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二媳婦……生的是男是女?」她怔怔地問。
婆母沉默著,沒有回答。
二嬸便什麼都明白了。
「女娃?怎麼是個女娃……天爺啊!這叫以後如何是好……穆家……穆家真要絕後了啊……」
她哭天搶地,叫大嫂又刷白了臉色。
「夠了!」婆母沉聲喝道,「現在不是哭這個的時候!去管好你房裡的姨娘!軍情一旦昭告天下,人心浮動,別讓後院起火!還有……」她的聲音沉下去,「同五郎定親的楊家……去將親事退了吧。別耽誤人家姑娘。
」
二嬸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佝偻,仿佛瞬間老了十多歲。
她的兩個兒都還年輕。
五郎年前方才與楊家姑娘定下親事,隻等此戰回來就迎娶新婦入門。
最小的小子,今年方才十歲。名為珲哥兒。
我與穆雲令新婚那日,他還同其他孩童一起躲進了新房的床底下。被他四哥拎出來時,還甜甜地喊我嫂嫂,同我賣乖討喜糖吃。
如今,卻也沒了。
「娘,戰事本已勝了,卻在大軍歸途之時遇了埋伏。我穆家軍皆葬於那山崩之下,未免太過離奇。會不會是陛下忌憚……」小姑子紅著眼忍不住開口。
「妍兒,慎言!」婆母壓低嗓音呵斥道,看向院牆外那黑壓壓的天空,「娘相信,陛下是明君!」
送婆母回房後,
行至半途,我想起明日晨起安排之事還需向婆母請示,便折返回去。
剛至她房門外,就聽見裡面傳來痛哭聲。
透過門縫,我瞧見人在眾人面前冷靜鎮定的婆母,懷中抱著一塊牌位,伏在桌上痛哭不止。
多年前,公爹戰S沙場。
如今,她的四個兒子又屍骨無存。
這種錐心刺骨的痛,她隻能在這無人處獨自舔舐。
我在門外站了許久。
隻覺得喉嚨堵得難受極了。
7
第二日,我去照顧二嫂。
初生的小侄女正乖巧地睡在搖籃裡,臉頰粉嫩,呼吸均勻,叫人看一眼便能忘卻凡世的所有苦難。
二嫂虛弱地靠在床邊,嘴唇蒼白幹裂,面容憔悴不堪。
她看著正睡得恬靜的孩子,口中喃喃:「若是個男娃就好了。
」
「女娃好。」我很認真地重復,「還是女娃好。」
二嫂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便又哭了。
幾日後,穆家軍全軍覆沒的消息終究是傳了開來。
穆家兒郎,無一幸免。
就連十歲小兒,皆S在敵軍的埋伏之下。
一時之間,滿城哀慟。
百姓們自發前來將軍府送東西,雞蛋饅頭,亦或是自家養的雞鴨,自家種的果蔬,將大門口擺得滿滿當當。
大嫂一一讓人打點好,眼眶始終是紅紅的。
可昔日與將軍府交好的官家親眷,卻是一個都沒上門來。
聽說,朝中有言官指出,此次乃是因穆家軍太過輕敵才釀成的慘劇,穆家兒郎當擔全責。
皇帝尚未表態。
朝臣們亦在觀望。
聽聞此事,
二嬸隻是感嘆:「還是尋常百姓有些人情味兒……」
以往那些與將軍府交好的人家,如今倒都成了縮頭烏龜。
「大嫂,事情既已這般……」二嬸小聲開口。「不如,就對外稱老二媳婦生的是男娃。左右外人也隻府醫與穩婆知曉,到時打點封口便是!我們再去尋個差不多大的男娃娃……換了……」
「可那不是欺君……」我忍不住插話。
二嬸瞪了我一眼:「你懂什麼!將軍府若無子嗣,光憑我們一屋子女人,怎麼守得住這個家?」
「老四媳婦,」二嬸的眼神帶著審視與警告,「你既已決定留下,那便是與我們一損俱損。且當安安分分,切莫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
我嗫喏著不敢再多言。
偷偷瞧了眼婆母。
但見她垂著眼,面容嚴肅。
想必,二嬸所說亦是她所想過的。
隻是,一旦事發,那便是欺君之罪。
穆家滿門忠烈,婆母當真要冒這麼大險嗎?
「母親,二嬸,」大嫂掀簾走了進來,她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聲音堅定,「四弟妹這幾日同我一起操持府中大小事宜,盡心盡力,其心可鑑。二叔與夫君他們一生磊落,頂天立地,也決計不會願我們做出欺君之事,辱了將軍府的門楣。就算府中無兒郎……我們亦能護住這個家!」
二嬸口不擇言:「憑何護?就憑你房中那三個女娃?」
「弟妹!」婆母擰眉呵斥。
大嫂的臉蒼白了一瞬,身形有些搖搖欲墜。
「哐當」一聲,門被推開。
三個女兒郎魚貫而入,圍在大嫂身邊。
「叔祖母放心,我們三姐妹發誓,定能護住將軍府!」大姐兒穆英斬釘截鐵道。
三姐妹穆英,穆芳,穆華,皆還未及笄。
此時圍在大嫂身邊,昂首挺胸,像是一日之間便長成了大人。
那身上屬於穆家人的氣勢,叫婆母和二嬸都晃了眼。
二嬸捂住眼睛,哽咽著搖頭:「我可不信!我已沒了夫君和兒,後半生該如何依靠?」
二嬸的小女兒穆雲晴亦走了進來,扶住母親的手臂:「娘,您還有我。」
二嬸推了她一把:「你一個女娃娃能做什麼用?以後還不是要嫁人的!」
穆雲晴小聲:「我也可以不嫁人的!」
「我們都不嫁人!」穆英大聲道,
「待報了父兄的仇,我們就招婿!」
「胡鬧!胡鬧!」
二嬸罵著。
罵著罵著卻又哭了。
婆母眼裡也有淚光。
大嫂忍住眼淚,憐惜地摸了摸三個女兒的腦袋:「嫁人與否與撐起這個家並不衝突。至於招婿,還是隨緣罷!」
一直默不作聲的三嫂看了眾人一眼,面露哀傷。
待人都走後,婆母與大嫂道:「老三媳婦若是想走,就讓她走吧。她去年失過一個孩子。好在外人不知,以後也不要再提起。免得阻了她去再尋人家。」
大嫂低聲應下。
三嫂與三哥成婚後一直吵吵鬧鬧的。
去年的孩子也是因為兩人拌嘴,叫三嫂動了胎氣沒的。
三嫂比我大不了幾歲。
她與三哥當初也是媒妁之言,
處得倒不似和睦。
我們本以為,第一個離開的會是三嫂。
可沒想到,最先上門來的卻是二嫂的娘家。
8
二嫂娘家乃商賈之家,來人是二嫂的父兄。
婆母打起精神接待了兩人。
寒暄不過兩句,二嫂的父親便單刀直入:「親家母,節哀順變!我們今日來,是想將素琴與孩子接回去。您放心,我們周家雖比不得將軍府尊貴,但銀錢上絕虧待不了她們母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孝幡,補充道:「接回去,就不勞府上再操心了。」
廳內S寂。
眾人都看向婆母。
婆母沉默著,搭在太師椅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半響,她抬起眼。
「按禮,是該等孩子滿月了再回娘家……」她的目光落在乳娘懷裡抱著的襁褓上,
深吸一口氣,「罷了,孩子還小,別委屈了!走罷!」
「娘——」
二嫂猛地抬頭,淚如泉湧。
她抱著孩子走到婆母面前,深深地跪了下去。
婆母伸出手,手指顫抖,輕輕拂過襁褓中小孫女稚嫩的臉頰。
「娘,給孩子……起個名吧。」二嫂哽咽著請求。
婆母的手頓了頓,指尖停留在孩子的眉心。
「…就叫『念安』吧。念她父親一生所求,念這山河……終得平安。」
「念安……」二嫂喃喃念著,將臉深深埋進襁褓,泣不成聲。
她抱著小念安,一步三回頭地隨著父兄離開。
將軍府的大門打開,
又重新合上。
婆母扶著椅背,仿佛又蒼老了許多。
9
țū́₃朝廷追封的旨意姍姍來遲,終究是為穆家兒郎正了名。
隻是隨著旨意而來的,隻有七具空棺木。
穆家兒郎與一眾將士受敵軍埋伏,屍體盡埋於山崩之下。
棺木中,僅有幾枚穆家兒郎的銘牌。
二嬸撲在棺木上,幾乎要哭背過氣去。
她遣散了二叔後院的姨娘,然後拖著虛浮的步子來到婆母面前辭行。
「大嫂,這府裡……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我要帶晴姐兒回娘家去住些時日……」
她身後跟著幾個健僕,手裡抬著幾隻沉甸甸的箱籠。
「府裡如今這般光景……我帶走些金銀傍身。
大嫂……莫怪!」
婆母靜靜地看她,目光沉靜無波。隻淡淡道:「也好,路上小心。你的院子……我叫人打理著。」
看著二嬸她們離去的背影,小姑子忍不住低聲抱怨:「二叔他們屍骨未寒,她就急著卷東西走人!真是沒良心!」
婆母卻罕見地厲聲訓斥她:「住口!你二嬸……心裡苦!」
小姑子悻悻低頭,再不敢言語。
靈堂的香火日夜不息。
「娘,兒媳有事要稟報。」向來沉默寡言三嫂突然跪下,聲音不大,卻如平地驚雷:「兒媳有孕了,是三郎的遺腹子。」
滿堂驚詫。
所有人都詫疑地望向她平坦的小腹。
婆母的眼神銳利如刀:「當真?
」
三嫂卻是抬起頭,扯開嘴角苦笑了一下:「真假……重要嗎?兒媳隻知將軍府需要一個男丁。否則百年之後,穆家榮光如何延續?穆家忠烈之名,誰來承繼?穆家的滿門血仇,又誰去討還?」
大嫂與三個姐兒低下頭去,緊咬著唇瓣,卻始終倔強地挺直著脊背。
「胡鬧!」婆母猛地一拍扶手,「你可知一旦有了這個『遺腹子』,你以後便再難脫身!更遑論再尋個好人家!更何況……穆家還沒到需要』遺腹子』撐門楣的地步。」
她的目光落到大嫂和三個眼神倔強的孫女身上。
聲音放緩,卻字字千鈞。
「我穆家的榮光,不在一個男丁的身分!在血脈!在骨氣!在每一個認同穆家人心裡!在你們身上……」
婆母看向我:「老四媳婦,
你說呢!」
「娘說的是。穆家的門楣,靠的是頂天立地的骨氣,不是靠一個身分強撐!若說遺腹子,兒媳的月份更近些。可那又如何?假的終究是假的。」我看向大嫂和三個侄女,「大嫂,三位姐兒,將軍府的將來,在你們肩上!」
大嫂眸中水光閃爍,嘴唇翕動,終究沒說出話來,隻是ŧũ³重重地點了點頭。
穆英,穆芳,穆華三位姐兒聞言挺起了單薄的胸膛,異口同聲:「祖母放心!嬸嬸們放心!我們姓穆!我們護著這個家!」
婆母紅著眼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笑意:「這才是我穆家的女兒郎!」
10
自那以後,三個姐兒扎起了發,挽起了袖口。
收起紅妝,換上戎裝。
一年孝期過後,將軍府大門大開,婆母換上一身诰命服入了宮。
深紫的緞面華麗又沉重,映得她的臉色越發肅穆。
直到日暮時分,她帶回一道明黃的聖旨,墨跡猶新。
「陛下恩典,準我穆家女,襲爵承業。入軍營,戍國邊。」
整個穆府靜謐一瞬。
聖旨攤開在香案上,金線刺繡的龍紋在燭火下閃耀。
穆英,穆芳,穆華三姐妹跪在下方。小小的身軀包裹在改制過的皮甲裡,顯得格外單薄,眼神卻亮得驚人。
「明日,你們去京郊大營報到。」婆母鄭重叮囑。「記住,你們不是去玩!你們是去替你們父親,替我們穆家所有兒郎,把我們丟掉的場子,堂堂正正地找回來!把那些血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