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姐妹重重叩首:「孫女定不負祖母!不負母親!不負穆家先祖!」
從此,將軍府後院的脂粉香味漸漸被汗味和鐵鏽味取代。
三姐妹入了京郊大營,每隔十五日才準回家休息一日。每每回來,總會發覺以往愛嬌嬌的三個女娃娃,黑了一些,瘦削了一些,身上又添了一些新的青紫與傷痕。
即便這樣,三姐妹都沒喊過一聲苦。
與此同時,三嫂似乎也變了。
她同三個姐兒一樣,扎起了發,換上了短打的勁裝。請來府裡上過戰場的老兵,日日跟著他們苦練。
纖細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結成厚厚的繭。
白皙的臉頰被風吹日曬,變得粗糙黝黑。
三嫂的娘家人曾上門來數次,想要將她接回去。可都被她冷著臉拒之門外。
三嫂對我說,她一直很自責那個意外流掉的孩子。
如今三哥沒了,她沒能給三哥留下血脈,連個念想都尋不到。
「我想去邊關看看,去看看雲響與我吵了那麼多次,也要執意去用命守衛的疆土,究竟是什麼模樣!」
三嫂手中握著長槍,汗水湿透的鬢發貼在頰邊。眼角雖是紅的,嘴邊卻揚起了一個極淺的笑容來。
她與三哥吵吵鬧鬧,無外乎是想叫三哥回京尋個穩妥些的差事。穆家兒郎百戰S,她心疼三哥。
可三哥終究是放不下邊關,也葬在了邊關。
11
季末的時候,我那久未謀面的親爹與繼母找上門來。
人前,繼母掩面惺惺作態。待到人後,她塗著蔻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跟我們回去!將軍府S了男人,沒落也是遲早的事。你還年輕,難不成真要在這守一輩子寡?
」
親爹在一旁搓著手,眼神躲閃,嗫喏道:「聽你母親的……回去爹再給你尋個好人家……」
我冷笑:「她算我哪門子母親,我母親早S了!莫不是父親已經為我尋到了下家,這才迫不及待上門來,想將我賣個好價錢?」
父親與繼母臉色大變,惱羞成怒正要破口大罵,就見婆母走了進來。目光掃過他們臉上還未來得及收起的扭曲面容,聲音沉了幾分:
「親家公,入了我穆家門,便是我穆家人。我穆氏雖隻剩滿門女眷,但隻要老身還有一口氣在,就定能護得住我兒。就不勞二位費心了!」
婆母身負诰命,久經風浪,自有一股子威嚴氣勢在。
親爹與婆母隻得悻悻而去。
待人走後,我自婆母面前跪下:「娘,
是我給府中添麻煩了!」
婆母摸了摸我的頭,面露慈藹:「傻孩子,說什麼麻煩!四郎臨走時,還特意來求我好好照顧他的新婚妻子。他說『阿蘭膽子小,性子軟,容易受欺負。兒子不在家,娘您多看著她些……護著她些……」
婆母說著就哽咽了嗓音,再也說不下去。
他口中膽子小的新婚妻子,如今早已褪去怯懦,再也不會受欺負了!
我含著淚回到房中,大哭了一場。
穆雲令啊穆雲令,明明之前我連你的模樣都記不清楚。可你走了這麼久,你的眉眼為何反而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了?
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下人稟報,小姑子已在主院跪了兩個時辰。
小姑子近來與三皇子走得太近,
叫婆母知曉,罰她跪在院中好好反省。
小姑子跪得雙腿麻木,卻依舊不肯認錯。
她說,她隻想護住穆家。
三皇子是中宮嫡出,未來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選。
若是能得三皇子庇護,我們這一門女眷也能好過一些。
我急急忙忙趕到主院,為小姑子披上披風:「你幾個哥哥在的時候,總希望瞧見小妹嫁得心上人。天塌下來還有我們呢,你無需擔心,隻管安心待嫁便是!」
小姑子與城南廖大學士家的公子早有婚約,卻不顧身份去接近三皇子,也難怪婆母如此動氣。
可我沒想到,話剛出口沒兩日,廖家便上門來退親來了。
隻因小姑子對外說要為父兄守孝三年,而穆家公子已過弱冠。
何況我們穆家這一屋子的望門寡,也讓京中許多人家心生忌諱。
得知廖家人的來意,婆母氣極,直說自己是瞎了眼。
小姑子卻是很幹脆地答應了退親。
不過她用自己的親事,同廖家換了一個人情。
她說,如今的穆家,最沒用的便是情情愛愛。倒不如得一個人情實在。
那夜,小姑子與婆母在房中談了許久。
再次出來,婆母的頭發似乎又白了一些。
我問婆母:「娘,您同意妍兒繼續與三皇子接觸,真的沒事嗎?」
婆母嘆了口氣,聲音蒼老了些許:「隨她吧!妍兒她有自己的主意!左右將軍府……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12
秋日來時,婆母娘家來了人。
婆母原本是歡喜的。
可當看到他們帶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娃娃,
就什麼都明白了。
大嫂紅著眼將人帶下去安頓。
三嫂瞧著這些心懷鬼胎的人,冷哼一聲:「呵,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讓我『生』下那個『遺腹子』!省得如今被外人惦記!」
我沒有言語。
幫著大嫂安頓好舅父一行人後,便命人給那孩子送去一盤點心。
接下來幾日,更是吩咐廚房變著花樣地往那孩子房裡送精致的糕點果子。
凡事那孩子所求,我無有不應。
旁人都當我是在有意討好。
就連三嫂都越發對我不滿,罵我勢利:「枉費大嫂待你這麼好,手把手教你管理家事,你竟上趕著去巴結那小崽子,將大嫂她們置於何地?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瞧著她憤怒的模樣,沒有辯解。
隻是在三個侄女從京郊大營回府的那日,
默默吩咐廚房,將那孩子房中的點心果子都撤掉了。
穆英穆芳穆華一身利落戎裝,眉宇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添了風霜磨礪出的銳氣。
姐妹三人風塵僕僕地歸了府,一下馬便去了婆母院中拜見。
還未說上幾句話,那孩子便大搖大擺地闖進了主院正廳。
「喂!我的點心呢?怎麼還不送來!」男娃叉著腰,頤指氣使地指揮我,「沒有點心,你就我趴下當馬騎!快趴下!我爹說了,以後這府裡都得聽我的!你們這些女人,最後都得靠我們男人當家!」
現場一片S寂。
大侄女穆英募地抽出腰間長鞭,「啪」地一聲照那男娃凌Ṱùₖ空抽下。ƭû₋
「你算什麼東西?也想來當我們的家!!」
鞭子狠狠甩在男娃腳邊的青磚上,
碎石飛濺。
男娃嚇得「哇」的一聲跌坐在地,褲襠湿了一片。
聞訊趕來的舅父又驚又怒,忙護住那已被嚇傻的孩子,對婆母吼道:「阿姐!你管管你家這丫頭!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閉嘴!」婆母的臉色難看至極。她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如寒冰利刃,刮在舅父驚愕的臉上。「來人!送客!傳我的話出去——我穆家,永不過繼子嗣!穆家的門楣,自有穆家的女兒來扛!用不著外人操心!」
舅父他們被灰頭土臉地「請」了出去。
大嫂與三嫂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
大嫂哽咽道:「好妹妹,謝謝你!」
三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同我道歉:「四妹妹,都是我糊塗,錯怪你了!你莫要記恨我!」
我搖搖頭:「我知三嫂是一片赤誠心!
都是一家人,何談記恨不記恨的!」
三嫂便笑了:「四妹妹當真心細如發,聰慧過人。難怪四弟這麼喜歡你……」
穆雲令他,喜歡我嗎?
我本以為,他娶我隻是權宜之計,隨手一指罷了。
可在大嫂三嫂口中,我卻是穆雲令親口求來的妻子。他對我,早就鍾意有加。
回到房中,我用手絹細細地擦拭著穆雲令的牌位。
穆雲令啊穆雲令,你究竟是何時喜歡我的呢?
可惜,我們的姻緣這麼短啊!
你再也沒機會親口告訴我了!
13
婆母與娘家翻了臉,也斷了其他人蠢蠢欲動的心思。
其實一開始,婆母也想過過繼一個子嗣。
可又怕會委屈了一屋子的女眷。
好在三個姐兒在軍營中成長迅速。
一開始,三人也曾因為女子的身份,受盡輕視、刁難與欺凌。
但她們都咬牙挺了下來。
日復一日的勤學,苦練。
如今的姐妹三人,便是京郊大營裡最嚴厲的教頭,都開始對她們刮目相看。
直贊她們有穆家人的風骨!
隻三嫂有回瞧見三個姐兒身上的新傷加舊傷,心疼得不行:「我也就罷了,三個姐兒還未嫁人,便落得一身傷,今後該如何是好……」
大姐兒穆英收起長槍,擦了擦額頭一層細密的汗,「三嬸,我們不怕留疤!我們隻怕學藝不精!S不了敵軍!報不了家仇!揚不了國威!」
「好!有志氣!」
一聲清亮的贊嘆從門口傳來。
眾人驚愕回頭。
隻見皇後娘娘一身常服,不知何時已站在廳門處。
鳳目含威,唇角卻噙著一絲贊賞的笑意。
她的身後,隻跟了兩個低眉斂目的宮女。
「本宮在宮中,早就聽聞穆家女郎的事跡。」皇後步履從容地走來,目光掃過演武場,落在三姐妹身上,眼中光芒閃動。
她說:「陛下與本宮皆知穆家之冤屈,將士之忠烈!也知此仇不報,國威何在?軍心何存?
「本宮今日前來,便是要告訴三位女郎,這國仇家恨,朝廷不會忘!這刀兵之路,本宮與陛下,為穆家女郎,開定了!」
皇後年輕時亦是個烈性的女子。
如今為了穆家,倒是打破了後宮不得幹政的規矩。
皇後走後,兩道聖旨接連而至。
一道,擢穆英、穆芳、穆華京畿衛軍前鋒營效力,
擇日啟程赴邊。
另一道,將穆家女穆雲妍賜婚於三皇子為正妃,擇吉日完婚!
捧著聖旨,穆家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感受。
歡喜於我穆家女兒的努力終究叫人瞧見,也得了可以入軍營,親赴沙場,手刃仇敵的機會。
可卻也心知肚明,皇帝對穆家的信任終究不比從前。
是小姑子用她的婚事,換取了皇後對穆家的支持。
一旦三個侄女能重拾穆家的榮光,與皇後與三皇子也是莫大的助力。
這便是朝政。
14
前鋒營啟程赴邊那日,天還未破曉,三位侄女已經換上了嶄新的銀色輕甲,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將軍府大門敞開,大嫂表面鎮定地安排著一切。
口中一遍遍絮叨地叮囑著「仔細傷口」,
「記得來信」,「莫要逞強」……
她的聲音平穩,手卻抖得厲害。SS抓著我的手才穩住身形,指尖掐得我有些疼。
皇後與三皇子親臨相送。
小姑子穿著一身素服,站在三皇子身側。眼中有淚光,舉止卻越發沉穩端莊。
她對著三姐妹鄭重點頭:「放心去吧!家中有我!」
姐妹三人並排跪下。
對著婆母、大嫂和滿府女眷重重叩首。
長姐穆英抬起頭,聲音穿透了晨霧:
「ƭű̂₍祖母!母親!嬸嬸!姑姑!穆英、穆芳、穆華今日拜別!此去邊關,一為報穆家兒郎血仇,二為護我山河社稷,三為揚我國威!母親生養之恩,府中教養之德,女兒等粉身碎骨,亦不敢忘!請諸位長輩珍重,靜待佳音!」
明明是三張稚氣未脫的面龐,
聲音合在一處,卻無比鏗鏘有力,震蕩人心。
大嫂的身體晃了一下,我急忙扶穩她。
她抿著唇,挺直了脊背看著三個女兒翻身上馬。
年輕的背影在晨光中拉長,漸漸匯入出徵的隊伍中。
多年前,她也曾站在府門口,送別她的夫君。
如今又要把親手自己的三個女兒,送上戰場。
周遭百姓瞧見這一幕,無不動容。
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