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按捺下心頭苦澀,看向父親:「不知臣女可否與陛下私下說幾句話?」


父親面露猶豫,但見蕭從衍沒有拒絕,便帶著人走了。


 


沒過一會兒,廳內又隻剩下我們。


 


這畫面何等似曾相識啊。


 


我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對上他漠然的眼神,釐清思緒,輕聲開口:「陛下,父親已年邁,當不起這樣的重任。」


 


「朕看李大人是國之肱骨,對朝廷一片丹心,如何當不得?」蕭從衍神色淡淡,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為難。


 


我聽得頭皮發麻,沒了法子,隻得低聲相求:「從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你就……就看在咱們從前的情分上,放過李家,你如今坐上至尊之位,自可迎娶三千後妃……」


 


這話一出,男人的唇角輕扯出譏諷的弧度,

卻沒開口。


 


我的心中打鼓,分不清他的意思。


 


好半晌,才聽見他冷冷開腔:「朕與李大人還有要事相商,李姑娘回去吧。」


 


這便是不欲與我多言的意思了。


 


我的嘴唇動了動,怕多說多錯,遂不再多留。


 


待我踏出房門,蕭從衍才將攥得發白的手松開,杯子早已碎裂,掌心滲出血來,他嗤笑了聲,眼底卻黯淡無光。


 


14


 


我回到房間後不久,天空驀地轟隆一聲響,春雨就那麼落了下來,驚醒了藏眠的蟲。


 


到了晚間,我用過飯,賞了會兒雨,這才掩了窗子,回屋歇下了。


 


雨打窗棂,滴答作響。


 


就在我生出困意的時候,門外一聲響。


 


我霎時間驚醒,急急撩開簾子一看。


 


沒人。


 


我收回視線,

暗笑自己出現了幻覺。


 


蕭從衍應當早早回宮了才對,怎麼可能還會夜遊到我這裡。


 


也不對,他的夜遊該治好了。


 


思及此,我苦笑了聲,正要繼續再睡,窗子嘎吱一聲響。


 


風吹的吧?


 


我懶得起身再看,隻閉著眼。


 


直到聽見腳步聲,這才睜開眼。


 


隻見蕭從衍渾身湿透,正朝著我走來,目光定定地看著我,眼底暗沉,像是半睡半醒,與前幾次如出一轍。


 


我:「……」


 


這誰家夜遊還能翻窗的?


 


陛下您未免也太厲害了!


 


但這一路上走來,若被家丁婢女瞧見,那還了得?


 


我連忙坐起身:「陛下,您——」


 


話音未落,

就被人抱了個滿懷。


 


我心中一凜,如今我懷有身孕,可不能任由他胡來,當下有些急了,推拒著他。


 


可男人力氣大到可怕,我掙扎了一會兒,以失敗告終。


 


就在我以為他就要行事時,肩窩忽然被人抵住。


 


男人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肩,呢喃道:「你又不要我了……」


 


我一下怔住。


 


15


 


心頭酸酸脹脹的,像是泡在酸水裡。


 


我環著他湿透的身軀,正想說些什麼,他的手又不規矩起來,當即羞惱起來。


 


但怕他受寒,我硬著頭皮主動將他的衣衫扒拉下來,掛到一邊,而後拿了帕子,替他擦幹頭發。待做完,我累得直喘氣。


 


一回頭,卻見不久前還威嚴冷峻的男人乖乖地看著我,漆黑的眸底倒映著我的身影。


 


心間似被一股甜意注入,酸澀情緒被衝淡了不少。


 


可……等到天亮,便又會回到那冰冷狀態,如海市蜃樓,海上泡沫,一觸即破。


 


「老實睡覺,不然我就喊人了啊。」


 


我警告了一句,見他仍直勾勾地看著我。


 


視線下移,落在他某個位置,臉頰唰一下滾燙。


 


不是。


 


都淋成這樣了,怎、怎還能……


 


但礙於他現在狀態不穩,我紅著臉,大著膽子將他的雙手捆綁在床頭,確保他無法動彈。


 


所幸這一回蕭從衍沒像之前一樣上來就直奔主題,而是老老實實地被我綁住,那雙漆黑眼眸似蒙了一層霧似的盯著我,像是想要看我能做出什麼。


 


等綁完,我松開手,退開一些,

低眸看著被我當螃蟹五花大綁起來的人,心髒砰砰亂跳。


 


真是要命。


 


我竟然綁了當朝皇帝!


 


不過非常時刻行非常事。


 


嗯,就是這樣!


 


我呼出一口氣,這才放下簾子,使壞地掐了它一把,如願聽得一聲悶哼。


 


叫他故意來報復!


 


如今落我手裡了吧?


 


我輕哼了聲,躺在他旁邊。這一晚上一波三折,早已疲倦不堪,沒過多久我就陷入了沉沉夢境,渾然不顧身旁的人渾身冒著欲火,幾欲燎原。


 


16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


 


殊不知,旁邊的人在天亮時分,緩緩睜開了眼睛。


 


有絲絲縷縷的光亮從窗棂縫隙溜進來,照亮了這一方靜室。


 


蕭從衍睜開眼的時候,下意識想用手遮眼,

卻動彈不得:「?」


 


誰敢綁他?


 


蕭從衍低頭一掃,隻見一條紅繩將未著寸縷的他五花大綁,登時升騰起滔天怒火。被綁縛在床頭的手極快地解開了繩索,將紅繩扔去一邊。


 


他坐起身,正要將躺在身邊的人踹下去,但偏頭一看,卻驟然呆住了。


 


瀟寧……


 


女子靜靜地躺在一側,容色靜美,腹部微微凸起。


 


他一時心神大亂,呆坐在原地做不出反應。


 


他原先不知自己有夜遊症,但每每睡著,醒來不在寢殿,而是身處御花園。身邊的小福子跟在他身邊多年,欲言又止了好幾次。他察覺出不對,命人召來可靠的太醫,將情況言簡意赅地說了。聽太醫診斷,他是有夜遊症,許是壓力太大所致。


 


於是他讓太醫為他配藥,每日服用,

這樣的狀況便沒有再發生。


 


今日來李府,本沒有打算久待,突逢大雨,這才留宿。


 


本以為夜遊症已痊愈,如今……


 


他本能的要下榻,但鬼使神差的,一動不動。


 


17


 


我聽到動靜的時候就醒了,卻沒睜開眼,繼續裝睡,可心底卻一片荒涼。


 


他總不至於要將我一腳踹下去吧?


 


想到這,我的身軀微微緊繃起來,擔心起腹中孩子。


 


好在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動靜。


 


我悄悄松了口氣,打定主意等他走後再醒,就如之前度過的每一夜一樣,全當此事沒有發生。


 


至於……捆綁,想必他也沒興趣問吧。


 


但他定然看見了我的肚子。


 


這該如何解釋呢?


 


我一時心亂如麻,轉念一想,我擔心受怕多日,他倒是好,還沉浸在過去背叛,找茬上門,突然又開始憤憤不平起來。


 


當初的事是我想的嗎?


 


是父親以命相逼!


 


我總不能瞧著父親去S!


 


這般一想,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怒憤懑如潮水般湧出,我倏地睜開眼睛。


 


猝不及防間,與上方的人四目相對!


 


18


 


對上他茫然幽深的視線,我的底氣忽然散了不少,原先想好的質問他緣何夜闖深閨、叫他臉色大變的念頭盡數不知所蹤。


 


隻訕訕道:「你夜遊症犯了,跑我這裡來了。」


 


「……」


 


他沒作聲,就那麼盯著我。


 


我承受不住那灼灼視線,索性破罐子破摔,

成心擠兌他:「也不是第一回了!在梧桐殿時,你便來過半月……」


 


聲音越來越輕,氣氛一度凝固。


 


就在我以為他會譏諷時,他隻將視線下移,啞聲開口:「所以這孩子?」


 


我別過臉,故作平靜道:「自然是你的,不過你若是不想要的話……」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唇就被人堵住了。


 


裹挾著濃重情緒的吻來得猛烈,幾乎要將我溺斃。


 


等分開時,胸膛內都因為缺氧有些隱隱難受。


 


我的眼角有些湿潤,被他環抱在懷裡,喘著氣,將真相訴之:「我父親是個忠貞之士,當年先帝病重要人衝喜,太後詔令一下,父親以命相逼,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S……」


 


血親和愛人。


 


我沒得選。


 


話音落下,久久沒有回應。


 


但摟著我的手卻發緊,半晌,唇畔又被輕輕吻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帶著疼惜。


 


他雖沒開口說什麼,但我卻明白他是理解的。


 


兩顆心,久違地又蠢蠢欲動起來。


 


19


 


肌膚相貼。


 


氣氛突然變得旖旎起來。


 


「那個,你要不要穿上衣裳,晾了一晚上也不知幹透了沒有……」我作勢想要下榻去瞧,卻被他拉住了。


 


我回過頭:「嗯?」


 


他的眸色幽深,目光落在我腹部:「算算日子,也該有四個多月了吧。」


 


我哪裡不明白他在想什麼,當即道:「你想都不許想!」


 


蕭從衍也不急,就那麼瞧著我,面露委屈:「……你昨夜綁了我一晚上,

我現在身上到處難受……」


 


我心虛地別開眼。


 


這要不是怕他亂來,我何至於此啊!!


 


「那,那我找大夫給你看看?」我顧左右而言他。


 


隻要他不嫌丟人的話!


 


這般想著,我暗暗偷笑,但下一刻,手就被抓住了,按在了那滾燙地界。


 


我被燙了下,下意識想縮回手,卻抽不出來。


 


「勞煩李大夫幫幫朕。」


 


暗啞聲線落在我耳畔,酥麻感頓時席卷全身,我的耳尖紅透,瞪著他:「你,你也不怕被人發現……」


 


「朕昨日不是說了,讓李大人擇後,他如此忠君,想必將愛女再送一次入宮也沒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我又是羞惱又是憤懑。


 


但到最後……卻是無話可說。


 


我爹他,還真的有可能。


 


20


 


待蕭從衍神清氣爽地穿著半幹衣物沿著來時路離開時。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將繩子藏好,才理好,冬春就敲門進來:「姑娘醒了?老爺夫人在前院等您一並用早飯呢。」


 


我的動作頓了下,問:「那陛下呢?」


 


冬春老實回答:「陛下已回宮去了。」


 


聽罷,我的眼眸微轉了下,卻沒多說什麼,兀自去了花廳。


 


父親和母親都已經等候在那。


 


見我過來,母親的神情古怪,像是歡喜又像是難過。


 


父親端坐著,神情復雜:「來了,坐吧。」


 


我依言坐下,卻沒動筷。


 


半晌,隻聽父親清了清嗓子,屏退了下人後,方看向我,沉吟道:「如今的陛下與你有過情分,

雖你嫁過人,但如今既已歸家,便當做是二嫁,也不吃虧。」


 


母親忍不住抱怨:「若非你一意孤行,咱們女兒何須二嫁!」


 


聞言,父親當即斥責:「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先帝對我恩重如山,便是為先帝S了也無足掛齒,更遑論小小婚事。」


 


母親翻了個白眼:「那你怎麼不自己嫁?何故要糟踐女兒!」


 


兩人登時又吵起來。


 


這樣的事自我出嫁後每每發生,冬春告知我時隻嘆:「夫人也是心疼姑娘。」


 


我平靜地聽著:「我嫁。」


 


隻一句話,兩人的爭吵頓時停了。


 


母親眼中含淚地看著我,我彎了彎唇,安慰道:「女兒與陛下有情,自願入宮。」


 


父親松了口氣,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看著我,張了張嘴,卻隻是道:「嫁妝一事,父親會與你母親替你備好的。


 


我隨口應了。


 


21


 


入宮那日,是個好天氣,晴光潋滟。


 


我著一身鳳袍立於承天殿前接受冊封,身後,百官候立。


 


伴隨著冗雜的流程過後,隻聽得一聲:「禮成!」


 


百官叩賀:「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垂下眸,手心沉甸甸的,託盤上是金燦燦的皇後冊寶。


 


但這卻不是最要緊的。


 


我抬眼,逆著光看向站在上首的蕭從衍,男人五官俊美,眉眼如畫,那深邃的目光看向我時,似浸潤了柔光。


 


他緩緩走下來,扶著我起身,一步步往臺階上走。


 


我的眼眶忽而有些熱。


 


其實我從沒有想過坐上這個位置。


 


哪怕他隻是王爺,封地偏遠。


 


與他偏安一隅地過日子,

衣食不缺,闲談風月,也是極好的。


 


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的眉眼彎了彎,驀地,鄭重開口:「阿寧,朕願以江山為聘,聘汝為婦,與卿共賞山河,此生不負!」


 


我怔了片刻,回以一笑。


 


錯過兩年,其間多少恨海情天,如今終得圓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