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不容易到家。
我要開空調！調到十六度！
可怎麼這空調遙控器按來按去都沒反應呢？！
我又是換電池，又是客廳房間挨個試，好半晌才發現，空調的插頭竟全都被拔掉了！
「肖金鳳！你是不是要熱S我才安心？！快把空調插頭插上開空調！不是開玩笑，我現在真的快要中暑了！」
肖金鳳終於收起了一直掛在嘴邊的笑容。
她慢悠悠白我一眼，把那柄從不離手的大葵扇扔進我懷裡。
「很熱嗎？我不覺得欸，是你的心太燥罷了。」
「想當年我懷旭年的時候，也是夏天，那時候大中午的還頂著太陽在地裡插秧呢，也沒見我中暑啊。」
「現在和以前能一樣嗎！以前溫度最高也就三十五度，現在都四十度了！
」
肖金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謊話張口就來，現在明明才三十五度！」
「等真到了四十度，我自然給你把空調打開，現在你就吹吹風扇、扇扇子吧。」
「對了，記得風扇別直直對著自己吹，小心別吹感冒了。」
「媽，你的手機不準！你看，我這裡顯示已經四十一度了！等等，你去哪……」
不等我把話說完，肖金鳳就徑自拿了我的鑰匙走出門去。
【咔噠】兩聲響，門被反鎖上了。
「肖金鳳！你給我回來！」
回應我的隻有蟬鳴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此刻我渾身都在冒汗，腦袋一陣脹痛，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身體裡蹦出來。
不行，真要中暑了！
我立馬衝到廚房，
匆匆忙忙衝了碗鹽水補充電解質。
又打開冰箱，把半個身子探進去納涼。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剛緩過來一點，耳畔就響起了肖金鳳的尖叫。
「S丫頭，要S啊！冰箱一直開著多費電啊！我的天，凍的東西都要化了！」
肖金鳳丟下手裡的東西，一把扯開我就要檢查冰箱裡的冷凍品。
我本就頭暈腦脹。
她這輕輕一推，我便直直撞上了門角，悶哼一聲摔在了地上。
肖金鳳終於察覺到我不對勁，著急忙慌地把我扶到沙發上。
「天吶，怎麼那麼不小心？該不會真的中暑了吧？！」
她從醫藥箱裡翻出一盒藿香正氣水，插上管子就往我嘴裡送。
「快喝，喝了這個就好了！」
我一把拍開她的手。
「孕婦不能喝這個，
開空調！快點！快……」
一聲脆響過後，玻璃渣子和棕褐色的藥液飛濺一地。
肖金鳳直起身子，冷哼一聲。
「好啊，費盡心思演這麼一出就隻是為了開空調是吧，差一點就真被你騙過去了！」
5
「想開空調是吧？沒門！」
肖金鳳掏出一把剪刀，抓起空調線就「咔嚓」一聲，插頭被剪了下來，砸到了我臉上。
「風扇你也別吹了！這是對你撒謊的懲罰！」
肖金鳳扭頭走到門口開關處，大力一拍，頭頂轉動的風扇緩緩停下。
屋裡的空氣開始凝滯，溫度迅速上升。
我的呼吸越發急促。
可肖金鳳看不見。
她背對著我，蹲下身去整理她拖回來的那個麻袋。
一邊整理一邊念叨：
「沈肆意，現在你沒了工作，沒了收入，以後就得靠我兒子養著了。
「而且孩子出生後更是一大筆花銷，咱家不會再有多餘的電費供你吹空調，你呀，就早點歇了那顆想享受的心吧！
「還有你之前預定的那什麼月子中心，趕緊給我退了！
「一個月就要花四五萬，還不如去搶！有這錢你給我不好，盡鋪張浪費，也就旭年慣著你……」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編輯好求救短信發給 12110。
【孕 35 周，中暑，無法說話，急需救護車，地址……】
意識模糊間，肖金鳳的聲音仍縈繞在耳邊。
「不怕告訴你，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仗著自己能掙幾個臭錢就在家裡張牙舞爪，
半點沒有尊敬婆母的心！
「還敢離間我們母子感情，不讓我和兒子住一起！幸好……」
「喂，別在那裝S了，趕緊起來！我在樓下工廠那拎回了一些手工活，你沒事正好做這些補貼補貼家用！」
迷迷糊糊中，我察覺到肖金鳳把一盤什麼東西扔了過來，直衝我面門。
我壓根沒力氣接，隻能伸手擋了一下。
但盤子還是重重落在我的肚子上。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滑落……
「沈肆意？！」
肖金鳳的聲音終於添了幾分慌張。
「我天，怎麼真出事兒了！我該怎麼辦啊！救命啊，流好多血，該不會羊水破了吧……」
一陣雜亂的聲響過後。
朦朧中，我聽到了隱隱耳熟的聲音。
「肆意？！沈肆意你醒醒！撐住！別睡！」
我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涼風，似乎有人拿著湿毛巾在我脖頸、腋下擦拭。
「這身子骨怎麼這麼弱，大孫子該不會是個體弱多病的吧……」
饒是睜不開眼，我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不多時，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相繼落入耳中。
我心下一松，放任自己暈了過去。
6
「媽！你這幹的都是什麼事啊！」
我剛恢復意識，就聽到病房外傳來本該在外省出差的陳旭年的聲音。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嗎！
「肆意她是個孤兒，隻要你真心對她好，事事順著她，
讓她感受到家的溫暖，她就能接納你，主動讓你住進我們家……」
聞言，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我之前還覺得奇怪。
陳旭年一年到頭沒出過幾次差，怎麼我快臨盆了他反而急哄哄地要出差呢？
原來是為了給肖金鳳創造機會……
腦海裡閃回過去的一幕幕。
肖金鳳有表演型人格，我素來與她不對付。
去年和陳旭年扯證後補辦婚禮時，恰逢雨季。
婚禮前一天，肖金鳳說不能弄髒我的裙擺，拿著兩塊毛巾就蹲在門口的必經之路上，一點點擦幹地上的汙水。
親戚鄉親都誇她是絕世好婆婆，村裡的宣傳部還拿肖金鳳當正面典範採訪。
陳旭年還獻寶把視頻發給我，
話裡話外誇他媽有多重視我。
那一刻，我被愛情衝昏的頭腦瞬間醒悟過來。
明明可以用掃把、拖把，甚至就扯條紅毯就能解決的事，她非要用這種方式讓剛進門的我就背上了一口甩不掉的鍋。
於是當晚我就和陳旭年大吵了一架，直接連夜開車走人。
大不了就離婚。
就那一畝三分地的，還想讓我花心思陪她玩宮心計？
不值當。
當我無所謂時，陳旭年就有所謂了。
那一出最終以陳旭年道歉結束。
並與我約法三章，保證不會再讓我陷入婆媳矛盾爭端、不會逼我回他老家、不會讓婆婆插手我們的生活。
肖金鳳白演了一場戲沒討著好，心裡窩火，自然也不待見我。
除了過年躲不過陪陳旭年回老家露個臉吃了個飯外，
我與肖金鳳就沒有多餘的交集。
直到我意外懷孕後，陳旭年開始兩邊周旋，想緩和我們的關系。
他好幾次提起要接肖金鳳過來照顧我，都被我否決了。
我寧願花錢請保姆、住月子中心，也不想請一尊大佛回來壓制我。
那時候的我沒留意陳旭年的欲言又止。
也沒在意預定月子中心時，陳旭年臉上一閃而過的肉疼。
如今意外聽到這一番話，我才終於看清。
他們母子才是一條心的。
而我，始終是個外人。
不過還好，我也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了。
我抬起綿軟的手，探向腹部，意圖用掌心感知孩子的心跳。
等等……
我這肚子觸感怎麼不對？
陳旭年壓抑著哭腔的嗓音透過門縫，
鑽進我的耳朵。
「我就離開了一天！隻二十四小時！你怎麼就把我們的孩子給鬧沒了！寶寶馬上就要足月了啊！」
猶如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
我掙扎著抬起頭，茫茫然望向明顯平坦許多的肚子。
我的孩子……沒了？
7
肖金鳳嗫嚅著，低聲辯解。
「都怪這破手機，一直顯示老家的溫度，我以為沒這麼熱，我也沒想到沈肆意身體這麼弱，少吹一會兒空調也能中暑那麼嚴重……
「況且我是對她好的呀！你也看到了我發在群裡的視頻，我給她打扇子，我給她提行李，我還去公司給她送飯！我就差把她當菩薩供起來了！
「明明是她自己不爭氣怎麼能怪我呢！而且那隻是一個女娃，
你也同……」
「夠了！」
陳旭年冷聲低斥。
「你還在狡辯，大熱天的關掉空調給人家打扇子、送個飯直接把人工作鬧沒了，她熱到中暑，你還拿東西砸她肚子！就這還沒覺得自己有錯？
「媽，就算你再怎麼不喜歡肆意，她懷的也是我孩子啊！你就非得在這時候折磨她……」
肖金鳳急了，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還想要我怎樣！」
「跪下來跟沈肆意道歉嗎？還是索性從這樓上跳下去，給她女兒陪葬，啊？！」
「你……」
肖金鳳冷哼一聲。
「再說了，誰知道她生下來的是誰的種，她出事的時候，
隔壁鄰居可是緊張得很，又是擦身子又是喂水的……」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胡說！」肖金鳳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救護車來了那男的還一路跟上車，跟到醫院還給墊付醫藥費什麼的，殷勤得很！」
「要是他們沒一腿能做到這地步？不信你可以問這個護士，護士姑娘……」
「吵什麼呢！醫院裡禁止喧哗！」
護士打斷了肖金鳳的無理取鬧，推開病房門給我換了一個吊瓶。
數道目光撞進了我沉靜的眼底。
陳旭年強裝鎮定扯出一個笑容，坐在病床邊上捧起我的手。
「老婆，你醒啦，頭還暈不暈，刀口疼不疼？」
我隻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陳旭年的笑容就掛不住了。
他眼眶漸漸漫上水霧。
「孩子呢？」
我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嘶啞得嚇人。
陳旭年抹去眼角的淚，強顏歡笑。
「孩子還會有的，我們還年輕……」
「她在哪兒？」
「肆意，孩子剖出來就沒有了心跳，我怕你見到難過，就緊急送去火葬場了，一會兒我就去把骨灰接回來……」
「對不起老婆，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這個關頭離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