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聞噩耗,針尖刺破指尖,手裡的虎頭鞋掉落在地。
1
二嫂提前發動了。
產房裡,二嫂悽厲的痛呼一陣緊似一陣。
府醫和穩婆腳步匆匆,急得滿頭大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濃重的腥氣蔓延,看得人心驚膽戰。
二嫂腹中孩子還沒足月,本來到月底才該發動。
二叔上回來信還說邊境已安定,念在二哥快當爹了,準他提前回京等待孩子新生。
二嫂自收到信後就歡歡喜喜等著,誰承想,等到的卻是全軍陣亡的噩耗。
將軍府大門緊閉著。
大嫂強裝著鎮定,一邊下令府中上下戒嚴,一邊不斷安排人出去打聽消息去。
婆母坐在二嫂房門口的太師椅上。
脊背挺直,面容嚴肅。
手指尖上還沁著鮮紅的血珠。
但此刻,沒有人敢上前去勸她把傷口包扎一下。
二嬸跌跌撞撞,一路跑丟了繡鞋,跑亂了發髻,卻無暇理會。
她撲倒在婆母腳邊,抓著婆母的手臂不停地問:
「大嫂,你告訴我消息是不是真的?怎麼會一個都沒活下來?怎麼可能一個都沒活下來啊!老天爺……好歹……好歹活一個啊……」
二嬸說著說著就哭了。
她的兩個兒子,此次皆跟著去了邊境。
身邊的老嬤嬤將她扶起,抹著淚安慰:
「二夫人,珲哥兒才十歲。這次隻是跟隨二爺去邊境歷練。珲哥兒年紀小,二爺必不會讓他上戰場。
或許……許是傳信的人將消息漏了……」
二嬸聽聞,哭聲稍滯。捂著心口反反復復地念著阿彌陀佛。
祈求佛祖,哪怕……哪怕給她留一個孩子也好啊!
婆母閉上了眼,任由耳邊哀聲纏繞,緊抿的唇線繃得S白。
她沒有說話,但她坐在這兒,就是滿門女眷的主心骨。
將軍府突遭大難,府中上下皆受了驚,但隻要還有婆母坐鎮,眾人也不至於慌亂到六神無主的地步。
產房裡二嫂的呻吟聲陡然拔高,化作一聲悽厲的慘嚎。
眾人的心跟著一跳。
緊接著,就傳來嬰兒清亮的啼哭聲。
府醫滿頭大汗地出來,聲音急切:「大夫人,二少夫人生了。
是個……」
「有勞王大夫了!」婆母站起身來,打斷了府醫的話。
她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眾人,擰眉吩咐身旁的大嫂:「老大媳婦,帶王大夫下去歇著!」
「是,母親!」
大嫂應聲上前。
路過我身邊時,袖口拂過我的手背,冰涼一片。
我抬眼,隻看見她挺直的背影。
垂在身側的手蜷縮成拳,抖得厲害。
2
二嬸哭哭啼啼的,被連哄帶勸地送回去了。
產房的門開了又合,血腥氣絲絲縷縷飄散出來,混著壓抑的啜泣聲。
我與三嫂和小姑子都未曾生育過,隻能一直等在房門外頭不敢進門去。
春日和煦的季節,我們三人站在陽光底下,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隻覺得身上打著冷顫兒,心慌得很。
不多時,婆母走了出來。
她臉上沒有分毫迎接新生的喜悅,隻有滿眼的滄桑與疲憊。
她朝我們擺了擺手:「你們二嫂生產辛苦,就別去打擾她了,叫她睡會。都回吧。」
我們跟著婆母回沉默地回到主院,一路無言。
直到踏進了房門,厚重的門簾隔絕了外邊的日光。
小姑子再也支撐不住,撲進婆母的懷裡,失聲痛哭。
三嫂臉色慘白如紙,顫抖著嗓音問婆母:「娘……消息……是真的嗎?當真是……一個都沒……」
婆母沒有回答,隻是抬手,緩慢地撫著小姑子的背。
眼眶卻是紅了。
大嫂掀簾進來,強撐起的脊背驟然垮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消失。
她靠著門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探實了……二叔和夫君他們……歸途遇伏……無一生還……二嬸房裡的珲哥兒……也在其中……」
話音未落,她身體一軟,沿著門框滑倒在地
我慌忙去扶。
可扶起了大嫂,三嫂又癱軟了身子。
扶起了三嫂,小姑子也痛Ŧů₌哭起來。
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感覺喉嚨酸澀,眼淚也流了下來,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哭夠了沒有?
」婆母的聲音不高,她推開小姑子,自己撐著扶手站起身來。身形有些佝偻,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哭就能哭活他們?我們穆家的門楣,不是靠眼淚撐著的!都給我起來!天塌了,還需我們頂著!」
幾人心神一震。
大嫂第一個撐著站起來,抹去臉上淚痕。
「娘說得對,如此艱難時刻,更需要我們齊心合力撐起這個家才行!」
三嫂看著婆母,又看向大嫂,我,還有小姑子。
目光怔怔地望向窗稜外,喃喃地重復:「怎麼撐啊?我們……該怎麼撐啊?」
剩一門婦孺,該怎麼撐啊?
3
婆母把我留了下來。
她看著我,眼裡流露出哀慟之色。
「老四媳婦,」她的聲音疲憊不堪,
「你嫁進來時日尚短,膝下無子,年紀也還小。若想回娘家,我不攔你。此刻便走,也無人會說你半句不是。」
我想了一會。
搖搖頭,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娘,我不回去了。自我嫁進來,穆府便是我的家。」
婆母定定地看了我片刻,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隨你吧。想走時,隨時告訴我。」
她不再多言,喚來小姑子攙扶著,一步步走向內室。
剛才還穩穩地拿著針線繡虎頭鞋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每走一步都要緊緊抓著小姑子的手臂,才能穩住身形。
我望著她們互相攙扶的背影,在昏暗的光影裡,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碎掉。
4
回到房中,看到四周門窗上還未褪色的喜字,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口一陣鈍痛。
我與穆雲令於四個月前才成婚。
成婚那日,我便是在這間屋子裡,坐在拔步床上。
蓋著紅蓋頭,聽著外面喧囂喜樂,忐忑不安等著我的新婚夫君的到來。
原本以我的家世,是高攀不上穆家的。
穆家世代鎮守邊關,是國之柱梁。
穆雲令與他三個兄長,自小便隨同他們的爹和二叔,馳騁沙場,立下赫赫戰功。
雖很少在京中露面,但已然是眾人口中小有名氣的少年將軍。
此次回京,也是因為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
穆雲令自邊境回來,匆匆挑了一個小官家出身的我做妻子。
成親不到半月,邊關傳來急報。他又與我匆匆告別,披甲而去。
我以為,我們來日方長。
卻不想這一世姻緣,僅僅才四個月。
我甚至都沒怎麼記清楚穆雲令的模樣。
隻記得,當夜他挑起紅蓋頭時,燭光映著他年輕飛揚的眉眼,帶著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和羞赧。
他說:「娘子,安!」
嗓音清冽,笑容朗朗。
僅僅三個字,就叫我羞紅了臉。
我知道,穆家這樣的門第,娶我這樣身份的妻子或許更為合適,不會引起今上的忌憚。
穆雲令也許就是隨手一指,便選中了我。
可他不知,他這隨手一指,與我而言卻是救贖。
我娘早逝,爹娶了續弦之後,我的日子便如履薄冰。
繼母苛待,弟妹欺凌,親爹漠視,叫我苦不堪言。
所以婆母問我,要不要回娘家去。
我自是不願意的。
倒不是我對穆雲令有多深情,甘願為他守寡。
隻是我知,我已沒有娘家可回。
5
這一夜,將軍府無人入眠。
翌日清晨,我與三嫂一同去二嫂院中探望,乍一見面,都被對方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屋內傳來婆母低低的勸慰聲,和二嫂斷斷續續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原本該瞞著二嫂,免得叫她月子裡傷了身子。
可婆母說,偌大一個將軍府,即便我們防得再好,也防不住有些人的耳目作祟。
這麼大的事情,瞞不住的。
索性與二嫂說了。
婆母說:「老二媳婦是個硬氣的,能撐住!」
我與三嫂立在門外聽著,心頭都沉甸甸的。
三嫂側過頭,紅腫的眼睛看向我。聲音沙啞:「昨兒……娘單獨留你,是讓你走吧?
」
我點頭:「可我不走的。」
三嫂扯了扯嘴角:「為何不走?難不成你打算把一輩子耗在這兒?府中已經沒有男丁,守著一屋子望門寡……你當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無盡的蒼涼。
婆母推門出來,目光如炬,看了三嫂一眼。
「都回吧,老二媳婦需要靜養!」
我們默默退開。
待回了主院,大嫂忍不住落下淚來:「都怨我……這麼多年,也沒能給雲召生個兒子……」
小姑子緊緊地扶著她,低聲勸慰,自己的眼淚卻也止不住。
三嫂看著小姑子,憂色更重。
「其他的也就罷了,可小妹的婚事……」
「退了!
」小姑子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父兄大仇未報,家國未安,我嫁什麼人!」
大嫂心力交瘁,婆母叫人將她送回院子休息,將我留了下來。
大嫂與大哥成婚十五年,生下三個女兒。
二人多年來一直恩愛有加,大哥更是從未納妾。
沒想到如今穆家男丁一夕戰S,卻連一子都未留下。
大嫂心中自責難當。
可我們都知,此事又如何能怪大嫂呢?
要怪,便隻能怪命運弄人,世事無常。
6
二嬸終究是得了消息,跌跌撞撞地尋了過來。
一夜之間,她形容枯槁,眼神渙散。
得知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來說珲哥兒亦遇了難,她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她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