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箱子裡還有一封信呢,指名給您的!送東西那人也古怪,放下東西就跑,活像身後有鬼追似的,晦氣!小姐,您說這不會是……」


 


信!


 


我顫抖著從箱底翻出那封薄薄的信箋。


 


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曾一筆一劃教我寫下自己的名字,溫柔而耐心。


 


如今,這同樣的字跡,卻讓我指尖冰涼。


 


逃不掉了。


 


我狠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撕開封口。


 


展開信紙,那熟悉的墨跡,狠狠扎進我的瞳孔,扎進我的心髒。


 


5


 


「蘇瑤親啟:」


 


「承蒙蘇府舊年收容供養,陸某銘感五內。然今時不同往日,陸某已蒙聖恩,忝列金榜鰲頭,侍奉於御前。身居要津,當慎言行,重清譽。蘇氏女,

不過一介布衣商賈之女,微賤之身,於陸某前程非但無益,反成累贅汙點,徒惹人恥笑耳。」


 


「至於昔日婚約,實乃兒戲,更無半分男女之情可言。丞相千金沈氏清月,天姿國色,溫婉淑德,蘭心蕙質,方為陸某心之所向,情之所鍾。得蒙佳人垂青,實乃三生有幸。」


 


「蘇家買僕之資、供養之費,今以白銀五千兩償之,兩不相欠,恩義兩清。自今而後,橋歸橋,路歸路,勿復相見,勿復相念。望汝有自知之明,切莫痴纏,徒增笑柄。」


 


「陸淮字」


 


「噗——」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


 


我SS捂住嘴,卻無法阻止那滾燙的液體從指縫間溢出。


 


什麼微賤之身!


 


什麼累贅汙點!


 


什麼徒惹人恥笑!


 


什麼無半分男女之情!


 


原來Ṭū₁……原來那些年相依相伴的溫暖,那些耳鬢廝磨的親昵,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諾……


 


在他眼中,竟全是……全是兒戲!


 


全是可以用這五千兩銀票……買斷的恩義!


 


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血肉模糊的劇痛,痛得渾身痙攣,連指尖都在抽搐。


 


視野迅速被濃重的黑暗吞噬,耳邊阿福驚恐萬狀的尖叫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快來人啊!救命!」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重重倒去,後腦勺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後殘存的意識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絕望和對父親鋪天蓋地的愧疚


 


爹爹,

對不起,女兒沒用……您精養了這麼多年的身子,怕是……又要被這剜心蝕骨的痛……給熬垮了……


 


6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是爹爹。


 


他粗糙的大手緊緊包裹著我冰涼的手指,聲音嘶啞破碎,一遍遍對著虛空低語,像是在向早已離世的娘親懺悔。


 


「都怪我……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害了我們的瑤瑤,是我沒用,護不住她,讓她受這樣的屈辱,遭這樣的罪……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孩子……」


 


那自責的絮語,讓我無比心疼。


 


我多想睜開眼,

告訴他不是他的錯,告訴他別哭了,可眼皮重似千斤,喉嚨也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副不爭氣的身子,被那封絕情的信徹底擊垮。


 


無盡的恐慌攫住了我。


 


若我走了,這世上隻留爹爹一人,形單影隻,守著偌大的染坊,對著娘的牌位訴說悽涼……他該如何熬過那漫漫長夜?


 


要是……劉姨在就好了。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福泉鎮那位潑辣能幹的鄰居劉姨。


 


她寡居多年,性子風風火火,是鎮上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唯獨在我爹面前,那份潑辣勁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溫柔得像隻容易受驚的小白兔。


 


多和我爹說上幾句話,她那白皙的臉頰就能飛起兩片紅雲。


 


劉姨一手蘇繡絕活,福泉鎮無人不誇。


 


記得有一次,我撞見她偷偷塞給爹爹一個親手繡的驅蚊香囊,上面一對交頸鴛鴦活靈活現。


 


兩人被我撞破,頓時手忙腳亂,語無倫次地解釋,那窘迫又甜蜜的模樣,看得我心中了然。


 


後來,我不知多少次瞥見爹爹在無人的角落,掏出那個香囊,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神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我曾試探著提過續弦的事,爹爹卻總是板起臉,義正言辭地拒絕。


 


「胡鬧!爹有瑤瑤就夠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心裡委屈,怕我思念早逝的娘親。


 


如今……我這身子骨不知還能撐多久,該為爹爹的後半生,好好籌謀一次了。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我咬緊牙關,忍著惡心,

將一碗碗苦澀到極致的湯藥灌下去。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對抗命運的無情撕扯。終於,一絲微弱的人氣重新回到了身體裡,我能勉強下地行走了,雖然每一步都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時機到了。


 


我瞞著爹爹,以染坊需要頂尖繡娘合作新花樣為名,派人星夜兼程趕回福泉鎮,將毫不知情的劉姨接了過來。


 


7


 


當爹爹像往常一樣站在染坊門口時,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個風塵僕僕,鬢角微亂卻依然難掩溫婉的身影。


 


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眨了又眨。


 


隨即,他竟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一路小跑著衝了過去!


 


跑到近前,他似乎想張開雙臂緊緊抱住眼前的人,卻又猛地剎住腳步,雙手局促地在衣襟上搓了搓,

最後隻是笨拙地一把接過了劉姨手中沉重的包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霞!這麼遠的路,你怎麼來了?可是家裡……家裡出什麼事了?」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劉姨臉上的羞澀紅暈還未褪去,就被這問話弄得一愣,她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爹爹。


 


「不是你派人接我過來的嗎?說是染坊有事……」


 


爹爹臉上瞬間的茫然和詫異,讓劉姨也立刻反應過來。


 


此行,爹爹竟毫不知情!她頓時手足無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


 


我趕緊扶著門框,快步走上前,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


 


「劉姨,是我派人接您過來的!」


 


「瑤瑤!


 


劉姨聞聲轉頭,看見我,臉上立刻綻開驚喜的笑容,但這份驚喜在看到我形銷骨立的樣子後,瞬間化作了滿眼的心疼。


 


她幾步上前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上下打量著,聲音都變了調。


 


「我的心肝兒!你這是怎麼了?這才幾個月不見,怎麼……怎麼瘦脫了相了?」


 


她急切地朝我身後張望,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質問。


 


「陸淮那小子呢?他是怎麼照顧你的!別怕,告訴劉姨,劉姨替你罵他!」


 


京城的風波,一絲一毫都未傳回那個平靜的小鎮。


 


在鄉親們眼中,我蘇瑤此刻該是風光無限的狀元夫人才對。


 


喉頭瞬間被巨大的酸澀堵住,我強壯鎮定,哽咽開口。


 


「劉姨……陸淮他不好!

我不要他了!」


 


劉姨抱著我的手臂猛地一緊,瞬間明白了所有。


 


她心疼得無以復加,一邊用力拍著我的後背,一邊恨聲罵道。


 


「哎喲我的傻閨女!不哭不哭!為那種沒良心的狗東西掉眼淚不值當!咱們瑤瑤是有大福氣的,那種攀高枝的狗東西配不上!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門!扔了他正好,咱以後找個更好的,氣S他!劉姨給你撐腰!」


 


她潑辣的罵聲裡是滿滿的心疼和護短。


 


我埋在劉姨帶著熟悉皂角香的肩頭,忍了又忍的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仿佛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痛苦和屈辱都衝刷幹淨。


 


哭過一場,心頭的巨石仿佛松動了一些。


 


8


 


我擦幹眼淚,拉著劉姨的手退開一步,望著她慈愛的眼睛,鄭重其事地開口:


 


「劉姨,

您願意……做我的阿娘嗎?」


 


劉姨臉上原本安撫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旁邊同樣震驚的爹爹,又慌亂地看向我,連連擺手,語無倫次:


 


「瑤瑤!這……這怎麼使得!你有自己的親娘,她隻是……隻是不在了,我……我一個粗鄙寡婦,何德何能……」


 


我正想開口解釋,勸慰她的顧慮,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爹爹,突然大步上前。


 


他毫不猶豫的握住了劉姨那雙因常年刺繡而略帶薄繭的手。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姨,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男人,此刻的聲音卻洪亮而清晰,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決心。


 


「阿霞!」


 


爹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有力。


 


「瑤瑤她……她懂事了!她曉得你的好,也明白我的心意!以前我顧慮她年紀小,怕她心裡難受,不敢再娶,耽誤了你……如今,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是個心善又堅韌的好孩子!這次她有心撮合,就是真心實意認你這個娘!」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阿霞,你若對我……還有那份心,就嫁給我,可好?我蘇大川在此發誓,此生定不負你!定會好好待你,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這番樸實無華卻重逾千斤的告白,像一道暖流,瞬間擊潰了劉姨所有的防線。


 


她沒有說話,

隻是含著淚,看著爹爹,然後,慢慢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靠在門框上,長久以來壓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終於轟然落地。


 


爹爹……終於有人疼,有人陪了。真好。


 


雖然是續弦,爹爹和劉姨都覺得不好大張旗鼓,隻想簡單操辦。


 


可我心中卻打定主意,絕不能讓劉姨受一絲委屈!她值得這世間最好的風光。


 


於是,我強撐著尚未完全康復的身子,四處奔走張羅。


 


最新款的嫁衣,最精美的首飾,最豐盛的席面……


 


蘇氏染坊大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街坊四鄰。


 


9


 


沒承想,這番熱鬧,竟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


 


奔波了一整日,夜裡我早早便歇下了。


 


睡得正迷糊之際,窗棂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吱呀」響動。


 


我警覺地睜開眼,駭然發現床邊竟無聲無息地立著一個黑影!


 


尖叫幾乎要衝破喉嚨,一隻冰冷的手卻更快地SS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瑤瑤,別怕!」


 


刻意壓低的熟悉嗓音響起。


 


陸淮?


 


我強壓下狂跳的心髒,勉強點了點頭示意他松手。


 


他緩緩撤開手掌,後退一步,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我看見他臉上寫滿了疲憊,眉宇間更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呵……」


 


我坐起身,裹緊被子,冷漠出聲。


 


「陸大狀元深夜翻窗入室,行此鼠竊狗偷之事,可非君子所為!若有事相商,還請明日堂堂正正遞帖到蘇家拜訪。

你這等下作行徑,若傳揚出去,豈不是平白汙了我的清譽?」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疏離。


 


陸淮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眼前這個言辭鋒利的女子,與他記憶中那個溫婉含羞的蘇瑤判若兩人。


 


「瑤瑤……」


 


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懇求。


 


「我是有苦衷的!求你,信我這一次!等……等事情了結,我一定風風光光娶你過門!求你了,再等等,再等等我好不好?」


 


「信你?」


 


我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陸淮,我蘇瑤不過一介卑賤商賈之女,怎配等你這位前途無量的狀元郎?我也求你,離我遠些!莫再出現在我眼前,髒了我的地方!」


 


陸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解釋。


 


「不是的!瑤瑤!那些混賬話都是說給沈清月聽的權宜之計!我怎會如此對你……」


 


「夠了!」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仿佛碰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憎惡。


 


「陸淮!不管你背後藏著什麼驚天陰謀,我現在隻想與你一刀兩斷,再無瓜葛!過幾日我爹爹大婚,是蘇家天大的喜事,你若還有半分廉恥,就別來攪局,惹我不快!」


 


陸淮被我甩得一個趔趄,怔在當場,喃喃道「是……是蘇伯父大婚?」


 


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了然的苦澀。


 


原來,他深夜冒險前來,竟是以為……我要另嫁他人?


 


何其可笑!


 


他早已攀附權貴,另覓高枝,一封絕情信將過往情誼踐踏得粉碎,如今竟還有臉來要求我等他?


 


既要丞相府的錦繡前程,又要我這「微賤之身」的痴心守候?天下哪有這般便宜事!


 


「劉姨……她來了?」


 


陸淮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