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聽著我的聲音入睡,他會記住我所有不愛吃的食物,會在我嗓子不舒服時,讓廚房準備好梨湯。
對於沒有見過光的我來說。
螢火蟲的掠過。
讓我誤以為見到了太陽。
直到五年後。
他找回了那個啞掉的愛人,轉頭灌我啞藥,說:「你的聲音,她聽了會難過。」
於是我燒掉過往的一切,人間蒸發。
後來,謝嶼川翻遍了整座城市,隻為再聽我罵他一句混蛋。
1
「蘇小姐,謝總今晚的睡前讀物,《夜鶯與玫瑰》,請您在九點前錄好。」
助理李維將一本燙金封面的童話書放在我面前,語氣公式化,不帶任何感情。
五年了,我一直都是謝嶼川的「夜鶯」。
負責用與他白月光七分相似的嗓音,為他誦讀每一個孤獨的夜晚。
我是他豢養在豪宅裡的金絲雀,見不得光,上不得臺面。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謝氏集團的總裁謝嶼川,心裡藏著一個叫林清言的女人,那是他的整個青春。
而我,蘇欣,不過是林清言失蹤後的聲音替身。
我心裡清楚,他們說的,一個字都沒錯。
我拿起書,禮貌地點點頭,走向別墅裡的私人錄音室。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謝嶼川好友陳景然的聲音。
「嶼川,人真的找到了?在南方那個小鎮?」
「嗯。」謝嶼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景然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可太好了!你這五年,跟個活S人一樣,總算能活過來了。
清言她……還好嗎?」
裡面沉默了片刻。
「她……出事了,聲帶受損,說不出話了。」
謝嶼川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痛苦和疼惜。
「什麼?」陳景然和其他幾個朋友都驚了。
「沒事,人回來就好,隻要她回來,我什麼都能給她。」
朋友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安慰。
「就是,以嶼川你的身份地位,肯定能治好她的。」
「對了嶼川,清言回來了,那隻夜鶯怎麼辦?」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瞬間冰冷。
謝嶼川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一隻鳥而已,聽膩了,打開籠子便是。」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原來五年,在他眼裡,我隻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
膩了,就可以扔掉。
我將那本《夜鶯與玫瑰》放在了門口的地毯上,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今晚,他應該不需要我的聲音了。
凌晨,我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謝嶼川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撲面而來。
「蘇欣!誰準你偷懶的?!」
我從床上驚坐起來,連忙解釋:「我以為您今晚……」
話沒說完,他已經走到了床邊,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我,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碰我,隻是將手機扔在我面前,冷冷地命令:
「念。」
屏幕上,是他和林清言多年前的聊天記錄。
「嶼川,我好想你,你念故事給我聽好不好?」
無數個夜晚,他都這樣,強迫我用林清言的口吻,念著他們曾經的甜言蜜語,仿佛這樣,就能慰藉他那顆空洞的心。
在他眼裡,我從來都不是蘇欣,隻是一個會發聲的替代品。
2
我和謝嶼川的相遇,是在一個破舊的配音棚。
那時我父親投資失敗,欠下巨額高利貸,每天都有人上門催債。
我拼命地接各種配音的零活,希望能替家裡分擔一點。
那天,我去試一個不起眼的廣播劇角色,而謝嶼川是那家傳媒公司的投資人,碰巧在隔壁開會。
他聽到了我的聲音。
後來我才知道,林清言是在五年前的一場綁架案中失蹤的,從此杳無音信。
謝嶼川瘋了一樣找了她五年。
而我,因為這副天賜的嗓音,成了他病態思念的唯一出口。
當天下午,催債的人忽然消失了。
緊接著,謝嶼川的助理李維找到了我。
他開出的條件,我無法拒絕。
解決我家裡所有的債務,給我父親一筆東山再起的資金。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住進他的別墅,成為他的專屬讀物,永遠放棄作為配音演員的職業生涯。
我的聲音,隻能屬於他一個人。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起初,我隻是為了報恩和還債,小心翼翼地扮演著我的角色。
後來,連我自己都有些模糊,謝嶼川對我,是否也有一絲絲的動容。
他會記住我所有不愛吃的食物,會在我嗓子不舒服時,讓廚房準備好梨湯。
他給我買的奢侈品,
堆滿了整個衣帽間。
唯一的區別是,我不能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讓外界知道我的存在。
這會影響他為林清言守身如玉的深情人設。
那晚之後,謝嶼川消失了好幾天。
我樂得清靜,每天在別墅裡侍弄花草,或者去書房看書。
他的書房裡,有一個上了鎖的房間,我知道,裡面全都是林清言的東西。
我從不好奇,也從不靠近。
一周後,李維通知我,謝總要在家裡舉辦一場家宴,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他讓我那天扮演好一個「盡職的管家」。
我明白,正主回來了。
我不再是那隻獨一無二的夜鶯,我連黃金籠子可能都保不住了。
我無權拒絕。
一開始就說好的,
我隻是一個聲音的容器,他從我身上聽故人的回響,我從他身上獲取金錢,一場公平的交易。
3
家宴當天,謝家別墅張燈結彩,賓客雲集。
我穿著一身樸素的佣人制服,安靜地站在角落,指揮著僕人安排晚宴的細節。
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在自己的「家」裡,扮演一個局外人。
「欣欣,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
一個溫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是謝嶼川的表弟,顧子墨。
他是一位小有名氣的音樂制作人,也是這個家裡,唯一會把我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對待的人。
我回過頭,對他笑了笑:「子墨哥,今天客人多,我幫忙看著點。」
「別太累了。」他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需要幫忙就叫我。」
我點點頭,氣氛正好,
可我萬萬沒想到,謝嶼川出現了。
他牽著一個女人的手,從二樓的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
那個女人穿著一身潔白的紗裙,長發披肩,眉眼如畫,氣質幹淨得像一塵不染的雪。
她就是林清言。
即使她看起來有些怯懦和不安,但依舊是全場的焦點。
他們一出現,所有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
「天啊,真的是清言!她回來了!」
「謝少這五年總算沒白等,太感人了。」
顧子墨也忍不住感嘆:「總算……回來了。」
從二十米開外,謝嶼川就看見了我。
他知道我會在這裡,但他毫不在意。
他隻是淡淡地掃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仿佛在說:認清你自己的身份。
然後,
他溫柔地側過頭,對身邊的林清言低語著什麼,逗得她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讓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的確很美,美得讓人自慚形穢。
怪不得……
二人親密的姿態,讓所有人豔羨不已。
顧子墨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失落,輕聲問:「欣欣,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去廚房看看。」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大廳。
我不知道的是,從我出現的那一刻起,林清言的目光就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晚宴進行到一半,林清言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個空杯子,走向了我。
她不會說話,隻是用手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杯子,然後對我露出了一個無害的、請求的微笑。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明白,她是要我為她倒水。
我拿起水壺,為她倒滿。
就在我遞給她的時候,她忽然蹙起了眉,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手一松,杯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千萬片。
滾燙的熱水濺了我一手。
「清言!」謝嶼川一個箭步衝過來,緊張地將她護在懷裡,「怎麼了?有沒有傷到?」
林清言嚇得渾身發抖,她躲在謝嶼川懷裡,指著我,拼命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寫字板,用顫抖的手寫下一行字。
「她的聲音……我害怕……」
一瞬間,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我。
謝嶼川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我,像是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蘇欣,誰讓你跟她說話的?!」
4
我疼得手都在抖,卻百口莫辯。
「我沒有……」我蒼白地解釋,「我一句話都沒說。」
「你沒說?」謝嶼川冷笑,「那她為什麼會受刺激?整個屋子裡,隻有你的聲音會讓她害怕!」
我看著躲在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梨花帶雨的林清言,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她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也向我宣示主權。
她要告訴我,隻要她一滴眼淚,就能輕易地毀掉我五年來的小心翼翼。
「嶼川,別怪她……」顧子墨站出來,試圖為我解圍,「我剛才一直和欣欣在一起,她確實沒說話。可能是杯子碎的聲音嚇到清言了。」
謝嶼川卻根本聽不進去。
他眼裡隻有他失而復得的寶貝,任何可能傷害到她的人和事,都不可饒恕。
「你閉嘴!」他衝著顧子墨吼了一句,然後指著我,對保鏢命令道:
「把她關進錄音室,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出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當著所有賓客的面,他要像囚禁犯人一樣,把我關起來。
「謝嶼川……」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祈求。
「滾!」
他隻回了我這一個字。
我被兩個保鏢架著,
拖向了那個我待了五年的「牢籠」。
身後,是林清言壓抑的哭聲,和謝嶼川溫柔的安撫。
「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屈辱和心痛,如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被關在隔音效果極好的錄音室裡,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
我看著那些冰冷的設備,看著牆上掛著的、謝嶼川親手寫的「靜」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要我的聲音,卻又要我安靜。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謝嶼川走了進來,滿身的酒氣。
他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蘇欣!你長本事了?敢在子墨面前裝可憐了?!」
「怎麼,找到新靠山了,覺得我不敢動你了是嗎?
」
我無力,也痛恨於他的不分青紅皂白。
「嶼川,你誤會了,我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我沒有……」
「你的身份?」他打斷我,眼神裡滿是鄙夷和厭惡,「你有什麼身份?你不過是一個會發出聲音的工具!」
「現在,這個工具,讓我覺得惡心!」
我被他的話深深刺痛,他卻不管不顧,將我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從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瓶子。
「這是什麼?」我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清言一聽到你的聲音就情緒崩潰,醫生說,這是創傷後遺症。」
他看我的眼神瘋狂且偏執,「隻要你發不出聲音,她就不會再痛苦了。」
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謝嶼川,
你瘋了!」
「是,我瘋了!」他用手SS地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張開嘴。
「五年了,我找了她五年!我不能再讓她受一點刺激!蘇欣,這是你欠我的!」
我拼命掙扎,藥被打翻在地,濃烈刺鼻的藥味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他看著灑掉的藥,怒火更盛,一隻手粗暴地掐住我的脖子,另一隻手又從兜裡拿出一瓶藥。
「你以為躲得掉?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用這張嘴說話!」
「這樣的藥我還有很多!」
5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李維的電話。
謝嶼川不耐煩地接起,但聽了幾句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猛地從我身上起來,急匆匆地整理著衣服。
「清言情緒不穩,在醫院。」
他丟下這句話,
看都沒再看我一眼,就消失在了門外。
房間裡,隻剩下破碎的我,和一地冰冷的藥渣。
這五年,謝嶼川的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都是我的聲音陪著他。
如今,卻沒有落下一點兒好。
正主回來,替身就該消失了。
謝嶼川給我的錢,我幾乎沒怎麼動過,都存在一張卡裡。
我想,是時候把這些不屬於我的東西,還給他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謝嶼川的電話。
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蘇欣,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搬去西郊那套公寓。」
我心中一凜。
西郊的公寓,是他名下最偏僻、最老舊的一處房產。
他這是要徹底地把我從他的世界裡清除出去。
「好。」我平靜地回答。
電話那頭,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順從。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清言她……不想在家裡看到你。她的情緒,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明白。」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好。」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那些昂貴的衣服、包包、首飾,都不是我的。
我隻帶走了幾件自己的舊衣服,和我母親留給我的一隻舊銀镯。
臨走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家」。
華麗,空洞,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也好,離開這裡,我或許才能重新做回蘇欣。
我不知道的是,謝嶼川對我,還留了一絲「仁慈」,
或者說是愧疚。
西郊的公寓雖然老舊,但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冰箱裡也塞滿了食物。
他還給我留了一筆錢,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在他的羽翼之下,我好像什麼都不用操心。
但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失去它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謝嶼川再也沒有聯系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