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她知道我們的事了?她……定是罵我了吧?」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隻覺得無比厭煩,隻想立刻將他掃地出門。


 


「陸淮,我再說最後一次,滾!你若再不走,我便立刻喊人!到時鬧得人盡皆知,你這狀元郎的清貴名聲,怕是也保不住了!」


 


陸淮猛地抬頭,月光下,他眼中翻湧著復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掙扎,但最終沉澱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瑤瑤……對不起!但請你……再等等,很快……很快就會好的……」


 


他像一隻受傷的小狗,踉跄的走入黑夜。


 


10


 


屋內重歸寂靜,

隻留下我一人,心口卻又悶又疼,幾乎喘不過氣。


 


我是真的……再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了。


 


然而,我終究還是低估了權勢的可怕與它碾碎蝼蟻時的冷酷無情。


 


爹爹和劉姨的大婚之日,在我精心操持下,辦得極為順利。


 


小小的染坊張燈結彩,賓客盈門,左鄰右舍笑語喧阗,合作的掌櫃們也都紛紛前來道賀。


 


看著爹爹臉上久違的笑容,看著劉姨身著華美嫁衣,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我覺得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唯一的遺憾,便是福泉鎮的鄉親們未能親臨,見證這份遲來的圓滿。


 


那天,陸淮竟也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一尊通體瑩潤,價值不菲的羊脂白玉送子觀音。


 


其貴重程度,與這簡樸的染坊格格不入。


 


爹爹一見那禮盒上的署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退回去!立刻給我退回去!誰稀罕他這假惺惺的東西!」


 


我攔住了暴怒的父親,心中亦是百味雜陳。


 


雖與他情斷義絕,可他終究是父親看著長大,曾經視若己出的孩子。


 


這份禮,無論多麼虛偽,權當是……那個曾經名叫「陸淮」的兒子,為父親盡的一點遲來的孝心吧。


 


「爹,」


 


我按住父親顫抖的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留下吧。就當是……全了您與他,最後一點情分。」


 


父親看著我,眼中翻湧著劇烈的痛楚和失望,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大婚後,

日子仿佛終於駛入了寧靜的港灣。


 


爹爹的染坊生意愈發紅火,蒸蒸日上。


 


劉姨,我本想改口叫她阿娘,她卻執意不肯,拉著我的手溫言道:「傻孩子,你心裡有我這個姨,比什麼都強。稱呼不過是虛禮,你親娘的位置,永遠都在那裡,誰也替代不了。」


 


我見她心意堅決,便不再強求,隻將那份孺慕之情深藏心底。


 


劉姨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蘇繡技藝,很快在京城夫人小姐的圈子裡打響了名頭。


 


慕名而來求繡帕、香囊、屏風的人絡繹不絕,甚至還有官家小姐特意登門,想拜師學藝。


 


在我的全力支持下,劉姨的繡坊順利開張了,取名「瑤錦閣」。她說「瑤瑤,沒有你,就沒有姨的今天。這瑤錦閣,就是姨給你攢下的嫁妝!」


 


聽著她樸實卻滾燙的話語,我鼻尖一酸,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被人如此真切地放在心上的感覺,真好。


 


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破碎的太快。


 


11


 


那日清晨,爹爹出門談一筆大生意,臨走時還意氣風發,特意繞到我跟前,樂呵呵地比劃著。


 


「瑤瑤,等爹談妥了這筆買賣,就去金玉樓給你劉姨挑支最新款的金簪!她呀,整日就知道幹活,穿得太素淨了!得打扮打扮!」


 


他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妻子的疼惜。


 


可誰曾想,傍晚時分,爹爹卻是被幾個小廝用門板抬回來的!


 


他面如金紙,氣若遊絲,整張臉沒有一絲血色。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腿——褲管被鮮血浸透了大半,軟綿綿地耷拉著。


 


隨行的小廝阿貴,頂著一張青紫腫脹,嘴角破裂的臉,

撲通一聲跪在我和劉姨面前,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講述著經過。


 


「東家……東家這次生意談得極順,回程時還高興地說要去金玉樓……剛走到街口,就碰上了以前的老主顧,那個做綢緞生意的錢老板!他……他帶著一大群兇神惡煞的護衛,二話不說就圍了上來!錢老板指著東家鼻子就罵,說……說咱們上個月供給他的那批湖綢是殘次品,害他賠了上千兩銀子,丟了天大的臉面!東家要跟他解釋、對質,可那錢老板根本不聽!直接……直接一揮手,那群惡僕就撲上來……」


 


阿貴泣不成聲,身體因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們……他們按著東家,

其中一個拿……拿這麼粗的棗木棍子……」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駭人的粗細,「就……就生生砸在東家的腿上!我聽見……聽見骨頭斷掉的聲音!咔嚓……好響……東家當時就……就昏S過去了!我去攔……也被他們打成這樣……嗚嗚嗚……」


 


聽著阿貴的哭訴,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什麼殘次品?什麼損失慘重?全是狗屁不通的借口!那批湖綢,是爹爹親自把關,劉姨都贊過品質上乘的貨色!


 


錢老板驗貨時明明滿意得很!


 


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報復!他們針對的,就是爹爹蘇大川!或者說,是針對我們蘇家!


 


我強壓下所有雜念,此刻天塌下來也比不上救治爹爹要緊。


 


銀子流水般花出去,一撥又一撥京城有名的大夫被請進家門。


 


爹爹受盡了接骨正位、敷藥換藥的痛苦折磨,日夜呻吟,看得人心如刀絞。


 


萬幸的是,在重金延醫和精心照料下,爹爹的腿總算是保住了,隻是日後行走難免不便,陰雨天更是少不得受罪。


 


劉姨心疼得日夜守在床前,眼淚幾乎就沒幹過,一雙原本清亮的眼睛腫得像熟透的核桃。


 


爹爹自己痛得冷汗涔涔,卻還要強撐著擠出笑容,反過來安慰她。


 


「阿霞,莫哭,我……我沒事,過些日子就能陪你逛金玉樓了……」


 


他越是這般強忍,

劉姨的眼淚就掉得越兇,心疼得幾乎要碎了。


 


趁著爹爹精神稍好,我私下裡悄悄問他,可曾得罪過什麼惹不起的人物?


 


爹爹躺在那裡,臉色灰敗,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茫然和疲憊。


 


是啊,爹爹老實巴交了一輩子,做生意憑的是貨真價實和一片赤誠,連句重話都不會說,何曾主動得罪過人?


 


這飛來橫禍,到底因何而起?


 


12


 


我苦思冥想,幾乎要將頭都想破,卻理不出絲毫頭緒。


 


就在這焦灼與茫然之中,那位不速之客,如同精心策劃好的一般,踩著點上門了。


 


當門房戰戰兢兢通傳「丞相府沈小姐到訪」時,所有的迷霧慢慢消散開來。


 


沈清月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款款步入這小小的染坊前院。


 


她一身華貴的雲錦宮裝,

環佩叮當,甫一進門,便用一方繡著金線的絲帕掩住口鼻,秀麗的眉頭嫌惡地蹙緊。


 


「嘖,這地方……未免也太腌臜了些。」


 


她挑剔的目光掃過晾曬的布匹,染缸旁的痕跡。


 


「又小又亂,氣味也濁,連我府上管事嬤嬤住的下人院子,都比這兒敞亮幹淨百倍。」


 


當她那雙描畫精致的杏眼終於落在我身上時,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诮。


 


「蘇瑤,別來無恙啊?」


 


我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沈小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是她搶走了陸淮,我無法對她有好感,可歸根結底,是陸淮先背棄了誓言。


 


這份恨意,竟一時找不到最直接的出口。


 


「聽說……」


 


沈清月仿佛沒聽到我的問題,

自顧自地拖長了調子,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裡面的房間。


 


「你父親……腿斷了?嘖嘖,真是飛來橫禍,可憐見的。」


 


她語氣裡沒有半分同情,隻有幸災樂禍的涼薄。


 


「過幾日,便是我與陸淮大婚的好日子,想來蘇伯父這般模樣,是斷然無法到場觀禮了?」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我,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至於你嘛……想來也是不願親眼看著陸淮迎娶他人,心裡難受得緊?所以啊,本小姐心善,就不給你發這請柬了,省得你觸景傷情,再哭壞了身子,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他們要成婚了!


 


這個結局,我心中早已預演過千百遍。


 


可當這消息從她口中,以如此羞辱的方式砸過來時,

心髒還是控制不住的劇痛。


 


我SS咬住下唇內側,直到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才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擠出。


 


「那真是……恭喜沈小姐了。願您與陸狀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恩愛……白頭。」


 


「呵。」


 


沈清月輕蔑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對我的祝福置若罔聞。


 


她不再看我,反而饒有興致地踱起步子,挑剔地打量著染坊的每一處角落。


 


「說起來……」


 


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眼神毒辣瞪著我。


 


「陸淮不是給了你們五千兩銀子麼?那筆錢,夠你們這種鄉下人在鎮子上舒舒服服吃一輩子了!

怎麼?偏要賴在這京城裡,開什麼破染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鄙夷。


 


「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真當本小姐看不出來?想借著染坊的名頭,留在京裡,好繼續糾纏陸淮?痴心妄想!」


 


她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我,那張明豔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鸷狠毒。


 


「我警告你,蘇瑤!你爹那條腿,不過是個小小的警告!識相的,就趕緊帶著你那殘廢老爹和那個鄉下婆娘,滾回你的福泉鎮去!有多遠滾多遠!」


 


她的目光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惡毒的威脅:


 


「若再敢讓我發現你勾引陸淮,或者……再在這京城礙我的眼。」


 


她紅唇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就別怪本小姐……不留情面!

下一次,斷的就不止是一條腿了!」


 


說罷,她優雅地一抬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砸了。」


 


她身後的粗壯婆子和護衛立刻如狼似虎般撲出!


 


院子裡晾曬布匹的架子被粗暴推倒,精心養護的盆栽被狠狠踢翻碎裂,剛染好的布匹被隨意踐踏拖拽,染缸被掀翻,各色染料潑灑一地。


 


整個院子瞬間狼藉一片,如同被暴風席卷過境!


 


沈清月冷眼看著,待砸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條斯理的在丫鬟的攙扶下,施施然轉身離去。


 


13


 


竟是她!


 


竟真的是她!


 


僅僅因為陸淮與我曾有過一段舊情,僅僅因為我不願如喪家之犬般逃離京城。


 


她就如此狠毒地指使人打斷了爹爹的腿!


 


又如此囂張地登門,

砸毀我們的生計,再施以赤裸裸的S亡威脅!


 


在這朱門酒肉臭的京城裡,在這隻手遮天的權勢面前,什麼道理?什麼人命?什麼公道?統統都是狗屁!


 


我們這些升鬥小民的性命與尊嚴,在他們眼中,賤如草芥,碾S我們,真的比碾S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民不與官鬥?


 


這血淋淋的古訓,如今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我的骨髓裡。


 


既然知道了沈清月這尊煞神容不下我們,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京城,還有什麼可留戀?


 


我找到爹爹,將沈清月的威脅和盤託出。


 


爹爹沉默良久,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聲音沙啞卻堅定。


 


「瑤瑤,爹聽你的。咱們……回家!」


 


我們動作異常利落。


 


染坊和瑤錦閣以最快的速度。近乎賤賣的價格脫手,家產細軟迅速收拾停當。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我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曾帶來短暫希望的繁華之城。


 


回到熟悉的福泉鎮,迎接我們的是鄉親們好奇探究的目光和七嘴八舌的詢問。


 


我身心俱疲,無力應對,是劉姨,巧妙地擋下了所有好奇的試探和可能的流言蜚語。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陸淮高中狀元,攀上丞相府高枝,背棄蘇家婚約的消息,終究還是像風一樣吹遍了小鎮的每個角落。


 


令人動容的是,淳樸的鄉親們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他們在我面前絕口不提「陸淮」二字,仿佛這個人從未在福泉鎮,在蘇家存在過。


 


這份無聲的維護,是冰冷的現實裡唯一ƭŭ̀₀的暖意。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中流淌,我的身體卻在巨大的打擊和持續的憂思中,如同被蛀空的堤壩,迅速垮塌下去。


 


曾經被爹爹用無數心血調養出的那點精氣神,仿佛被徹底抽幹。


 


我整日昏沉,四肢百骸提不起一絲力氣,最後竟連下床都成了奢望,隻能終日纏綿病榻,聞著藥罐裡散發的苦澀氣息。


 


唯一的喜訊,是劉姨的肚子一天天圓潤起來。


 


她懷著忐忑和小心翼翼,在一個午後悄悄坐到我的床邊,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瑤瑤,姨……姨有了身子。這事兒,姨ṭũₐ想聽你的意思。」


 


ťùₑ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隨意。


 


「你若是覺得這孩子能留,能給家裡添點熱鬧,姨就高高興興地把他生下來!

你放心,姨跟你保證,蘇家的家產,永遠是你的!這孩子,姨自己養,絕不讓他跟你爭一分一毫!」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若是……若是覺得他礙眼,心裡不痛快……姨也聽你的,一碗藥下去,幹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