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竟然是蕭從衍!


我一時呆住,再想避退已是來不及了。


 


旁邊的太監總管瞧了我一眼,眼神微變了下,輕聲提醒:「陛下,這是先帝的昭妃。」


 


「朕知道。」


 


男人的口吻漠然,不帶任何情緒。


 


我的心中一酸,卻沒表現出來,福了福身:「參見陛下。」


 


久久沒有等到回復。


 


就在我覺得有些吃力時,蕭從衍總算大發慈悲開了口:「起身吧,昭妃娘娘也算是朕的庶母,不必多禮。」


 


這一句庶母,男人咬字格外重。


 


像是有鋸齒將我的心凌遲,任心髒血肉模糊,我仍面帶微笑:「多謝陛下,本宮有些累了,就先回宮了。」


 


蕭從衍沒再開口。


 


我轉過身去,卻感覺有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如刀如戟,如芒在背。


 


步伐不由得加快,

近乎落荒而逃。


 


也就沒注意到,男人的眸光瞬間暗沉下來。


 


8


 


之後的日子裡,我沒再見過蕭從衍。


 


聽太醫院說,陛下近來身子不適,在喝藥調理。


 


想來以後再不會發作了。


 


我坐在院中,深秋的宮牆格外蕭條,卻不及心中荒蕪。


 


轉眼又是兩個多月過去,到了隆冬,枝頭綴滿白雪。


 


晨起時,我胃裡直泛惡心,幹嘔了好一陣,卻沒吐出什麼東西來。


 


想到近兩月都沒有來月信,我白了臉。


 


總不會是……有身孕了吧?


 


我坐在床邊,惴惴不安,卻不敢請太醫來瞧。


 


先帝都薨了四個月了,我這時候有了三個月身孕,定會被扣上一個私通罪名,亂棍打S。


 


但蕭從衍又不記得這事。


 


我的指尖無意識攥緊裙邊,恨不能長出翅膀飛出皇宮去,好過如今叫天天不應的窘境。


 


正焦灼不安時,宮女萍兒歡喜地跑進來。


 


「娘娘,陛下聖旨,讓您自歸家去。」


 


「什麼?」


 


我一時沒聽清,忙不迭站起身。


 


見狀,萍兒復述了一遍:「方才前朝有消息傳來,說是陛下當著眾臣的面道,先帝仁慈,妃嫔不必殉葬,亦不必留在宮中或出宮修行,自歸家去!」


 


自歸家去,自歸家去。


 


這四個字在唇齒間來回打轉,良久,我垂下眼睫,緩緩松出一口氣。


 


對於先帝妃嫔而言,這已是極好的出路了。


 


我也沒有什麼不知足的。


 


9


 


「什麼時候走?」我聽見自己問。


 


萍兒答:「說是明日就可以走,

在宮門外各自備了轎撵,送娘娘出宮。」


 


這麼快?


 


我微微瞪大了眼,但轉念一想。


 


大抵是蕭從衍不想在宮裡看見我吧!


 


罷罷罷。


 


我不再多想,兀自收拾東西。


 


進宮的日子雖長,但行李卻不多。


 


進宮時我沒帶貼身丫頭,怕先帝駕崩後要妃嫔殉葬,平白連累了自幼陪我長大的丫頭。


 


想到我進宮時她們滿眼淚光的模樣,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如今歸家,又能在一處了。


 


日升月落,很快就到了翌日傍晚。


 


我背著行李,混在一同要出宮的妃嫔中排隊往外走。


 


從前見了面不對付的妃嫔這會兒個個和善得不得了:「真沒想到,我們還有能出宮的日子!」


 


「是啊,陛下真真是個好君王。」


 


「……」


 


眾人嘰嘰喳喳地,

有哀愁的也有歡喜的。


 


我自沉默不語。


 


待輪到我時,無端地,回了下頭。


 


碧瓦朱牆,宮殿重重,不見熟悉身影。


 


此次一別,此生大抵不復相見了。


 


我收回視線,坐上了轎撵。


 


10


 


伴隨著一聲「起轎——」


 


我坐在轎內,算著約莫要半個多時辰就可以到家了。


 


一時走神,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驀地,轎撵停了下來。


 


這是到了?


 


不對啊。


 


出宮經過熱鬧街市時,總該有聲響才對。


 


這一路上,我都沒聽見有什麼動靜!


 


想到這,我心中一慌,連忙掀開簾子去看——


 


依舊是朱紅宮牆。


 


隻不過唯一變化的就是不再是偏僻的西華門,而是東華門!


 


「哎,是不是走錯了?」


 


我忙叫住抬轎的宮人。


 


我是要出宮,不是繞一圈啊!


 


那宮人恭敬地回:「沒錯的,就是這兒。」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一道颀長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


 


蕭從衍一身龍袍邁步而來。


 


他的神色峻冷,深邃的眸微抬,定格在我明顯訝然的面容上,臉色驀地陰沉下來。


 


一聲呵斥:「都下去!」


 


「是。」


 


旁邊伺候的宮人哗啦啦一下散了。


 


不過小半柱香的時間,偌大宮門前就隻剩下我們二人。


 


我莫名覺得尷尬,站立不安,想鑽回轎撵裡去。


 


但顯然,眼前人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正斟酌措辭,一道陰影覆蓋下來。


 


我錯愕抬眼,恰好撞進男人宛若浸潤了夜色的黑眸,他近乎是自牙關裡擠出一句話來:「朕年輕力壯,難道還比不上父皇?你就這麼上趕著要走?」


 


我:「……」


 


是你趕的啊。


 


我張了張口,正要說話,偏偏這時候,胃裡一陣犯惡心,沒忍住「嘔」了一聲。


 


蕭從衍的臉色剎那間變了。


 


11


 


「他,碰你了?」


 


見我彎下身不斷幹嘔,蕭從衍在原地站了片刻,眸光幾經變化。


 


聽見這話,我忙擺了擺手。


 


「是……yue……」


 


我想找借口說是吃壞了東西,

但胃裡一陣又一陣難受,一句話也說不全。


 


好容易胃裡舒服一點,我抬起頭,卻見蕭從衍臉色極為駭人,像是要吃人,本能地後退了一小步。


 


可這後退的一小步卻對男人造成了極大傷害。


 


蕭從衍的面色倏地難看下來。


 


忽而想起剛剛的對話。


 


我的臉色微微變化,下意識道:「沒有,應是吃錯了東西。」


 


也不知為何要解釋,但這話就那麼順嘴說了。


 


半真半假。


 


最是能夠糊弄人。


 


但蕭從衍的臉色卻沒有變好,目光SS地盯著我:「朕讓御醫給你瞧瞧。」


 


御醫?


 


那怎麼能行!


 


我急了,連忙擺手:「不用勞煩,天色已晚了,家中父親應早早得知消息,等我回去呢。」


 


說罷,

我轉身就想鑽回轎撵裡去。


 


卻被扣住了手腕。


 


「你當真要走?」


 


耳邊傳來那麼一句。


 


我的腳步驟然頓住。


 


剎那間,日晷的影子停止了移動,影子由慢至快地倒退回去,樹上的花從頹敗到盛開,枝頭的樹葉黃了又綠,再到嫩芽初生。太陽自西邊升起回到半空,向著東邊落下,魚兒自半空蹦躍至湖面,尾巴一曳,了無蹤影。


 


耳邊的低沉嗓音與兩年前李府門外的那聲顫問重疊。


 


「你當真要入宮?」


 


「你當真要走?」


 


我的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心髒跳動得仿佛要蹦出胸腔,自心底湧出一股子強烈的衝動,想要將他夜遊與我廝混的事脫口而出。


 


「我——」


 


話到嘴邊,倏而抬眸,

對上男人已恢復漠然的神情,到嘴的話終究是咽了回去。


 


我如今已是先帝妃嫔,若留在宮中,於他名聲不利。


 


於是我故作輕描淡寫地應:「當然,父親還在家中等我。」


 


手腕的力道忽然松開了。


 


我聽見男人冷聲開口:「那你便自己走回去吧。」


 


說罷,他拂袖而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離去,抿了下唇。


 


罷了。


 


走一走,全當鍛煉了。


 


但我才走出一段距離,就看見一道轎撵匆匆追來:「哎,李姑娘等等奴才們!」


 


我訝然回頭,隻見是方才抬轎的宮人們,隻微微愣神,便了然了。


 


……蕭從衍當真是個很好的人啊。


 


隻可惜,鏡花水月一場。


 


12


 


我回了李府。


 


母親大喜,父親於我有愧,事事依我。


 


兩個貼身丫鬟見我回來,亦是抱頭痛哭一場,迭聲道:「太好了,姑娘回來了!」


 


我卻高興不起來,隨著時日久了,腹部凸顯,儼然要藏不住了。


 


若被父親知曉,父親一準以為這是先帝的遺腹子,將我送回宮去。


 


冬春和柳枝都是我的心腹,得知事情真相,雖驚訝,但還是給我出主意:「那,姑娘要不,還是不要這個孩子?」


 


我:「……容我想想吧。」


 


我思緒混亂,將她們打發走後,兀自坐在窗前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前院忽然傳來動靜。


 


冬春推門進來:「姑娘,陛下來了!」


 


自打上一回宮門不歡而散後,我已一個月沒見過他了。


 


聽人說,

有朝臣提議他立後納妃,他答應了。


 


他現在不在宮中,來這裡做什麼?


 


我不明所以,卻也沒打算往前廳去。


 


左不過是慰問一下她父親這兩朝老臣。


 


但緊接著,冬春便又道:「姑娘,老爺讓您去一趟前廳。」


 


喚我去?


 


我琢磨了一下,換了身不顯身的襦裙,這才往前院走。


 


因著聖駕蒞臨,前院燈火通明。


 


等我到前廳外時,聽見裡面傳出交談聲。


 


「不知陛下這個時候蒞臨臣的府邸,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父親的聲音有些緊張。


 


這也正常。


 


父親身為禮部尚書,得先帝重視,但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若不能得新帝信任,那烏紗帽和性命可就懸在了褲腰帶上,實在很難讓人不惶恐。


 


「李大人不必多禮,

今日上朝時,幾位愛卿提出要朕立後納妃,朕繼位不久,政務繁忙,母後又已入了皇陵,素聞李大人得父皇重視,後位人選一事便勞李大人多費心了。」


 


皇後一位,於前朝後宮都極為重要。


 


通常都是從皇帝母家選人。


 


如今卻將此等要事交於一個臣子,又是私底下相商,這是生怕李家不樹敵啊!


 


我眼瞧著父親汗流滿面,一時無言。


 


蕭從衍這是報復李家?


 


13


 


雖然早知會有這一出,可真的發生了,心底卻悶得喘不過氣。


 


可事關李氏全族,我不得不開口。


 


「臣女參見陛下。」


 


突兀的一聲,打斷了廳內凝滯的氣氛。


 


見我過來,父親神情復雜,欲言又止。


 


他當初不是不知我與蕭從衍之間的情意,

卻依舊一意孤行,這才釀成了今日局面。


 


「起身吧。」


 


上首,年輕帝王的聲音從容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