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幾乎是嘶吼著衝了進來,在確認我無事後猛地將我緊緊攬入懷中!


 


「差一點……差一點我就永遠失去你了。幸好……幸好趕上了。」


 


「滾開!」


 


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的將他推開!


 


同時,在極致的憤怒驅使下,我抬起沾滿鮮血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扇在了他臉上!


 


陸淮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他錯愕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不解。


 


「劉姨要生了,快去給我找產婆。她和孩子若出了事,陸淮……我要你拿命來償。」


 


陸淮被我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威脅震懾住了。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院子。


 


萬幸!


 


陸淮的動作快得驚人。


 


兩個經驗豐富的產婆就被他幾乎是被提著趕到了蘇家。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


 


「哇——!!!」


 


一聲嘹亮卻帶著幾分虛弱的嬰兒啼哭,如同天籟般劃破了令人窒息的緊張!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產婆驚喜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另一個產婆也松了口氣。


 


「大人也沒事!就是失血有點多,累脫力了,昏睡過去了!早產的孩子是小了些,但哭聲挺有勁兒,好好養著沒問題的!」


 


看著昏睡的劉姨,皺巴巴的弟弟,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


 


黑暗襲來,我再無知覺。


 


18


 


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帳頂,

以及爹爹那張寫滿擔憂臉。


 


他見我醒來,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彩。


 


「瑤瑤!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爹爹的聲音沙啞哽咽。


 


我感覺到臉上傳來緊繃的觸感,伸手一摸,是包扎嚴實的紗布。


 


那被金簪劃破的傷口,此刻正隱隱作痛,提醒著不久前那場血腥的噩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爹爹喃喃著,眼中除了欣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陸淮……他還在院子裡跪著。」


 


「跪著?」


 


「那就讓他跪著吧!他活該!」


 


爹爹嘆了口氣,將陸淮如何解釋他的身世血仇,如何在丞相府隱忍謀劃、又如何始終心系於我的話語,

斷斷續續地復述了一遍。


 


然而,這些遲來的「苦衷」,聽在我耳中,隻覺諷刺無比。


 


為了復仇,他欺騙利用我的感情,將我們蘇家拖入深淵,害得爹爹斷腿,劉姨早產重傷,幾乎一屍兩命!


 


這份沉甸甸的愛,這份沾滿至親鮮血的苦衷,我承受不起,更不屑於要!


 


「爹爹。」


 


我打斷爹爹的話,目光冰冷而堅定。


 


「他騙我情是真,害我家是真,差點讓我們家破人亡也是真!憑這幾點,我蘇瑤此生,絕不原諒!」


 


陸淮卻像是鐵了心要贖罪。


 


他固執地跪在院中青石板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幾天過去,整個人形銷骨立,搖搖欲墜。


 


原本清俊的臉龐灰敗如紙,嘴唇幹裂出血,眼神渙散失焦,仿佛風中殘燭,下一刻就要熄滅。


 


爹爹終究是心軟了,看著那曾經視若己出的少年郎如此悽慘,忍不住試探著勸我。


 


「瑤瑤……爹知道他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家。可……可他再這麼跪下去,怕是真的要……就算你不原諒他,也別讓他S在咱們蘇家的院子裡啊!太晦氣,對你名聲也不好……」


 


晦氣?名聲?我心中冷笑。


 


但看著爹爹擔憂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S在這裡,確實髒了我蘇家的地。


 


我披上外衣,拖著依舊虛ẗū́ₗ弱的身體,慢慢走到門口。


 


院中,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狀元郎,此刻微地蜷縮在塵埃裡。


 


19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

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希冀光芒!


 


「瑤瑤!瑤瑤!你肯出來看我了?」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狂喜的哭腔,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跪得太久雙腿麻木而重重摔回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向我爬來,沾滿泥土的手顫抖著伸向我,語無倫次地哭喊: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瑤瑤,求你原諒我!原諒我這一次!」


 


「我對你是真心的!天地可鑑!我愛你!從始至終隻愛你一個人!我……我沒碰過沈清月!我嫌她髒!我發誓我還是幹淨的!我的身子、我的心,都隻屬於你瑤瑤啊!」


 


「丞相……那個老賊!他為了侵吞我陸家祖產,構陷我父親貪汙!陸家上下幾十口……一夜之間,全都沒了!

隻有我……隻有我僥幸被忠僕藏在枯井裡逃過一劫……瑤瑤,血海深仇!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啊!我忍辱負重,苟且偷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為陸家滿門討回公道!我……我必須利用丞相府!我隻能騙她!可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從未想過會連累你和蘇伯父劉姨啊!求你了,原諒我!求你……」


 


他涕淚橫流,狼狽不堪地匍匐在我腳下,訴說著驚天血仇,又描繪著虛幻的未來:


 


「我現在……我做到了!丞相府倒了!我替陸家報了仇!我如今位高權重!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了!瑤瑤,跟我回京城!你會是京城最尊貴的夫人!綾羅綢緞,金山銀山,隻要你想要,

我都給你!」


 


「蘇伯父就是我親爹!劉姨就是我親娘!還有弟弟……我們的小弟弟!我們一家人……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瑤瑤?好不好?!」


 


他仰著頭,臉上混合著泥土,淚水和血汙,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乞求和狂熱的幻想,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他描繪的錦繡前程、一家團圓,聽在我耳中,隻覺得無比諷刺和悲涼。


 


那些用欺騙、鮮血和至親傷痛鋪就的「尊貴」和「團圓」,我蘇瑤不稀罕!


 


「夠了!」


 


我冷冷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斬斷了他所有虛妄的幻想。


 


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和眼中碎裂的光芒,我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與他保持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陸淮,

你走吧。離開這裡,離開福泉鎮。我蘇瑤,此生此世,不想再看見你。」


 


「瑤瑤……」


 


他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嘶吼,身體因巨大的痛苦而劇烈抽搐起來。


 


「別這樣!求你了!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什麼都願意做!我……」


 


他泣不成聲,隻剩下絕望的嗚咽。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片疏離。


 


「陸淮。」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別讓我真的恨你。」


 


這陸淮渾身劇震,他SS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到一絲一毫的動搖或偽裝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不……不會的……怎麼可能……」


 


「錯了……是我錯了……全都錯了……」


 


那聲音輕飄飄的,

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崩潰。


 


20


 


我不再看他一眼,決絕地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回屋內。


 


將門外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嗚咽,連同那個叫陸淮的男人,徹底關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身體的虛弱感再次襲來,我鑽進尚帶著藥味的被褥裡,將自己緊緊包裹。


 


後來,爹爹告訴我,陸淮在門外癱坐了許久才踉跄著離去。


 


他留下了一封信,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信?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诮。


 


他還是這麼愛寫信啊!那封絕情信帶來的剜心之痛,仿佛還在昨日。


 


我沒有去碰那封信。甚至沒有讓爹爹拿進來。


 


隻是淡淡地吩咐:「拿出去,燒了吧。」


 


搖曳的燭火,貪婪地舔舐著潔白的信箋,

連同那個人的影子,一同吞噬,最終化為案頭一小撮輕飄飄的灰燼。


 


風一吹,便散了。


 


如同從未存在過。


 


過去的,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糾纏於恨,亦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淪。


 


院子裡,陽光正好。


 


劉姨坐在藤椅上,懷中抱著襁褓裡睡得正香甜的小弟弟,她低著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爹爹則像個孩子似的,興奮地在一旁搓著手,一會兒指指弟弟的小鼻子,一會兒又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臉上是純粹的喜悅和滿足。


 


這不正是我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日子嗎?


 


簡單,溫暖,有愛,有光。


 


這就夠了。


 


番外:


 


我把自己賣進蘇家,成了童養夫。


 


起初隻想苟活,伺機為陸家滿門血仇尋一條生路。


 


可蘇家父女,實是呆得讓人心顫。


 


蘇伯父待我如親子,毫無防備。更別提蘇瑤那傻姑娘,總愛跟在我身後,一聲聲「阿淮」,叫得人心頭發軟。


 


為取信他們,我裝得十足用心。


 


給病弱的瑤瑤端茶送水,提鞋更衣。


 


她總紅著臉,小聲道謝。


 


真傻啊!我隻無意提了句「若能讀書該多好」,她便纏著她爹,將我送進書院,筆墨紙砚備得齊全妥帖。


 


我珍惜這機會,苦讀至深夜。


 


她便提著食盒,踩著星光而來。


 


燈下她眉眼溫軟,遞來的羹湯還帶著灶火的暖意。


 


是那嬌俏的容顏?還是那毫無保留的赤誠?


 


我終究是淪陷了。


 


蘇家的暖意像沼澤,令人沉溺。


 


有那麼些日子,

我竟痴妄地想:若能拋卻血仇,這般過一輩子,該多好。


 


可我不配。陸家幾十口的冤魂在泣血。


 


提筆寫那封絕情信時,筆尖如刀,字字剜心。


 


瑤瑤……那般善良脆弱的她,會恨S我吧?光是想象她心碎的模樣,便恨不得活剐了自己!


 


然而,最終的結局,比恨更錐心。


 


她眼中再無波瀾,隻剩冰冷的疏離,與徹底的遺忘!


 


我寧願她恨我入骨,也好過將我視作塵埃!


 


蘇瑤病逝了。


 


在我離開的第五年。


 


當我失魂落魄奔回故地,隻餘一方冰冷的墓碑。


 


她的弟弟,扯著劉姨的衣角,奶聲奶氣地Ṱûₐ問「阿娘,Ŧù²這人是誰?怎麼跪在姐姐墳前?


 


劉姨紅腫的眼掃過我,聲音哽咽破碎。


 


「這人……是你姐姐從前,用命愛過的人。」


 


「那現在呢?」孩子天真追問。


 


「現在……」


 


劉姨猛地抹去淚水,字字如冰。


 


「S生不復相見!」


 


她牽著孩子轉身離去。


 


稚嫩的聲音隨風飄來。


 


「姐姐那麼好,他定是欺負姐姐了!宸兒也不要喜歡他!」


 


我渾身劇顫,跪伏在地,嘶聲泣血。


 


「瑤瑤!我真的知錯了!知錯了啊!」


 


一陣微風拂過墳頭青草,樹葉沙沙作響。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她,言笑晏晏,眉目如畫,對著我輕輕揮手,聲音清脆又遙遠:


 


「陸淮!

真的,再也不見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