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昭禾的動作頓住了,眼裡的心疼再也抑制不住。


 


她沉默了幾秒,才伸手攥住我冰涼的手指。


 


「不一樣的。」


 


「你跟那些故意騷擾的人,不一樣。」


 


她拇指摩挲著我掌心的紅痕。


 


是我剛才自己太用力留下的。


 


「你從第一次就開始躲了呀,你並沒有主動靠近他,你明明在拼命往後躲了呀。」


 


她忽然笑了笑,眼裡有點湿。


 


我咬著唇,眼淚又湧了上來。


 


「可他還是覺得……不舒服了。」


 


周昭禾站起身,把我往懷裡帶了帶。


 


她拍著我的後背:「別再跟自己較勁了,他要距離,咱就給。」


 


「但不要因此覺得自己不好,你已經夠乖了。」


 


我吸了吸鼻子。


 


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窒息了。


 


5


 


我開始盡可能地躲著陳深走。


 


可還是會在食堂遇到他的時候,支稜著耳朵,捕捉他和學生會的人說話。


 


直到那片聲音漸漸消失,才慢吞吞地起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專業課也選在了沒什麼人的早八。


 


6


 


這天下午沒課,我揣著改好的畫稿,去找喬眠學姐。


 


畫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學姐的聲音。


 


還有……陳深的。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轉身就想走。


 


可畫稿還揣在懷裡,我知道我躲不過去。


 


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他們正站在畫架前說話,陳深背對著我,手裡拿著支鉛筆。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握著筆的手明顯緊了緊。


 


「阮穗?」


 


喬眠學姐看到我,眼前一亮。


 


「來幫我看看這個構圖,會不會太緊密了。」


 


我沒看畫,也沒看陳深。


 


徑直走到學姐面前,把改好的畫稿交給了她。


 


「學姐,改好了。」


 


學姐拿起畫稿翻了翻,笑著拍我的肩膀。


 


「還是你懂我。」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嗯嗯啊啊地應著。


 


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瞥。


 


陳深沒走。


 


他站在原地,指尖在那支筆杆上反復摩挲。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 T 恤,領口有點松,能隱約看到鎖骨的輪廓。


 


換成以前,

我高低得在心裡斯哈兩句。


 


但現在心裡安安靜靜的,什麼念頭都沒有。


 


「對了。」


 


學姐突然想起什麼,「下周活動彩排,你幫我去現場盯一下唄。」


 


那是兩校的聯合活動。


 


陳深一定也會在。


 


「學姐,我那天有實驗課。」


 


學姐「哦」了聲,沒多想。


 


「那算了,我讓別人去盯。」


 


我捏著衣角的手松了松,心裡悶悶的。


 


抬頭時,正好撞上陳深的目光。


 


他眼裡沒什麼情緒,我卻不敢多看,慌忙移開視線。


 


「學姐,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幾乎是逃著出了畫室,直到站在梧桐樹下。


 


我才敢大口喘氣。


 


風卷著落葉飄過來,落在腳邊。


 


我蹲下身去撿,指尖剛碰到葉子。


 


就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他沒靠近,就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聲音很輕。


 


「你的實驗課,是周一下午。」


 


我撿葉子的手一頓。


 


下周活動彩排是周三。


 


他知道我在撒謊。


 


心髒被什麼東西撞了下。


 


我站起身,沒看他。


 


「學長記錯了。」


 


說完就走,像在賭氣。


 


身後沒再傳來聲音。


 


走到教學樓拐角,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陳深還站在梧桐樹下,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片落葉。


 


正被他無意識地捻著,碎成一片一片。


 


7


 


我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畫冊。


 


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檐下。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是晴天,沒想到會突然變天。


 


周昭禾被社團的活動絆住了,說要晚點才能過來。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偶爾有撐傘的學生匆匆跑過,帶起的風裹著雨絲,打在我的手背上。


 


就在我盤算著要不要冒雨衝回宿舍時。


 


一把黑色的傘突然出現在我的頭頂。


 


我猛地抬頭。


 


陳深就站在我身邊,半邊肩膀被打湿。


 


他手裡握著傘柄,指節微微泛白。


 


「沒帶傘?」


 


他問,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些。


 


混著些雨聲,有點模糊。


 


【怎麼又是他?】


 


我往後退了半步,想從傘下退出去。


 


卻被他輕輕往前送了送傘,又被圈了回來。


 


「雨太大。」


 


他的語氣沒什麼波瀾,眼神卻有點閃躲。


 


「我送你回去。」


 


【他……】


 


心裡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狠狠掐斷。


 


【不能想,不能被他聽見。】


 


「不用了,謝謝學長。」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我再等會就行。」


 


他沒有說話,隻是姜傘又往我這邊傾斜了些。


 


雨被傘面擋了大半,空氣裡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沉默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有點窒息。


 


我攥著畫冊,想找點話打破尷尬,腦子裡卻空空的。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


 


原來和他站在同一片屋檐下,哪怕隻隔著半米的距離。


 


也能讓我慌得不知所措。


 


「那天的話……我說的欠缺考慮,我想跟你道個歉。」


 


陳深的聲音很輕,在我心裡砸出一圈圈漣漪。


 


我目光看向他,【他向我道歉?】


 


喉嚨發緊,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我怕一開口,心裡的疑惑就藏不住。


 


「我……」


 


我盯著地面上積起的水窪,「學長沒做錯什麼。」


 


是我那些藏不住的心思,給你添了麻煩。


 


這些話堵在嗓子眼,根本不敢說出口。


 


陳深似乎愣了下。


 


「那天在走廊……」


 


他在斟酌用詞,「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把話說重了些。」


 


風吹得我耳朵有點疼。


 


陳深落在地面的影子微微前傾,像是彎著身子在鞠躬。


 


「我沒考慮你的感受,還說讓你離我遠點,是我太刻薄了。」


 


「那天說完我就後悔了。」


 


他終於抬眼看我,呼吸聲清晰。


 


「阮穗,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卻帶著重量。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發頂。


 


「不是的,是我冒犯了,不顧你的意願就讓你面對我的心思。」


 


我想起自己那些齷齪的念頭,臉頰突然燒起來。


 


陳深往我身邊挪了挪。


 


傘沿又低了些,「你不用刻意躲著我,我們可以當朋友的,對嗎?」


 


【不用躲嗎?】


 


【萬一我又控制不住怎麼辦?】


 


【他真的不會覺得困擾嗎?】


 


心裡的念頭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這些就算不敢說出口的話,他應該聽見了吧。


 


他會怎麼回答我?


 


「沒關系。」


 


他聽見了。


 


我撞進他的眼睛裡。


 


「聽見也沒關系,就是稍稍收斂些。」


 


「或者,在我聽不見的地方……」


 


陳深好像知道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掙扎。


 


沒有等我回答。


 


「走吧,我送你回去。」


 


8


 


陳深的道歉緩和了些我們之間的關系。


 


但依舊不遠不近。


 


學姐的活動背景圖到了收尾的階段。


 


我去畫室的次數勤了些。


 


有時陳深也在,多半是來跟學姐確認流程的。


 


我趴在畫架前補色,偶爾抬眼。


 


能看見他站在窗邊打電話。


 


以前總忍不住在心裡描摹他的輪廓,現在卻隻敢匆匆看一眼。


 


就怕多看了,又會越過那道界限。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別再越界了。】


 


心裡總提醒自己。


 


學姐最近多了個幫手,是文藝部之前的部長,沈宴之。


 


聽學姐說,他剛從國外交流回來。


 


正好趕上活動籌備,來搭把手。


 


第一次在畫室見他的時候,他站在我的畫架前看了許久。


 


我在他的指導下改了色調,果然效果好多了。


 


【太牛了。】


 


【性格也好好啊!】


 


他沒多留,幫學姐整理活動手冊。


 


後來,他給我帶了本小畫冊,說是在海鮮市場淘的。


 


「他真的很厲害啊……」


 


傍晚的操場,我和周昭禾沿著跑道散步。


 


我踢著腳邊的石子,和她念叨著沈宴之。


 


她挽著我的胳膊。


 


「我也聽說過他,他的畫就連我這個不懂的人,看了都哇塞。」


 


「而且他發現他一點前輩架子都沒有,超尊重人。」


 


我忙不迭地點頭。


 


「他幫我改畫從來不會說你要怎麼做,而是你或許可以這麼做。」


 


周昭禾被我逗笑。


 


伸手捏捏我的臉頰。


 


「看把你稀罕的,不過說真的,這種人誰見了不誇啊。」


 


我拍著大腿附和,聲音都高了幾分。


 


「他簡直是『理想前輩』的模板,專業強,脾氣好,還會照顧人,跟他一起做事,

渾身都舒服。」


 


話音剛落,身邊突然傳來一陣悶響。


 


我倆同時回頭。


 


陳深站在籃球場邊,臂彎裡還抱著籃球。


 


運動服的領口沾著汗。


 


他的目光看向我們這裡。


 


路燈剛來亮起,在他身邊投下陰影。


 


他的身影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剛才的話,他顯然聽見了。


 


臉上的熱意還沒有褪去,又添了層窘迫,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周照禾輕咳一聲,拽了拽我的衣角。


 


「走?」


 


我點點頭。


 


路過陳深身邊的時候,我飛快地低下頭。


 


直到走出老遠,才松了口氣。


 


我回頭望時,陳深將籃球扔回了場內。


 


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點沉。


 


9


 


兩校聯展的橫幅懸在禮堂正中央。


 


喬眠學姐在前臺招呼嘉賓,沈宴之幫著調試投影儀。


 


肩膀突然被輕輕碰了下。


 


陳深穿著黑色西裝,領帶系得很規整。


 


手裡拿著活動流程表,顯然剛從後臺過來。


 


「背景畫效果不錯。」


 


我愣了下,往旁邊挪了挪,拉開半步距離。


 


「謝謝學長。」


 


他沒說話,隻是低頭翻了翻流程表。


 


沈宴之調試完設備,走過來遞了瓶溫水給我。


 


「剛才看你站在這兒沒動,是不是有點悶?」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後臺有備用的風扇,熱了就去吹吹。」


 


我接過水,「謝謝沈學長。」


 


低頭擰礦泉水瓶,瓶蓋太緊,

擰了兩下沒打開。


 


正想找周昭禾幫忙。


 


手腕突然被輕輕託了一下。


 


陳深的指尖墊在我手底下,稍一用力就擰開了。


 


【他……】


 


我慌忙接過瓶子,「謝謝學長。」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後臺。


 


沈宴之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問我:「陳會長喜歡你?」


 


「啊?」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抬頭看向沈宴之,他卻隻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活動進行到一半,嘉賓開始致辭。


 


我站在角落,看著陳深站在臺前,腰背挺得很直。


 


【……還挺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就看見陳深的喉結滾了滾,

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


 


他聽見了。


 


我臉頰發燙,趕緊低下頭。


 


致辭結束後是自由參觀時間。


 


陳深在和外校的老師交談。


 


卻總在間隙時,目光越過人群,輕輕落在我身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宴之走過來,手裡拿著塊小蛋糕。


 


「剛從茶歇區拿的,芒果味的,你應該會喜歡。」


 


【他怎麼知道?】我驚訝地抬頭。


 


「上次聽你跟學姐說的。」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蛋糕往我手裡塞了塞,「墊墊肚子,活動結束還得收拾東西。」


 


我和沈宴之之間是輕松的前輩後輩線。


 


和陳深之間是刻意保持的安全線。


 


周昭禾跑過來拽我.


 


「去茶歇區啊,有你愛吃的草莓挞。


 


我被她拉著往外走。


 


經過陳深身邊時,他正好結束交談。


 


我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我手上的蛋糕上。


 


10


 


聯展結束後。


 


這天我在畫室留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