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舒,委屈你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搖搖頭。


 


「我隻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信我?」


 


蕭振毫不猶豫:「我信。」


 


「好。」我站起身,「從明天起,朝堂上的事,你照舊。張閣老他們要怎麼給你下套子,你就怎麼接著。一句話,拖。」


 


「拖?」


 


「對。拖到我為你找到破局之法。」我說。


 


「在此之前,無論誰問起,你都隻有一句話:『但憑聖上做主』。把皮球再踢回宮裡去。」


 


「這……會不會顯得我們太過軟弱?」蕭振有些遲疑。


 


「軟弱?」我笑了。


 


「國公爺,真正的強者,不是看他聲音有多大,而是看他能忍多久。你放心,他們蹦跶不了幾天的。」


 


我走到他身後,

為他輕輕按著肩膀。


 


「你隻要在前面頂住壓力,後面的事,都交給我。」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清舒,辛苦了。」


 


「你我夫妻,何談辛苦。」我拍了拍他的手。


 


「去書房吧,我陪你看看今天的邸報。」


 


這一夜,書房的燈,亮到了三更。


 


我們沒有再談和親的事,隻是像過去的二十年一樣,他看公文,我翻賬本。


 


但我們都知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打響了。


 


而我,謝清舒,作為靖國公府的主母,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孩子,動搖我的家。


 


4


 


第二天,我遞了牌子,去了長公主府。


 


長公主是今上的親姐姐,先帝最寵愛的女兒,在宗室中地位超然。


 


她不問朝政,

但她的一句話,有時比內閣大學士的萬言奏折還有用。


 


我倆是二十多年的手帕交,但交情歸交情,求人辦事,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稀客啊,」長公主屏退左右,親自為我沏茶。


 


「你這尊大佛,平日裡請都請不動,今天怎麼自己上門了?」


 


「給姐姐請安,還需要挑日子嗎?」我笑著接過茶。


 


「少來這套,」她白了我一眼。


 


「說吧,是不是你家國公爺又在朝堂上跟張廷言那老狐狸鬥法,你來我這兒搬救兵了?」


 


「姐姐慧眼如炬。」我順著她的話說。


 


「不過這次,不是朝堂上的事,是樁家事,想請姐姐給我拿個主意。」


 


我將和親的風聲,以及我家月如可能被卷入其中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


 


當然,我隱去了我兒子的愚蠢和我丈夫的為難,

隻說是我自己憂心忡忡,夜不能寐。


 


長公主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十三歲,是太小了些。」她放下茶杯。


 


「皇弟也真是,聽風就是雨。北疆那邊年年要安撫,也不是非要用和親這一條路。」


 


「話是這麼說,可張閣老在陛下面前力主此事,我們做臣子的,也不好公然違逆聖意。」我嘆了口氣。


 


「我愁的,就是這個。」


 


「這張廷言,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長公主冷哼一聲。


 


「行了,你的來意我明白了。你想讓我去跟皇弟說情?」


 


「不。」我搖搖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姐姐,我去求陛下,是臣求君,天經地義。但您去求陛下,是姐求弟,用的是你們姐弟的情分。為了我家的事,損了您的體面,不值當。」


 


長公主有些意外:「那你這是……?


 


「我想請姐姐幫我另外一個忙。」我說。


 


「姐姐的孫兒,今年十六了吧?我聽說,前陣子,英國公府的夫人,託人去您府上提親了?」


 


長公主的臉色微微一沉。


 


「別提了,」她不耐煩地擺擺手。


 


「英國公家那個丫頭倒是不錯,就是她娘,太不是個東西。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在外面說是我家上趕著巴結他們。我正煩著呢。」


 


「這事好辦。」我微微一笑,終於拋出了我的籌碼。


 


「姐姐隻需辦一場賞花宴,將京中適齡的公子小姐都請來。宴會上,您讓幾位小輩比比詩詞,賽賽騎射。到時候,誰高誰低,一目了然。您家小王爺若是樣樣出挑,那便是別人家的姑娘沒福氣。若是英國公家的小子更勝一籌,您就當著眾人的面,誇他一句『少年英才』,許他一柄您收藏的寶劍。

如此一來,既全了您的顏面,又給了英國公府體面,還堵了外面那些長舌婦的嘴。」


 


長公主的眼睛瞬間亮了。


 


「你這個謝清舒,腦子轉得就是快!」她一拍大腿。


 


「這主意好!就這麼辦!」


 


「能為姐姐分憂,是我的福氣。」我適時地恭維了一句。


 


「行了,你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也不能讓你白跑一趟。」長公主心情大好。


 


「說吧,要我做什麼?隻要我辦得到,絕不推辭。」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不要姐姐現在做什麼。」我壓低聲音。


 


「我隻要姐姐一個承諾。將來,若是我有事求到姐姐門下,隻要不違背國法道義,還請姐姐,務必拉我一把。」


 


長公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何等聰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今日幫她,不是為了立刻求她去皇帝面前說情,而是要將這份人情,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好。」她幹脆利落地答應了。


 


「你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放心,隻要有我在,就沒人能把你家月如,平白無故地送去北疆喂狼。」


 


目的達到,我起身告辭。


 


走出長公主府的大門,陽光正好。


 


棋盤上,我的第一顆子,已經穩穩落下。


 


5


 


三天後,我接到了張府的帖子。


 


張閣老的夫人,要在府裡舉辦一場茶會,京中數得上名號的诰命夫人們,都收到了請柬。


 


我知道,這是鴻門宴。


 


張廷言在朝堂上沒佔到便宜,他夫人便想從我這裡,探探我們國公府的口風。


 


我欣然赴約。


 


茶會上,

珠光寶氣,笑語晏晏。


 


夫人們談論著最新的衣料首飾,誰家的兒子又升了官,誰家的女兒定了親。


 


張夫人坐在主位上,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她特意將我安排在她身邊的位置。


 


「許久不見國公夫人,您這氣色,可真是越發好了。」她親自為我斟茶。


 


「勞張夫人掛心了。」我客氣地回應。


 


幾番寒暄過後,她終於圖窮匕見。


 


「說起來,還是國公爺有福氣啊。」張夫人狀似無意地感嘆道。


 


「膝下兒女雙全,個個都是人中龍鳳。不像我們家,就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到現在還沒個著落。」


 


「張夫人說笑了,張公子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前途無量。」


 


「哎,不說他了。」張夫人話鋒一轉,看似關切地問我。


 


「倒是聽聞,

府上的小小姐,已是及笄之年,出落得越發水靈了。不知夫人,可為小姐相看了人家?」


 


來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愁。


 


「不瞞夫人說,正為這事煩心呢。月如她年紀還小,性子又野,我還想多留她幾年。可她父親總說,女兒家大了,總歸是要嫁人的。」


 


「國公爺說的是啊。」另一位夫人立刻插話。


 


「女孩兒家,能得一門好親事,比什麼都強。」


 


張夫人立刻接上:「可不是嘛!要我說,咱們月如小姐金枝玉葉,一般的凡夫俗子可配不上。若能嫁入皇家,或是……更進一步,那才是天大的福氣呢!」


 


她口中的「更進一步」,指的自然是和親。


 


在座的夫人們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我放下茶杯,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隨即嘆了口氣。


 


「張夫人說的是。為人父母,誰不盼著女兒有個好歸宿呢?」我看著她,眼神誠懇。


 


「隻是這福氣,也要看人受不受得起。就拿我們家月如來說,從小嬌生慣養,別說北疆那樣的苦寒之地,就是京郊的溫泉莊子,住上幾天都得病一場。這要是真去了……我都不敢想。」


 


我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再者說,國公爺也心疼女兒。前兒晚上還跟我說,他這輩子上陣S敵,保家衛國,圖的,不過是家人平安順遂。要是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護不住,那他這個國公,不當也罷。」


 


這番話,半真半假。


 


既賣了慘,示了弱,又不動聲色地,將蕭振的態度,甚至是一絲「撂挑子」的威脅,

都透露了出去。


 


張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沒想到我如此坦誠,直接把國公府的「軟弱」和「底線」都擺在了臺面上。


 


「瞧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連忙打圓場。


 


「國公爺和夫人疼愛女兒,是人之常情。來來來,我們不說這個了,嘗嘗這點心,這可是御膳房新出的方子。」


 


一場暗流洶湧的茶會,就這麼被我用幾滴眼淚和一番軟話,輕飄飄地化解了。


 


回府的馬車上,張媽媽忍不住問我:「夫人,您今天這番話,傳到張閣老耳朵裡,會不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國公府怕了?」


 


「怕?」我收起臉上的愁容,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清明,「我就是要讓他這麼覺得。」


 


「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越是表現得像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後宅婦人,他就越會輕敵。

我越是把國公爺塑造成一個『女兒奴』,他就越會覺得,隻要拿捏住月如,就等於拿捏住了整個靖國公府。」


 


「而他一旦這麼想了,」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他就離輸不遠了。」


 


6


 


從張府回來,我立刻叫來了蕭家的宗族管事。


 


蕭氏一族,枝繁葉茂,除了我們國公府這一支嫡脈,還有許多旁支散落在京城內外。


 


「去,」我吩咐管事。


 


「把族譜拿來。我要所有年滿十五到十八歲,尚未婚配的女孩兒的名單。父母雙亡的,優先。」


 


管事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張媽媽有些不忍:「夫人,您這是要……」


 


「有備無患。」我淡淡地說。


 


「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月如跳火坑。」


 


「可這對族裡的姑娘們,也太不公平了。」


 


「公平?」我自嘲地笑了笑。


 


「張媽媽,你跟了我二十年,怎麼還說這種天真的話。生在蕭家這樣的門第,享受了家族帶來的榮華富貴,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沒人是無辜的。」


 


我的聲音很冷,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這就是現實。


 


我若不狠,等待我們的,就是萬劫不復。


 


三天後,一份名單送到了我的案頭。


 


我一個個地看過去,家世、品貌、性情……每一項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最終,我的指尖,落在一個名字上。


 


蕭雲溪。


 


十七歲,旁支遠親,父母是兩年前在南下販貨的途中,

遇上水匪,雙雙過世了。


 


她如今寄居在叔父家中,日子過得不算舒心。


 


最重要的是,管事的標注裡寫著五個字:聰慧,有膽識。


 


「就她了。」我將名單遞給張媽媽。


 


「備車,不要聲張,我們親自去見見她。」


 


我們在城南一處普通的民宅裡,見到了蕭雲溪。


 


她正在院子裡漿洗衣物,雖然穿著粗布衣衫,但身姿挺拔,眉眼清麗。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靜。


 


見到我,她沒有絲毫的慌亂,隻是平靜地行禮。


 


「雲溪見過……夫人。」


 


她顯然不確定我的身份,但那份從容,讓我高看了她一眼。


 


我屏退左右,隻留下她和我兩個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問。


 


「您乘坐的馬車,有國公府的徽記。您身上的氣度,非尋常人可比。我猜,您是靖國公夫人。」她答得不卑不亢。


 


「很好。」我點點頭,開門見山。


 


「我今天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一步登天,擺脫眼下困境的機會。」


 


她沒有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等著我的下文。


 


「但這個機會,需要你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可能是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