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唇瓣嗫嚅,說不出話。


 


他笑笑,「就是你那位違背綱常,造反娶繼母的新夫郎。」


 


「石家為皇家鞠躬盡瘁,我為你兄長做盡了髒事,可是結局呢?」他眸色深暗,「他就這樣把江山丟了,丟給我最大的仇人。」


 


我不在朝廷,所知有限,竟不知當年害S鄔煉的眾臣中,也有石家人。


 


石以棠根本不在太常任職,而是在家人被S後苟延殘喘藏在京中,伺機為S去的家人報仇。


 


……嬤嬤騙了我。


 


11


 


石以棠仿佛知道我想什麼,直起身招手,讓暗衛把人帶上來。


 


神情慌張的嬤嬤撲倒在地,對著窗裡的我一頓磕頭。


 


她說她沒有辦法,她老了,真的害怕。


 


怕S,怕流離,怕家人無法團聚。


 


她伺候了我大半輩子,不想把命也賠進去。


 


「公主……」


 


我哽咽一瞬,扭頭讓泫然而落的眼淚掉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用力拭去。


 


再回頭,神情已變得堅硬。


 


我平靜放過了嬤嬤,她抱著包袱三恩五謝地走了。


 


石以棠淡淡收回目光。


 


「經歷第一次背叛後才算長大,對吧公主?」


 


我冷冷回復:「受教了。不過你怕是算盤打錯,我在鄔觀眼裡根本什麼都不是,利用我要挾他,你難道忘了當初我怎麼N待的他?」


 


石以棠掀眼,道:「可他沒S。他這樣睚眦必報的性子,害他的人通通幾乎下了黃泉,偏偏放過了你。」


 


「公主。」他垂眸,「我猜,你偷偷對狼崽子心軟了吧……」


 


我不語,

執拗重復:「他不會來!你S心吧!若想活命,趁早走還來得及。」


 


一聲輕笑。


 


石以棠背過身,望著山門。


 


「公主,生在皇家,心軟者害己。」


 


「大娘娘教過你的……」


 


「為何你的兄長學得那麼好,你卻學得這麼差呢?」


 


霞光與黑暗交界的最後一刻,鄔觀來了。


 


如石以棠所要求,孤身一人。


 


12


 


周遭侍衛對他搜了身,放他過來。


 


石以棠卻慢慢道:「世上沒有哪個罪人,能站著走在地面上。」


 


一縷幽風,仿佛從黃泉裡吹來。


 


遠遠地,鄔觀挺直的肩膀微微一動,在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跪下了。


 


每跪著膝行十步,石以棠便抬手放箭,次次避開致命處,讓他血淋淋跪行到終點。


 


最後一步,眼見石以棠要取他性命,我拼命穿破窗格,手臂劃出一道道血痕,抓住石以棠袖擺。


 


「夠了!」


 


「真的夠了……」


 


石以棠目光定在我手臂處,輕聲:「你不恨他嗎?他把你兄長拉下皇位了,阿蘅,你該和我一樣痛快才對啊。」


 


我搖頭,哀求看著他。


 


「那是我和哥哥欠他的。」


 


「哥哥治下的江山早就千瘡百孔,是我假裝看不見,是我想給郗家留顏面。你我心知肚明,民間的起義不知鎮壓多少回,沒有他,也會有別人……」


 


石以棠沉默,他移開眼,輕輕掰開我的手。


 


「是啊,

石家也欠了他一條鄔煉的人命。人命的仇是算不清的,阿蘅。」


 


「不過我可以寬容一分,既然當初他容許我父親S在母親懷裡,那麼如今,我也讓他S在你懷裡。」


 


他打開殿門,讓鄔觀進來了。


 


鄔觀腿上有箭矢,勉力站著,我趕緊過去扶住他,他卻抓過我的手臂,看到上面的傷,眉間陰戾皺起。


 


一靠近,他身上的血迅速浸湿了我的掌心。


 


「怎麼辦……」


 


而鄔觀松了口氣,把我牢牢抱在懷裡。


 


我怔愣的瞬間,外面的石以棠忽然沒了聲音。


 


一隊殿前軍在梁太監的帶領下從殿周圍的各種藏身處蹿出,連我待的這個殿佛像後面都有。


 


很快局勢顛倒,石以棠被綁住押下去。


 


他顯然也措手不及,

大罵:


 


「鄔觀,你小人!」


 


我目瞪口呆。


 


對還抱著我不放的鄔觀喃喃道:「……你早知道,還白挨這麼多箭,病傻了嗎?」


 


鄔觀垂下眉眼,聲音低不可聞。


 


「我本就有罪,如果能減輕一點罪孽換你平安在我懷裡,這點傷便算不了什麼……」


 


梁太監進來,看到他的傷險些嚇暈過去。


 


「天爺,主子……快,太醫!」


 


13


 


太醫給鄔觀治療腿傷,看著就痛得要命,他竟還分出心SS抓住我袖子,一副怕我又跑了的樣子。


 


梁太監啼笑皆非,勸道:


 


「主子,您好歹讓小殿下去更一下衣,瞧這一身都沾了您的血呢。


 


就是就是。我一臉鬱悶。


 


鄔觀斜眼乜我,最終還是妥協,盯著我離開。


 


出去後,我長籲一口氣。


 


換了衣裳,看著外頭一院爭鬥的狼藉,有些茫然。


 


梁太監走來,嘆道:「小殿下嚇壞了吧。」


 


「其實主子心裡也不好受,他雖替小鄔將軍報了仇,S了石老大人,但終究留了慈念,放過石家婦孺老小。」


 


「石公子不弄這一出,主子對他也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他偏偏利用了您,這可觸到主子的底線了。」


 


夜風習習,教坊的樂人早已離開,風吹不來肅穆的音樂,便吹落一朵朵合歡花,安靜地奏響自然之音。


 


我看著這個曾經一心效忠郗家的老人,忽然問道:「公公為何會認他做主子?」


 


梁太監抬頭,

看向遠處。


 


「大概因為,他明明可以以血還血,把郗家的江山踐踏得四分五裂,但他沒有。」


 


「他骨子裡還是鄔家人的清正君子,一心隻想四海升平,百姓和樂。」


 


出了這樣的事,鄔觀也沒有禁關觀門。


 


二十四日是正式敬神的日子,人們為求福,習俗往往在五更來燒香。


 


現在還沒過三更,便陸續有上山趕著燒頭香的百姓,要來宿在殿裡。火把一點一點從山腳亮到半山腰,宛如一條蜿蜒喜慶的遊龍。


 


我看了一會兒,有所觸動。


 


「那他為何放過了我,卻不準我離開。我的存在終究是隱患吧,他就不怕?」


 


梁太監無奈看向我。


 


「他怕什麼?小殿下最狠的時候也不過是為了在您兄長安排的眼線面前做做樣子。」


 


「祠堂罰一下跪,

墊子墊得老厚。打他一巴掌,油皮都沒破一點。更別提生病時陪在他身邊,得知您兄長要他的命,還趕緊聯系主子先生送他離開。」


 


我啞然。


 


「你都知道?」


 


14


 


梁太監笑道:「這都是老奴從前在邊地做鎮守時,聽跟隨主子的先生周大人講的。」


 


「周大人說小殿下故意把他趕出府時,他起初還很憤懑,誰知後頭回了家,妻子說門外有人給他放了一大袋錢,讓他經常以書信把文章裡的注解寫下來,會有人來取。」


 


「後來跟著那神秘人,才知道是小殿下拐著彎讓他暗中教主子讀書呢。」


 


梁太監目光灼灼,我不自在偏過頭,嘀咕:「他……也知道?」


 


「隻怕主子比我們更清楚。」梁太監笑。


 


我低眸,

「……那他還關著我,當個雀兒似地捉弄。」


 


梁太監扶著欄杆,遙望遠岑。


 


「正是因為主子知道小殿下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才想讓您脫了公主的束縛,在京城擁有新的人生。」


 


我側眸,眼睫顫動。


 


……


 


沒有人會覺得做公主是一種束縛。


 


金枝玉葉,萬人供養。


 


就如我的母後,從進宮開始便是皇後,先控宮權,後來一步步握住前朝權柄。


 


人們隻會說:「這個女人,活得真風光啊。」


 


但誰又知道,我的父皇其實一直想置母後於S地呢。


 


他不喜歡母後,亦不喜歡我和哥哥。在他眼裡,母後是朝臣給天下選的國母,雲娘娘才是他為自己選的妻子。


 


隻有母後沒了,

他的妻才可與他並肩,S了也葬在一起。


 


以至於後來帝後二人,兩看相厭,互相都盼著對方早S。


 


最終母後贏了,父皇病逝,雲娘娘跟著殉葬。


 


宮裡如風中落葉,萬般凋零。宮妃遷去外頭廟裡,皇子就藩,皇女嫁去遠方。


 


哥哥忙著做一個帝王,母後忙著操持朝權,而我隻能像個孤單的遊魂,在四方皇城裡撞來撞去。


 


我一直以為母後是世上最堅強的女子,父皇對她最狠的時候,她也沒有在我面前流過一滴眼淚。


 


她病重,拉著哥哥的手說的也是天下和朝事。


 


可她S去的前一晚,殿內隻有我和她。她哭了。


 


她伏在我膝上,聲聲委屈。


 


「阿蘅,其實我很害怕。」


 


滿頭交織星星白發的青絲冰涼蜷縮在我指間。


 


我知道,

母後那時不隻是喚我。


 


阿蘅。


 


阿衡。


 


她進宮前的心上人,最愛策馬放鷹,在某一日被父皇以莫須有的罪名砍掉了雙腿和頭顱。


 


15


 


梁太監說,鄔觀留我在京,是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


 


不久,我捧著蓋印確鑿的聖旨,怔然看著。


 


「女學……」


 


新帝年幼,實際促成者是誰不言而喻。


 


聽說此事在朝廷掀起軒然大波,但鄔觀血洗仇人的場面歷歷在目,一朝天子一朝臣,眾卿家也不好在這節骨眼高談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虛話。


 


何況女學的很多反對者在母後那一朝便被彈壓得翻不了身,哥哥荒廢了女學,也不敢明面否定母後的政策。


 


隻是……


 


我驚訝看向鄔觀,

「這事交給我?我不會做官啊。」


 


入了伏,天氣炎熱。


 


「你坐上那個位置,就知道怎麼做了。」


 


鄔觀腿沒好全,坐轎下朝,渾身冒熱氣,摘下官帽,彎腰從盆裡用手撲水,胡亂洗了把臉。


 


官袍袖寬大,弄得湿漉漉。


 


我看不下去,蹙眉,放下聖旨,上前替他將袖子折起。


 


一時,兩人都愣住了。


 


我手指僵硬,飛快縮回去,移開眼神,道:「……這便是你非要留我在京的原因?」


 


鄔觀看著我,擦幹手,慢慢道:「你是大娘娘的女兒,最遺憾的不就是你兄長沒能繼承大娘娘的遺志?」


 


見我不肯看他,他放下巾帕。


 


「從前在府裡,但凡是個女孩子,你必要讓她認字讀書,就連周先生後來也說,

依你的才華,若你是個男子,朝臣當初定是要扶你坐帝位的。」


 


「可我並不覺得你便樂意做那個皇帝。」


 


我輕輕一怔。


 


鄔觀高大身影遮住外面夏日炎光,一字字,如得清涼。


 


「你不想被困在皇城,可你兄長的暴政又使你無法一走了之,所以你才會這麼痛苦,被關在廢殿時寧願S,也不肯向我要一條活路。」


 


我咬住哆嗦的唇瓣,狠狠望著他。


 


「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隨便就決定我的人生?」


 


鄔觀平靜注目,「我並不想決定你,隻是給你多一條路的選擇,走到如今,若你還想離開,我不會攔。」


 


「女學的事我也會辦,但我非女子,辦不辦得好,能不能如你的意,就難說了。」


 


他拿起聖旨,作勢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