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將和親的事,以及我的打算,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


我沒有欺騙,沒有畫餅,隻是將最殘酷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事情就是這樣。我需要一個棋子。這顆棋子,有可能是未來的北疆阏氏,享盡榮華。也有可能,是在到達北疆之前,就S於非命的孤魂野鬼。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我說完,靜靜地看著她。


 


院子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如水。


 


「夫人,」她問了我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


 


「如果我答應了,我的父母,能入蕭家的祖墳嗎?」


 


我愣住了。


 


她的父母因為是旁支,又S於非命,是沒有資格入主祠的。


 


這是她心裡最大的執念。


 


「能。」


 


我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不僅能,我還會為他們追封诰命,風光大葬。」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絲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悽美。


 


她對著我,緩緩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蕭雲溪,願為家族分憂,聽憑夫人差遣。」


 


我扶起她,看著這張年輕而堅定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女孩兒的命運,已經和我,和整個靖國公府,都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我的棋局裡,最重要的一顆棋子,終於就位了。


 


7


 


我以「為月如尋一伴讀」的名義,將蕭雲溪接進了國公府。


 


對外,她是蕭氏旁支一個知書達理的孤女。


 


對內,隻有我和張媽媽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我將她安排在離我院子不遠的一處雅致閣樓。


 


又請了府裡最好的教養媽媽,教她宮廷禮儀、大族規矩。


 


甚至還請了西域來的商人,為她講解北疆的風土人情。


 


雲溪是個極為聰明的女孩,學什麼都快,一點就透。


 


她從不問多餘的話,隻是像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吸收著我為她提供的一切。


 


我看著她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我給了她登天的梯子,但梯子的盡頭,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然而,府裡並非所有人都樂見一個外人平步青雲。


 


我的好兒媳,被我禁足的世子妃柳玉茹,就坐不住了。


 


她被關在院子裡,消息卻靈通得很。


 


雲溪進府不到十天,她就借口「給婆母請罪」,

帶著一碗親手燉的燕窩來了。


 


「母親,前些日子是兒媳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惹您生氣了。」


 


她跪在我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這一個月兒媳日夜反省,已經知錯了。」


 


我沒碰那碗燕窩,隻是淡淡地看著她。


 


「知錯了?錯在哪兒?」


 


「兒媳……兒媳不該妄議長輩,更不該揣測聖意。」她答得滴水不漏。


 


「看來這一個月的禁足,還是有效果的。」我點點頭。


 


「起來吧。」


 


她謝恩起身,眼光卻狀似無意地瞟向窗外,正巧看到雲溪捧著一卷書從廊下走過。


 


「母親,那位妹妹是……?」她故作好奇地問。


 


「族裡一個遠親,接來給月如做個伴。


 


「原來如此。」柳玉茹笑了笑。


 


「瞧著倒是個知禮的,隻是……母親,有句話,不知兒媳當講不當講。」


 


「說。」


 


「咱們府裡,畢竟規矩大。這位雲溪妹妹出身旁支,怕是有些地方不懂事,萬一衝撞了貴人,豈不是墮了我們國公府的顏面?」


 


她一副真心為家族著想的模樣。


 


「不如,讓兒媳將她接到我院裡,我親自教導她,也算為母親分憂。」


 


我心中冷笑。


 


這是想把雲溪捏在手裡,探我的底呢。


 


「不必了。」我直接拒絕。


 


「你的首要任務,是管好承嗣,讓他別再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至於雲溪,我自有安排。」


 


我的話,堵住了她所有的後路。


 


柳玉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但還是順從地應了聲「是」,告退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警告張媽媽:「盯緊世子妃的院子。特別是她和她娘家之間的人員往來。」


 


「夫人是擔心……」


 


「一個習慣了算計的人,不會因為一次小小的敲打就安分下來。」我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她越是安靜,就說明她越是在謀劃著什麼。」


 


我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8


 


長公主府的賞花宴,如期舉行。


 


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宴會,更是我為蕭雲溪準備的第一個舞臺。


 


我讓她穿上我為她準備的衣裳,那是一件湖水綠的廣袖長裙。


 


既不張揚,又能在滿園的姹紫嫣紅中,凸顯出她清麗脫俗的氣質。


 


「記住,」臨行前,

我囑咐她。


 


「今天,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什麼都不用怕。少說話,多微笑。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國公府的親戚。若有人故意刁難,你不必理會,一切有我。」


 


「雲溪明白。」她向我行禮,眼神堅定。


 


宴會上,京中權貴雲集,少年才俊與世家名媛們聚在一處,言笑晏晏。


 


我帶著雲溪,周旋於各位诰命夫人之間。


 


「這位是?」定遠侯的夫人好奇地問。


 


「我娘家遠房侄女,剛從江南過來,帶她來見見世面。」


 


我笑著介紹,刻意模糊了她的身份。


 


夫人們見她是我親自帶來的人,又見她容貌氣質不俗,倒也無人怠慢。


 


然而,總有那麼一兩個不和諧的聲音。


 


「喲,這不是靖國公夫人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是張閣老的夫人,她身邊還跟著她的內侄女,禮部侍郎家的千金,李小姐。


 


這位李小姐一向眼高於頂,她上下打量了雲溪一番,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早就聽聞國公府家風嚴謹,沒想到,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能登堂入室,來參加長公主的宴會。真是好大的體面啊。」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雲溪身上。


 


我正要開口,雲溪卻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對我搖了搖頭。


 


她上前一步,對著李小姐福了一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李小姐說的是。雲溪出身旁支,能得夫人垂愛,隨行至此,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與各位金枝玉葉的貴女相比。」


 


她先是自降身份,滿足了對方的優越感。


 


然後,她話鋒一轉。


 


「隻是,雲溪也聽聞,長公主殿下設宴,是為賞花,更是為賞人。賞的是我大周女兒家的風採與氣度。」


 


她抬起頭,不卑不亢地直視著對方。


 


「不知在李小姐看來,是出身門第,更能代表這份風採,還是……知禮謙遜,更能體現這份氣度呢?」


 


一番話,綿裡藏針,四兩撥千斤。


 


直接將對方的「出身論」,上升到了「風採與氣度」的層面。


 


李小姐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夫人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剛想打個圓場,長公主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說得好!」


 


隻見長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來,臉上帶著贊許的微笑。


 


「本宮今日設宴,

賞的,就是這份不卑不亢的氣度。」


 


她走到雲溪面前,拉起她的手,親切地問。


 


「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蕭雲溪。」


 


「蕭雲溪……」


 


長公主點點頭,隨即取下自己手腕上的一隻成色極佳的玉镯,親手戴在了雲溪的手上。


 


「好孩子,這镯子,本宮就賞你了。日後,常來府裡坐坐,陪本宮說說話。」


 


這一下,滿座皆驚。


 


長公主何等身份,她親手賞賜,又親口邀約,這無疑是給了蕭雲溪天大的體面。


 


張夫人和李小姐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我看著雲溪,她寵辱不驚地跪下謝恩,舉止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我知道,我的第二步棋,也走對了。


 


從今天起,

蕭雲溪這個名字,將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旁支孤女。


 


她是長公主殿下,親口誇贊過的人。


 


9


 


賞花宴後,蕭雲溪在京中貴女圈裡,算是小有了名氣。


 


我趁熱打鐵,開始為她造勢。


 


我讓她在我舉辦的每一次宴會上露面。


 


讓她在馬球賽上展現颯爽的英姿,讓她在詩會上顯露不俗的才情。


 


一時間,「國公府的雲溪小姐」,成了京中許多人談論的焦點。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我預想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晚上,蕭振從宮中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北疆的使團,提前一個月,已經到京了。」


 


他在書房裡對我說道,臉色凝重。


 


我心裡一沉:「怎麼會這麼快?」


 


「是張廷言搞的鬼。

」蕭振的聲音裡帶著怒意。


 


「他在陛下面前進言,說和親之事宜早不宜遲,夜長夢多。陛下被他說動了,便發了旨意,讓使團即刻進京。」


 


「他們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我的計劃,是溫水煮青蛙。


 


用一兩個月的時間,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將蕭雲溪的身份抬高,讓她成為一個合理的人選。


 


但現在,對方顯然不想給我這個時間。


 


「使團的目的是什麼?」我問。


 


「兩個。」蕭振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商議和親的具體事宜。第二,他們想親眼見一見備選的貴女。」


 


「親眼見?」


 


「對。」蕭振點點頭。


 


「單於派來了他的親弟弟,雁王。此人是北疆有名的智者,據說眼光毒辣。

陛下已經下旨,三日後,在宮中設宴,款待使團。屆時,英國公、定遠侯,和我們家的適齡女兒,都要出席。」


 


三日後。


 


我的腦子飛速運轉。


 


時間太緊了。


 


雲溪雖然已經小有名氣,但她的身份,終究隻是一個旁支的孤女。


 


在這樣正式的場合,和國公府、侯府的嫡女站在一起,她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一旦被那個雁王看出破綻,或是覺得她身份不夠,那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等待月如的,依然是和親的命運。


 


「清舒,」蕭振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憂慮。


 


「我們,還有時間嗎?」


 


書房裡,一片S寂。


 


窗外,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