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挨著我媽坐下,輕輕摟著她,說:「因為我下了決心一定要把你帶走啊,就像高考完那年,你拿著刀把我從老家帶出去一樣。」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我爺爺奶奶破天荒地讓我們回老家聚聚,他們說是為了慶祝我考上大學。
可到老家時才發現,那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我爺爺奶奶聽別人說女孩子一旦讀了大學,就像是脫了線的風箏,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讓一直惦記著用我的彩禮補貼大孫子的他們十分焦慮。
他們和我爸、我哥一起合計,在村裡找了個條件差不多的人家,收了他們十萬塊錢當作彩禮,一起吃頓飯就當做酒席。
然後讓那家人把我帶回去生米煮成熟飯,這事兒就成了。
我見勢不對,
踹翻桌子就跑。
可寡不敵眾,被他們捉了回去。
那男人的媽見我性子剛烈,讓他趕緊把我帶回去把事情給辦了。
他們用破布堵住我的嘴,用麻繩將我SS捆住。
那男人將我扛在肩上,一步步往他家裡走。
在我絕望得想S的時候,被關在柴房的我媽,不知道從哪裡拿了把菜刀衝了過來。
她蓬頭垢面,拿著把菜刀見人就揮,硬生生地將我救了下來。
「我看誰敢動我閨女!不怕S的就過來!」
「我閨女就是能幹,就是要上大學,你們要是敢Ṭù⁷毀了她,我就跟你們拼命!」
那年,本該營養不良的我長到了一米七,我媽身高不到一米六。
加上常年勞累,她幾乎一直是皮包骨的身形。
但那個時候,
我覺得她的身影很偉岸。
比天空和大地還要偉岸。
爺爺奶奶上吊跳河,以S相逼。
我媽依舊沒心軟。
她報了警,我爸和那個男人被拘留了半個月。
我媽怕他們再算計我,將她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閨女啊,媽沒用,你拿著錢去外面,不要再回來了。」
我讓她跟我走,她S活不肯。
最ťű̂₌開始,我有怨過她的愚昧。
後來我才意識到,她並不是愚昧。
她隻是被那個時代困在了原地。
她從小就被家裡人教育男人就是天、就是地,女人生來就是要伺候男人的,女人必須給男人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她沒接受過正規的教育,沒見過外面盛大燦爛的世界。
但她對我的愛,可以讓她鼓起勇氣反抗她被灌輸的所有理念。
7
我媽搬到我家的第二天,舅舅就給她打來了電話。
說她一大把年紀不知輕重,丟下一大家子人和白眼狼女兒享福。
「小惠啊,哪有你這樣當媽的,鐵柱和外甥都不會做飯,你把他們丟在家裡是要餓S他們嗎?」
「男人才是最大的,男人才能靠得住,你能跟珍愛待多久?她遲早要嫁出去的,遲早會是別人家的人,到頭來你還不就是要灰溜溜地回去!」
「你聽哥一句勸,回去跟家裡人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你這樣鬧算是怎麼回事兒?」
我媽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不知所措。
她給舅舅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舅舅在電話那頭說:「害,這算啥事兒,你親家他們難得來一趟,外甥可不得好好招待,不是我說,你啥時候病不好非得趕巧在那個時候病,
這能怪誰?」
「外甥把媳婦哄好了,將來再給你們生個大胖孫子,多給你們老趙家長臉!」
我媽的眼神變得有些灰暗。
雖然希望很渺茫。
但在舅舅電話打來的那一刻,她一定希望舅舅是來給她撐腰的。
外公外婆在我媽嫁人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我媽的娘家人就隻剩下舅舅一個。
但我舅舅,似乎更喜歡給帶把兒的當娘家人。
我將我媽的手機一把奪了過來。
「舅舅,我是趙珍愛。」
電話那頭沉默住了。
我沒管他,自顧自地開始說話。
「第一,據我所知,我媽目前並沒有改姓,她姓馮,不姓趙。」
「第二,我目前暫時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就算有,也絕不會選擇一個不尊重我媽媽的家庭。
」
「第三,我爸他們都是有手有腳的成年人,除了沒良心,我暫時還沒有發現他們有智力方面的缺陷,如果他們真的餓S在家,那我隻能說一句阿彌陀佛。」
舅舅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沒想出反駁我的話,最後隻能用長輩的那句萬金油。
「趙珍愛,我們長輩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我深知跟這種潑皮無賴沒有溝通的必要,反手將電話掛斷。
但我沒想到,我一語成谶,我爸他還真的險些S在家。
8
上班的時候,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她語氣十分焦急,說我爸煤氣中毒進醫院了。
家裡的房子是很久之前買的舊小區。
天然氣管道改造還沒徹底覆蓋。
家裡依舊是使用的煤氣罐。
據說是李清清叫我哥去做早飯,
我哥點了幾下煤氣灶沒點燃,沒關煤氣閥門就帶著李清清一家出去吃早飯了。
他們吃完回去時一進屋就聞到很重的煤氣味,而我爸躺在床上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隻覺得好笑。
這就叫作報應。
他護著他兒子,拋下生病的我媽陪著親家出去玩,結果自己也有被拋下的一天。
我叫我媽先別急著去醫院,我下班之後和她一起去,反正我爸一時半會兒又S不了。
但我媽是出了名的心軟。
我到醫院的時候,我媽正拿著抹布在地上擦我爸的嘔吐物。
李清清翹著腳坐在凳子上玩手機,我哥更是不見蹤影。
我呼出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一把推開病房門。
李清清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嗤笑道:
「那天走的時候,
不是說是S是活都不關你們事嗎?現在怎麼還是舔著臉過來了?」
她的視線轉向我媽,臉上的嘲弄更甚。
我媽擦地板的動作一怔。
我從包裡拿出一沓文件,拿在手中晃了晃:
「我媽是來最後盡一點她妻子的義務,而我,是來給爸送離婚協議書的。」
李清清猛地從手機裡抬起頭。
原本躺在床上合眼休息的我爸也瞪大了眼睛,奈何身體還沒緩過來,隻能嗚嗚嗚地叫。
李清清一把搶過我手裡的協議,作勢就要撕。
我毫不在意地說:「你隨便撕,反正我備份多的是,我也不缺那幾塊錢的打印費。」
我媽擦完地,去水池那邊洗抹布。
我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給她買的,即使是最小號,
穿在她身上依舊顯得空蕩蕩。
我媽知道我心裡憋著氣,率先解釋說:
「家明說你爸中毒症狀挺嚴重的,你看他們那幾個哪有照顧人的樣子,我不來,指不定你爸會被糟蹋成什麼樣呢。」
一股氣堵在我嗓子裡,又幹又澀。
我幾乎快被氣笑了。
「你覺得那個老東西可憐?」
我顫抖著手指著病房的方向,「他們可憐過你嗎?你那次住院他們給你送過一次飯嗎?我聽著你那次的遭遇心疼得直掉眼淚,他們呢?他們除了責怪你、使喚你,為你做了什麼事?」
我突如其來的發火質問,嚇得我媽身子一顫。
其實我能夠感覺到,從我哥家搬出來後,我媽的狀態就一直不是很好。
她骨子裡還是個傳統得有些過頭的農村婦女。
總覺得家和萬事興,
遇到什麼事情忍忍就過去了。
要不是醫院那件事傷她太深,她也不會鼓起勇氣提離婚,也不會從我哥家搬出來。
但這種情緒能持續多久?
對於大多數良善的人來說,時間總能磨平她們的傷痕。
她們總能在漫長又痛苦的時間長河中,回想起那些勉強還算幸福的日子。
然後原諒,回頭,重蹈覆轍。
可是。
憑什麼?
9
我撸起我媽的衣袖,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明顯的疤痕。
那是被我爸拿菜刀砍傷的。
我小的時候,他沉迷於和村上的人一起打牌賭錢。
有一次他連輸了好幾天,一個多嘴的人說家裡有女兒的人牌運就是會不好。
因為女兒都是欠債鬼投的胎。
我爸一氣之下喝了很多酒,
回家後發酒瘋,拿著把菜刀說要弄S我,轉轉牌運。
我嚇得不行,哭喊著滿院子跑。
我媽給菜地澆完水回來就看到這一幕,我爸拿著刀想要架在我脖子上,我用手接住刀面,手掌不停地滲出血。
我媽空手過來從我爸手裡奪刀,爭執中,我爸一刀砍在了她的小臂上。
血肉外翻,幾乎見骨。
這時,在一旁看熱鬧的爺爺奶奶才過來拉架。
他們沒送我媽去醫院,叫村醫過來給我媽縫了幾針,順便給我的手掌消了消毒。
我將我手掌攤開,那兩條疤痕依舊清晰可見。
「媽,你忘了,可我ṭűⁿ沒忘。」
「我沒忘記我爸曾經試圖弄S我,也沒忘記爺爺奶奶試圖賣掉我,我更沒忘記從小到大我和你在這個家裡吃了多少苦!」
我媽眼裡蓄滿了淚水:「送你去大學的時候我就叫你要走得遠遠的,
不要再回來了,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
「我不是不聽話!」
我開始崩潰起來。
「是你Ṱũ₅把我從趙家的爛泥坑中託舉了起來,所以我也想拉你一把。」
「可是為什麼我都把梯子放在你面前了,你卻還是不願意往上爬,你卻還是想著要往那個爛泥坑中跳!」
我流著淚和我媽無聲地對峙著。
淚水成串地掉在地上。
我媽妥協了。
還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她妥協的原因不全是因為我的那頓哭訴。
還因為我給她看了這些年我爸和我哥勒索我的聊天記錄。
考上大學後,我幾乎就沒回過家。
我爸和我哥從我媽手機裡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
這些年他們總找各種理由讓我給他們匯錢。
生病、請客吃飯、娶媳婦、買房……
我要是不轉錢,他們就會給我發我媽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照片。
但我也不是傻子。
我特意咨詢了法學院的校友,親人之間敲詐勒索也是構成犯罪的。
我如約將錢匯給了他們,每次都將照片、信息和匯款記錄保存了下來。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刑期從三年以下,變成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送他們進監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但前提是要我媽心甘情願地離開趙家,不再為他們操心。
我媽是一個自我配得感很低的人,但她對別人的道德感很高。
知道她留在趙家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後,她的內疚心理會戰勝她對趙家的留戀。
這是我這幾年願意給我爸他們轉錢的第二個原因。
10
老天有眼,煤氣中毒讓我爸落了個偏癱的後遺症。
我哥他們不情不願地交了醫藥費,不情不願地把他接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