有一絲絲機會,他都蠢蠢欲動。


 


假如我連著躺床上三天,估計真又得去跟豬搶食。


 


二表姑用手懟我,輕聲勸道:


 


「快,說個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看著周大山,一字一句:


 


「離婚,現在就去。


 


「誰不離,誰是孬種。」


 


周大山炸了。


 


「離就離!老子還怕你不成!


 


「房子是我的,家裡的地也是我的,

你帶著你那幾身破衣服給我滾!


 


「戶口也得給我遷走,到時候你就是個黑戶!」


 


7


 


鬧得不成樣子,終是有人給亮子打了電話。


 


揚聲器裡,他聲音疲憊:


 


「爸,媽,先別鬧了好嗎?


 


「一切等我中秋回去再說,行嗎?」


 


我沒說話。


 


離中秋還有三個月。


 


周大山喊:


 


「龜兒子,你敢管老子的事?」


 


亮子無奈:


 


「爸,我剛給你轉了五千塊,你拿著,去請各位叔伯們喝點小酒,消消氣,別跟我媽計較,成嗎?」


 


眾人紛紛稱贊:


 


「亮子真孝順。」


 


「誰說不是呢,這麼好的兒子,嘖,鬧啥鬧。」


 


周大山面上有光,撇著嘴道:


 


「看在亮子的面上,

就先不離。


 


「但你也別想我伺候你。」


 


二表姑趕忙接話:


 


「哪用得上你,亮子媽交給我,我來照顧她。」


 


男人們將周大山勸走了。


 


我閉上眼。


 


淚水無聲滑落。


 


從頭到尾,亮子都沒問過我。


 


他長大了,學會了權衡利弊。


 


他不再是我的軟肋。


 


同樣,也成為不了我的鎧甲。


 


8


 


之後的日子,我積極地吃藥養病。


 


二表姑為了方便照顧我,更是睡在了我家。


 


周大山跟著蹭吃蹭喝,當了好幾天大爺。


 


明明是自己家,他卻可以理直氣壯地指揮二表姑做飯洗衣。


 


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他催我。


 


「哎,

別整天躺著了呀,快去把地裡的棉花收了,再不收就全爛了。」


 


我翻個身繼續睡。


 


爛就爛唄,棉花再重要,也沒有我的身體重要。


 


「哎,屋頂的瀝青老化了,一下雨就滲水,你趕緊去修一修呀。」


 


我住一樓,他住二樓,漏水也沒漏到我頭上,關我啥事?


 


他急了。


 


叉著腰罵我。


 


我摸出棉花,將耳朵堵上。


 


他氣得想衝過來打我,我一瞪眼一揚手,他便生生止住了腳。


 


呵。


 


男人。


 


一個月後,我養好了自己。


 


當天晚上,我拎著刀坐在周大山的床頭。


 


許是人對危險有天然的感知,他倏地驚醒了:


 


「哎,哎,你有病?」


 


「離婚,不然,

我砍S你。」


 


他從床上跳起來,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冷冷盯著他,直到他聲音越來越小。


 


第二天,我依法炮制,半夜跑進他房間,在手臂上用刀背劃了一下,他嚎叫了一宿。


 


第三天,他睜眼到天亮,我一夜好眠。


 


第四天,他給房間上了鎖,還用桌子堵住了門。半夜,我撬開窗口爬了進去,給他剃了個頭,一刀下去,他嚇尿了。


 


第五天,大清早,他戰戰兢兢跟著我去了民政局。


 


一個小時後,我領到了證。


 


原來,擺脫這個男人,也沒有很難。


 


而我,花了三十年。


 


領證之後周大山又抖了起來,他叉著腰對我冷笑:


 


「趁早把戶口從我家遷出去,呸,我倒是要看你能往哪遷。」


 


我沉默了。


 


娘家那邊,爸媽去世後,哥哥和弟弟就已經分戶。


 


無論哪一家,都很難同意讓我把戶口遷回去。


 


而周家這邊的宅基地、土地,全都是周大山的。


 


即便那房子是我起的,地也是我負責在種。


 


但最終,隻要離婚,這些都與我無關。


 


娘家不是家,夫家也不是家。


 


我就像個佃戶,離開了土地,啥也不剩,啥也不是。


 


周大山便是捏住了這一點,才篤定我不敢離婚。


 


見我不吭聲,周大山更神氣了:


 


「哎,聾了?聽到沒,趕緊遷走!」


 


我嘴上說。


 


「哦。」


 


心裡想的卻是,戶籍科又不是他開的,他說遷就遷?


 


我不遷,他還能報警抓我?


 


他惡心了我這麼多年,

我也耍賴惡心惡心他,不為過吧。


 


戶口我一定會遷走的,但不是現在。


 


9


 


周大山在村裡的群轉發了條視頻。


 


「農村婦女出走後的悲慘下場」


 


他開始指桑罵槐:


 


【女人除了伺候男人,還能幹啥?村裡的房子和地,全是男人的,都寫著男人的名,一個農村婦女去了城裡,能幹啥?懂的都懂。】


 


他的酒肉朋友也跟著陰陽怪氣:


 


【有些活兒,年紀太大是幹不了的,客人也不是啥都能吃進嘴的。】


 


【要我說直接在村口破屋支個攤算了,何必跑城裡幹這事呢。】


 


一群人在下面點贊附和。


 


我退出了群聊。


 


下一秒,鄰居阿婆的女兒彩芬給我打電話。


 


「姨,你別聽他們亂吹,

一個個連縣城都沒出過的男人,懂啥呀,也就隻能在村裡吆五喝六。


 


「你等著,我幫你找活幹。」


 


10


 


她開了個家政公司,現在大小是個老板。


 


她說可以幫我介紹活,還要我的簡歷。


 


簡歷是什麼我不太懂。


 


但她貼心地讓我按照她給的問題填。


 


我認真地輸入。


 


姓名:沈玉華。


 


年齡:五十。


 


優點:力氣大、吃得少、話不多、睡覺輕。


 


……


 


彩芬說:


 


「姨,你放心,我鐵定給你找個好工作,你等我消息。」


 


我有些不好意思:


 


「找不著也沒關系的,眼下有個林場的活找我,去扛木頭,一個月有兩千多呢,

還管吃管住。」


 


她卻讓我別著急,等她一個月。


 


她說:


 


「要不是那些年你送我上學,我可能沒法考出來,姨,你別著急去林場,一定要等我,就當是給我個機會報答你了。」


 


她上學時,每天要走一段兩裡多的小路。


 


有一些盲流子總愛躲在路旁的草叢裡吹口哨嚇唬人,看著膽小的姑娘更是上去動手動腳。


 


那時候,阿婆病重,彩芬怕得不敢去學校。


 


我便護著她上下學,反正我每天割牛草也都會走那條路。


 


這麼點兒順手的小事,她竟然記到現在。


 


11


 


等彩芬消息時,我去二表姑家暫住幾天。


 


她很不解,問我怎麼不去投奔亮子。


 


「他是個孝順孩子,你是他媽,媽跟兒子住,天經地義,

不然生兒子幹啥?」


 


我搖頭苦笑。


 


自從我和周大山離婚後,亮子就沒跟我聯系了。


 


我知道他的難處。


 


他結婚,我給了彩禮。


 


到他買房時,我實在沒錢了,首付是他自己攢的,兒媳婦對此意見很大,嚷嚷著說。


 


「買房你爸媽沒幫襯,那以後也別想舔著臉住過來。」


 


當著兒媳婦的面,我點頭同意了。


 


那現在我突然跑過去,算啥呢?


 


亮子是怕我開口說去投奔他,而他又不好拒絕,於是幹脆不主動聯系我。


 


我識趣地不去打攪他。


 


但這些彎彎繞繞,我不想說給二表姑聽。


 


那樣亮子會被人說不孝順,這在村裡可是個大罪名,會被人看不起的。


 


我不想他被人在背後說嘴。


 


不靠兒子,我也能活得很好。


 


本以為我這工作要等很久,沒想到,不到半個月,彩芬就找到了。


 


12


 


僱主是個退休老教師,姓劉。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幫她準備三餐、打掃衛生。


 


知道我的困境後,劉老師還幫我介紹了一單。


 


「就樓上的老王,需要找人每個周末幫他搞一次全屋清潔。


 


「你要是覺得累,我就給你推了。」


 


我搖頭。


 


這點活,才哪到哪啊。


 


過往幾十年,每天雞一叫我就得起床,燒火、做飯、洗衣服,然後隨便扒拉兩口冷飯就下地,中午還得趕忙回來做午飯、喂豬,過午後繼續下地……


 


從天黑忙到天黑。


 


晚上睡前想邊泡腳邊看個電視劇。


 


周大山便會在旁邊叨叨個不停。


 


「這電視你看得明白嗎?人家說得可都是普通話呢。


 


「還學人用電動泡腳盆,就你那踩豬圈的腳,也配?」


 


電動泡腳盆是亮子買給我的。


 


周大山看得眼熱,便時不時說些話刺我。


 


而現在,我天天晚上泡著腳,再沒有人擱我耳邊狗叫。


 


每個月的工資,劉老師按時打到我卡裡。


 


我的支出很少。


 


存款漲得很快。


 


一萬。


 


兩萬。


 


……


 


在夢裡,我笑醒了無數次,醒來後趕緊打開手機看餘額。


 


發現都還在,我笑著繼續睡。


 


某天我澆花時,陽光透過窗戶灑到我手上,那一刻,

我忽然想到一個詞。


 


歲月靜好。


 


原來,這就是歲月靜好。


 


感慨間,電話驟然響起。


 


13


 


從我跟周大山離婚,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年。


 


這是亮子給我打的第一個電話,他說周大山病了,讓我回去照顧。


 


我沉默不語。


 


亮子斟酌著繼續:


 


「爸其實早後悔了,他想跟你和好的,生病估計也是個借口,他在跟你服軟呢。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吧……」


 


我忽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自己沒有把脫離泥潭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沒有任何人,能跟你感同身受。


 


「亮子,

我跟你爸已經離婚了。


 


「我沒有義務再去照顧他,以前你還小,若不是為了你……」


 


亮子驟然抬高聲音:


 


「媽!你別總說這話行嗎?


 


「打小周圍的人就總說你為了我吃苦,為了我不離婚,我聽著壓力真的很大!


 


「可早年你要是離婚了,你能去哪?你真的是為了我嗎?」


 


他憤憤地掛了電話。


 


泡腳桶的水汩汩湧著。


 


忽然我腳底一痛,全身酥酥麻麻。


 


我驚跳起來,迅速斷了電。


 


跟周大山離婚,家裡的一針一線他都不允許我帶走。


 


「淨身出戶,否則就算你砍S我,我也不離,拖S你!等我老了你還得給我端屎端尿。」


 


我想離婚,哪怕淨身出戶。


 


但當眼角餘光看見泡腳桶時,

我還是忍不住跟他商量,能不能帶走它。


 


周大山很不屑:


 


「哦,那個你倒是可以帶走,實在過不下去了扛著它要飯,也能多要點,吃豬食的就配用桶裝。」


 


三十年婚姻。


 


最後我帶走了一個泡腳桶。


 


那是亮子送我的禮物,我很珍惜。


 


現在,它漏電了,再也用不了了。


 


離婚時我沒哭,隻覺得終於解脫了。


 


但現在,我眼角卻莫名酸澀。


 


「玉華啊,我女兒託人給送了點榴蓮,我年紀大吃不了,你要試試嗎?」劉老師倚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我,「可好吃了呢。」


 


14


 


我吃著榴蓮時,劉老師在我對面公放小視頻,時不時看我一眼,她說。


 


「你老家那邊的房價我查過了,現在的行情,十二萬能買個落戶的房子。


 


「要是錢不太夠,我可以給你預支點工資。」


 


這一年來,周大山讓親戚們給我打了不少電話,讓我趕緊把戶口遷走,說我不遷就是在影響他二婚。


 


每當我敷衍推脫時,親戚們便了然地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