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見他聰慧上進,便供他讀書!
他也不負眾望最終成了狀元郎。
父親大喜,帶著我上京要他履行婚約。
可他一句「蘇氏女,布衣商賈,卑賤之身,徒惹人恥笑。」我咽下苦果,選擇放手。
後來他跪在塵埃裡求我回頭,可我臉上的疤還在疼。
「陸淮!」
我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
「別讓我恨你。」
1
我與父親跋涉了八日,終抵京城。
鱗次栉比的商鋪,摩肩接踵的行人,看得我眼花繚亂,忍不住嘆道:
「這京城果然繁華,比福泉鎮氣派多了。」
「傻丫頭,這可是天子腳下,哪能相提並論!
」
父親笑著,屈指在我額上輕輕一叩,像是要敲掉我的傻氣。
「等尋著了陸淮那小子,你就是狀元夫人啦!日後穿金戴銀,享不盡的富貴!」
我低下頭,心頭莫名湧上一陣煩悶,沉甸甸地壓著。
自打陸淮來信報喜中了狀元,便再無聲息。
他素來心細如發,連我多瞧一眼的零嘴兒都會特意買來,怎會忘了給父親和我捎封信?
我將疑慮說與父親聽,他卻道陸淮如今是官老爺了,公務纏身,哪能總惦記著寫信。
於是,父親便帶著我千裡迢迢進了京,等著陸淮踐行婚約,娶我為妻。
一路打聽,終於有位熱心的大伯知曉陸淮的住處。
可當那氣派非凡的府邸映入眼簾,門楣上「丞相府」三個鎏金大字,刺的我心口直疼。
陸淮……怎會在丞相府?
「二位是陸狀元的老鄉吧?」
引路的大伯笑眯眯地打量我們。
「啊,是是是!」父親連忙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袱,一副憨厚模樣。
「這不聽說他高中了麼,鄉親們湊了些賀禮,託我們捎來。」
大伯不疑有他,話匣子打開。
「哎呀,陸狀元可真是了不得!他那文章連萬歲爺都贊不絕口,如今可是京裡頂頂紅的人物!」
「我兄弟在相府當差,聽說……」
大伯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幾分豔羨。
「相府有意招陸狀元做東床快婿呢!你們村兒往後可是要跟著沾大光,飛黃騰達啦!」
他兀自說得起勁,全然沒留意到我和父親驟變的臉色。
「我兒子要是有這造化就好嘍……可惜啊……」
大伯的豔羨像鈍刀子割肉。
2
我臉色煞白,身子禁不住微微發顫。
父親的臉更是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眼中翻滾著怒火與失望。
我緊緊攥住父親的手,聲音發顫:「爹……咱們……回家吧!」
父親猛地回神,眼中厲色一閃,恨聲道:
「瑤瑤!是真是假,也得讓陸淮那小子親口吐出來!他若真敢負你,便是爹瞎了眼給你挑了這麼個混賬!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銀錢,叫他一個子兒不少地還回來!咱們橋歸橋,路歸路,絕不糾纏!」
鼻尖一酸,滾燙的淚意衝上眼眶。
引路的大伯這才後知後覺地咂摸出味兒來,神情尷尬。
「那個……路帶到了,我就……先告辭了!
」說罷,逃也似地溜了。
父親陰沉著臉,沒應聲,隻微微頷首。
我站在這氣象森嚴的丞相府前,腳底像生了根,一絲怯意悄然爬上心頭。
就在進退維谷之際,府門開了。
「瑤瑤?」
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映入眼簾,長身玉立,正是陸淮!
「你……你怎麼來了?」
他幾步搶到我跟前,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我強壓下心頭的酸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聽說你金榜題名,我和爹……特來道賀。狀元郎,別來無恙?」
陸淮這才注意到一旁早已面沉如水的父親,慌忙躬身行禮。
「蘇伯父安好!」
「好?好個屁!
」
父親怒哼一聲,手指幾乎要戳到陸淮鼻尖。
我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袖。父親胸膛起伏,生生咽下衝到嘴邊的怒罵。
「陸淮,你十歲進我蘇家門,雖說是買來的童養夫,可我待你如親子!你說想讀書,我起早貪黑開染坊,掙來的銀子都填了你的筆墨紙砚!瑤瑤怕你讀書辛苦,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給你做,葷素不落,親手送到你案頭!她那雙手,被熱油燙起過多少燎泡?她可曾跟你抱怨過半句?」
「你對瑤瑤的好,伯父也看在眼裡。她喜歡什麼,不愛什麼,有什麼小習慣,你比我這當爹的都清楚!你們的情分,我心裡有數!」
「我們蘇家不是那攀龍附鳳的人家!你也不必念著舊恩,抹不開面子開口!伯父今日就問你一句實在話……」
父親目光如炬,緊盯著陸淮。
「那婚約,還作不作數?你心裡頭……還有沒有我的瑤瑤?」
父親這一番直白剜心的話砸下來,陸淮臉色「唰」地慘白如紙,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我的心也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凝滯,眼睛SS盯住陸淮,生怕從他口中吐出那個令人絕望的答案。
3
「阿淮,是誰呀?」
一個清越婉轉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嬌慵。
我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粉霞雲錦羅裙的女子,正蓮步輕移,從朱漆大門內走出。
無需多想,一種屬於女子的直覺便讓我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生得極美,眸似秋水含情,唇若丹朱點染,肌膚更是欺霜賽雪,通身氣度華貴雍容,是這煙火人間難覓的絕色。
此刻,她與陸淮並肩而立,一個清俊挺拔,一個明豔照人,當真是璧人一雙,天造地設。
阿淮……
這聲親昵的呼喚,曾是我喚了多年的獨屬。如今,卻從另一個女子口中如此自然地喚出。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一切昭然若揭。
陸淮的嘴唇徒勞地張合了幾下,臉色愈發慘白,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SS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小姐安好。」
父親強壓著怒意,聲音幹澀地開口。
「我們是陸狀元的老鄉。聽聞他高中,鄉親們湊了些土儀賀禮,託我們捎來。」
這位丞相府的千金,沈清月,目光帶著審視,在我蒼白失魂的臉上逡巡片刻,又掃過陸淮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精致的唇角忽而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诮。
「哦?」
她拖長了調子,聲音清泠如碎玉,卻字字透著疏離與輕慢。
「二位有心了。不過嘛……」
她眼波流轉,輕飄飄地掠過父親手中的粗布包袱。
「陸郎如今已是天子門生,御筆欽點的狀元郎,那些……粗鄙之物,怕是用不上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淮身上,瞬間化作一池春水,柔情繾綣。
「日後啊,自有更好的前程,更好的東西……等著他呢。」
那「更好的東西」幾個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長,目光更是毫不避諱地在我身上打了個轉。
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
心口仿佛被掏空,冷風呼嘯著灌入。
我挺直了脊背,
對著那對璧人,緩緩的福下身去,每一個動作都沉重如墜千斤。
抬眸時,視線SS鎖住陸淮那雙寫滿慌亂與掙扎的眼睛,聲音卻平靜得可怕。
「既如此,那便不打擾了。陸狀元……」
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擠出。
「願你……鵬程萬裡,前途無量!」
說完,我不再看他,決絕地轉身,一把拉住欲要發作的父親,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隻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爹,我們走!」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顫抖。
身後,陸淮似乎猛地向前一步,手臂抬起,喉結滾動著像是要呼喚什麼。
「阿淮!」
沈清月嬌脆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親昵,
輕易截斷了他未出口的話語。
「聽說琳琅軒新進了一批頂好的頭面首飾,你陪我去瞧瞧嘛!正好給你挑塊上好的玉佩,就當賀你蟾宮折桂,前程似錦了,如何?」
令人窒息的沉默後,陸淮那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卻清晰地敲碎了我最後一點殘念。
「好。那便……多謝清月了。」
那熟稔的語調,那親昵的稱呼,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我心上來回翻攪。
那個曾為了博我展顏,在夏夜裡撲螢火蟲撲得滿身草屑露水的少年郎,終究是成了別人的了。
4
我將心底翻湧的苦楚SS壓下,強迫自己跟隨父親在京中扎下根來。
既已跋涉至此,總要做出些樣子,不能白費了這一路風塵。
看鋪面,談地段,與各路商家周旋……
日子被填充得密不透風。
整整一個月,我如同上了發條的陀螺,早出晚歸,奔忙於我們新張的染坊。
汗水浸透衣背,塵土沾滿面頰,身體的極度疲憊竟成了最好的麻藥,讓我幾乎……真的快要忘了那個剜心刺骨的名字,陸淮。
直到染坊終於步入正軌,喧囂漸歇。
我站在廊下,看著染工們熟練地攪動大缸,各色布匹在陽光下流淌成河,一種空茫的疲憊才悄然襲來。
緊繃的弦一旦松弛,那些被強行驅逐的回憶,便如掙脫牢籠的困獸,帶著往昔的濃情蜜意,兇狠地反撲回來。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那個清俊的少年,眉眼含笑,帶著幾分狡黠湊近我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
「瑤瑤,以後我定要鳳冠霞帔,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啊,不對……」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眼底閃著促狹的光。
「我可是打小就賣進你們蘇家的童養夫,該是我嫁給你才對!」
那戲謔又認真的話語,曾讓我羞得滿面飛霞,連耳根都滾燙得快要燒起來。
那時的我,是真的滿心歡喜,偷偷描摹著與他生兒育女,白首偕老的模樣……
「小姐?」
「小姐!」
幾聲急促的呼喚刺破幻境,將我猛地拽回現實。
是小廝阿福,一臉焦急地看著我。
「您沒事吧?叫您好幾聲了!」
阿福喘著氣。
「剛才有個臉生的男人,哭喪著臉跟S了親娘似的,送來一個沉甸甸的箱子和這個。」
他遞上一沓銀票。
心頭毫無預兆地狠狠一墜!某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扼住了我的喉嚨。
「那……箱子呢?」
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在前院放著呢,怪沉的!」
我幾乎是踉跄著奔向前院。
離得尚遠,一眼便看見了那個敞開的樟木箱子。
裡面靜靜躺著的物件,再熟悉不過了。
那個我熬夜繡了半月,針腳歪歪扭扭的香囊,那支他生辰時,我咬牙用攢了許久的私房錢買的成色普通的玉簪。
還有他曾經珍而重之收著的我隨手畫的塗鴉……
全是我一點一滴、滿懷情意贈予他的東西!
它們被如此隨意的,像垃圾一樣被扔在箱底。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我SS扶住廊柱,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阿福還在旁邊絮叨,聲音卻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