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我以為是值班的保安,頭也沒抬。


 


「馬上就好,畫完這張就走。」


 


腳步聲停在我身後,帶著點熟悉的氣味。


 


不是保安。


 


「還沒畫完?」


 


我僵硬地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陰影裡。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白襯衫的領口松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的輪廓。


 


他往前走了兩步。


 


喉結處的那顆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就是這顆痣,當初讓我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都沒能守住。


 


「畫了多久?」他問。


 


目光掃過我手邊空了的咖啡罐,眉峰蹙了蹙,「胃不難受?」


 


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空泛的疼,忙搖了搖頭。


 


「沒事,習慣了。」


 


他沒接話。


 


轉身從畫室的飲水機接了杯溫水,遞過來時指尖擦過我的手腕。


 


「先喝點水。」


 


我捧著水杯,指尖的涼意被暖化,心裡卻更慌了。


 


【他怎麼會突然過來?】


 


【是特意找我,還是碰巧?】


 


他靠在對面的畫架上。


 


臂彎裡的西裝滑下來些,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沈宴之也能聽到你的心聲嗎?周照禾說隻有你喜歡的人才能聽到。」


 


我猛地抬頭,心髒漏跳半拍。


 


「他找過我。」


 


「他說。」


 


陳深的目光落在我沒畫完的星空上。


 


「你跟他在一起時,眼睛裡的光很亮,不像對著我時,總在躲。」


 


「我沒有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有。」


 


他打斷我,抬眼時,眼底的紅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讓你遠離我的話。」


 


我手裡的水杯晃了晃,溫水濺在手背上。


 


他伸手替我穩住了杯子,指腹輕輕擦過我發燙的手背。


 


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那天在操場,你說他是『理想前輩』。」


 


「我發了瘋地吃醋,發了瘋地後悔,是我親手推開了你。」


 


「第一次聽見別人心裡的聲音,還是那麼熱烈又毫不掩飾的喜歡,有點不知所措。」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鼓足勇氣。


 


掌心覆上我的後頸,輕輕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


 


我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


 


「阮穗。」


 


陳深低頭,鼻尖蹭著我的發頂,

「別再躲我了,好不好?」


 


「求你,說你喜歡我,我很想聽。」


 


「你的心裡話,我還想再聽聽。」


 


11


 


「阮穗,我喜歡你。」


 


這句話清晰地落在空氣裡,也落在我的心裡。


 


【他說喜歡我。】


 


「是的,我喜歡你。」


 


【不是錯覺嗎?】


 


「不是。」


 


【可能聽見我的心聲,不會覺得很吵嗎?】


 


「不會。」


 


陳深的拇指擦過我發燙的臉頰。


 


「你的心聲,是我見過最幹淨的東西。」


 


【陳深。】


 


我在心裡輕輕喚他的名字。


 


他的呼吸頓了頓,隨即低頭。


 


吻落在我的發頂,很輕。


 


「我在。


 


【我想牽你的手。】


 


這次,我沒再默念。


 


隻是眼睜睜地看著陳深勾住我的指尖。


 


「那牽吧。」他說。


 


12


 


陳深第一次聽到那聲音時,他正在階梯教室的講臺上念納新流程。


 


那時候腦子裡突然鑽進一句沒頭沒腦的【操。那顆痣怎麼這麼會長?好性感。】


 


他起初以為是幻聽。


 


陽光太烈,講臺太吵。


 


他的聲音頓了半拍,喉結下意識地滾了滾。


 


那顆痣是天生的,藏在喉結左側一點。


 


平時不特意抬下巴根本看不見。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用性感來形容它,還是以這種方式。


 


他抬眼往臺下掃去,黑壓壓的人頭裡。


 


隻看見後排一個女生猛地低下頭。


 


是她嗎?


 


他刻意試探,音色一模一樣。


 


陳深後知後覺地慌了。


 


這不是偶然。


 


那些聲音,隻有她看向他時,才會沒遮沒攔地冒出來。


 


像甩不掉的影子,帶著鮮活的熱氣,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腦子裡。


 


陳深覺得荒謬,又有點莫名的煩躁。


 


這感覺太奇怪了。


 


就像一個人被剝掉了所有的隱私,被迫地聽著另一個人的內心獨白。


 


阮穗連他抬手的弧度、說話的語調都在她心裡被反復咂摸。


 


那些細膩到近乎私密的觀察,讓他渾身不自在。


 


可當他對著阮穗說出那些話後。


 


他就後悔了。


 


陳深看見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能感受到阮穗的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已經很刻意地避開了那些會令她難堪的話。


 


可那句「稍微離我遠點」說出口後,他看見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陳深莫名地發慌,不自覺地補上了下一句。


 


之後他便匆忙低頭,微微頷首。


 


用一個抱歉的姿態掩飾自己的慌亂。


 


轉身時,他的腳步甚至快得有些狼狽,像在逃離什麼。


 


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困擾的心聲,在他說出遠離後,徹底消失了。


 


陳深攥了攥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明明應該松了口氣,為什麼心裡會空空的。


 


陳深真正看清自己的感情,是在沈宴之出現後。


 


在此之前。


 


他對阮穗的心聲更多是慌亂。


 


這些聲音太直白,直白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用「困擾」當盾牌,

把那份莫名的悸動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甚至安慰自己:隻是不習慣被人這樣「窺探」罷了。


 


直到沈彥之的出現。


 


他聽見她心裡輕輕「哇」了一聲,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寶藏。


 


那是種他從未聽過的、帶著點驚喜的調子。


 


阮穗心裡每一次對沈宴之的欣賞都扎在他的心上。


 


陳深開始控制不住地想。


 


她面對沈宴之的時候,心裡也會冒出那些小心思嗎?


 


直到操場那晚。


 


他聽見阮穗說沈宴之是「理想前輩」。


 


那句話點燃了他心裡積壓了許久的燥意。


 


他突然懂了。


 


那些讓他煩躁的、坐立難安的。


 


是吃醋。


 


是怕她眼裡的光會落在別人身上。


 


是怕她心裡的贊嘆再也不會為自己響起。


 


是怕有一天她會對著別人的背影,說出同樣的「喜歡」。


 


沈宴之的出現像面鏡子,照出了他不敢承認的心思。


 


他看見她對著別人笑,聽見她誇別人好,才慌了。


 


他不想她躲著他,不想她對別人敞開心扉,不想她心裡的位置,再也沒有他的影子。


 


是喜歡,很早就開始了。


 


13


 


陳深最近有點不對勁。


 


他畢業有兩年了。


 


畢業後他在大學附近買了套小公寓。


 


「收拾好了嗎?該回家了。」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他背著光,手裡拎著我的畫板包。


 


我抿了抿唇,把鉛筆塞進筆筒,「馬上就好。」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偷偷往他身邊靠了靠。


 


我等著他像往常那樣,

不動聲色地把我的手握進他掌心。


 


可他隻是目視前方,步伐比平時快了些。


 


我指尖蜷了蜷,心裡有點發悶。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


 


【想去買點零食。】


 


沒等開口,他已經徑直走過了便利店門口。


 


「哎,陳深。」我拽住他的袖子,「我想買點東西。」


 


他回頭看我,眼裡的光很淡。


 


但還是扭頭返回來。


 


浴室的水聲停了,他穿著睡袍出來,發梢滴著水。


 


我趕緊遞過毛巾,心裡想著:【頭發擦幹再睡,不然會頭疼的。】


 


「頭發擦幹再睡,不然會頭疼的。」


 


「沒事。」


 


他接過毛巾,擦了兩下就扔在椅背上,徑直躺到床的另一邊,背對著我。


 


床墊陷下去一小塊,

我盯著他的背影,手指摳著床單。


 


「你最近怎麼了?」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還是……他聽煩了我心裡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他沒有理我。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


 


我悄悄往他那邊挪了挪,想離他近一點。


 


【陳深。】我在心裡輕輕叫他,【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肩膀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窗外的月光爬進來,照在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也許他真的太累了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


 


夜裡睡得不沉,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身邊空落落的。


 


伸手摸過去,床單是涼的。


 


我睜開眼。


 


沙發邊,陳深蜷在那裡,隻蓋了條薄毯。


 


他什麼時候挪過去的?


 


我悄悄爬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蹿。


 


走到他面前時,才發現他沒睡,眼睛睜著。


 


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蹲下來,盯著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毯子滑到他腰際。


 


我伸手想給他拉上去,指尖剛碰到布料。


 


他突然轉過頭。


 


「怎麼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怎麼在這兒睡?」


 


我往旁邊挪了挪,膝蓋碰到地毯的絨毛。


 


【我晚上翻身吵到他了?】


 


他沉默了幾秒,才坐起來。


 


毯子從他身上滑下去,露出裡面的白 T 恤。


 


「有點熱。」


 


這個理由太敷衍了。


 


現在是深秋,夜裡要蓋薄被才不至於凍醒。


 


我撿起地上的毯子,指尖捏著衣角。


 


沒忍住,小聲問:「陳深,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住了?」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太直白,像個沒安全感的小孩。


 


他的眉頭蹙起來,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快得像錯覺。


 


「胡說什麼。」


 


「可你最近總躲著我。」


 


我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吃飯不跟我說話,睡覺背對著我,我跟你說畢業設計,你也隻是『嗯』一聲……」


 


13


 


陳深的喉結滾了滾,

攥著毯子的手指泛白。


 


月光照進來,他眼底那點慌亂再也藏不住。


 


「我沒躲你。」他的聲音發顫。


 


「是我……出問題了。」


 


我愣住了,指尖捏著毯子邊緣。「什麼問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抬起眼,紅著眼眶。


 


「我聽不到了。」


 


「什麼?」


 


「你的心裡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這半個月,我一句都聽不到了。」


 


我僵在原地,膝蓋抵著地毯的絨毛,刺得皮膚發麻。


 


「第一次發現是在你畫那幅壁爐畫的時候,」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手背上,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盯著火焰發呆,我等著聽你說,可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知道你喜歡用心聲和我對話,可後來我一次都再也沒有聽到過。」


 


我看著他,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住,又酸又脹。


 


原來他最近的疏遠、沉默,不是厭煩,是害怕。


 


陳深突然抬頭,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所以連心裡的話都懶得跟我說了。」


 


「你說我躲你。」


 


「其實,我是怕,怕我一靠近,就發現你早就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甚至去了醫院,我問醫生人會不會突然失去這種能力。」


 


「阮穗,我從來沒這麼慌過。」


 


「以前能聽見你的心,

就像手裡攥著根線,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在想什麼。」


 


「可現在線斷了,我抓不住你了。」


 


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我往前挪了挪,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


 


他身上帶著點淡淡的煙草氣,是我記了很久的味道。


 


「笨蛋。」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聽不到也沒關系啊,我說給你聽,好不好?」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那顆痣就喜歡了。」


 


「還有。」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像他以前總對我做的那樣,「我剛才醒了,是因為身邊沒有你,睡不著。」


 


陳深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像被按下暫停鍵的木偶。


 


過了幾秒,

他突然用力把我拽進懷裡,抱得很緊,勒得我骨頭都發疼。


 


「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埋在我發間,帶著濃重的鼻音。


 


「再說一遍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我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地說,「陳深,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他抱著我,肩膀輕輕發抖。


 


月光落在交握的手上。


 


陳深把毯子裹在我們身上,下巴抵著我發頂,聲音還帶著點啞。


 


「以後……每天都要跟我說。」


 


「說什麼?」


 


我蹭了蹭他的頸窩。


 


他收緊手臂。


 


「說你喜歡我。」


 


「說你今天畫了什麼,吃了什麼,什麼都要跟我說。」


 


我笑出聲,

眼淚卻還在掉。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