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他還會因為歉意稍微照顧一下我爸。


但偏癱病人行動不便,不能自理,再加上李清清也是個事精,他的日子過得痛不欲生。


 


我哥打電話給我媽訴苦,求饒。


 


他說以前是他不懂事,他不應該過於偏袒李清清的娘家。


 


他說我媽要是願意回去,他會跪在她面前道歉。


 


在我眼裡,這無非就是鱷魚的眼淚。


 


但我媽有點動容。


 


她糾結地看向我。


 


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賠、償、金。」


 


把我媽從醫院帶回來後,我靠人脈火速給她找了個保姆的工作。


 


月薪八千,和我家在同一個小區,晚上她可以回家睡覺。


 


我媽沒想過她能掙到那麼高的工資,勤勤懇懇,將僱主一家老小伺候得很好。


 


有了工作以後她走路都帶風。


 


整個人煥然一新。


 


以防萬一,我诓我媽說她籤的勞動合同中有一項是賠償金。


 


在合同期限內,如果她反悔需要賠償僱主 10 倍的月薪。


 


我媽當時嚇得白了臉,說:「這麼多,我哪來的錢賠啊!」


 


我平淡風輕地解釋道:「隻要你不主動辭職就不會有事。」


 


我又故意問她:「難不成你又不想離婚了,想回趙家去照顧那一群蛀蟲?」


 


我媽支支吾吾地沒吭聲。


 


我做出了一副很受傷的樣子:「如果你非要回去,我也攔不住你,大不了我繼續被我爸他們勒索,大不了你的賠償金我出了就是……」


 


我媽SS抓住我的手說:「珍愛啊,媽媽絕對不會再拖累你了,

媽媽就留在這裡好好賺錢,我們娘倆好好過日子。」


 


對付我媽這種容易心軟的人,你不能聽信她的口頭承諾。


 


你得用一些實際的東西束縛住她。


 


就比如現在。


 


她一想到賠償金,即使再心軟也沒答應回趙家去。


 


我哥在電話那頭急得跳腳,源源不斷的髒話通過揚聲器傳了過來。


 


我掛了電話,將我媽手機裡家裡的所有親戚都拉入了黑名單。


 


11


 


聯系不上我媽,我哥來我公司樓下堵我。


 


休息間隙我透過落地窗看到了他在樓下的身影,故意沒去地下停車場,讓他堵了正著。


 


估計也是覺得自己做的事不太能見得人,他把我拉到了一個僻靜的小巷裡。


 


「趙珍愛,你把媽藏哪去了?」


 


「我可沒把她藏起來,

她上班忙得很,沒時間接你電話很正常。」


 


「上班?」


 


我哥一臉不屑,「她一沒學歷二沒經驗能找到什麼工作,你讓她趕緊滾回來照顧咱爸!這日子老子一天都受不了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容憔悴,胡子拉碴,衣服上油漬斑斑。


 


我失笑道:「媽在給別人家當保姆,一個月八千,讓她回來也可以,你們一個月給她六千,我保準她明天就能回來把你們照顧得舒舒服服的。」


 


「你他媽的做夢呢?」


 


我哥勃然大怒,「她照顧我們是天經地義的!誰家老婆子照顧一家老小還要收錢?這種事情也隻有你們不要臉的母女能幹出來!」


 


不要臉......


 


真是好笑,誰還能比你們趙家人更不要臉呢?


 


見我冷了臉,我哥才意識到他今天是來求人的。


 


改口道:「珍愛啊,這真不能怪我,是媽那個人蠢得很,你嫂子叫她幹啥ẗûₒ她就幹啥,你說我娶個老婆也不容易,可不得好生哄著點嘛!」


 


「趙家明,」我說:「她不是蠢,她隻是愛你。」


 


因為她愛你,愛這個家,所以她任勞任怨。


 


可在你們這種人心裡,她就隻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哥愣了一秒,隨即他舉起一隻手,信誓旦旦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證,咱媽回去以後我絕對不會讓她再吃一點苦頭,真的,你就讓媽回來吧,清清也說想媽得很,還張羅著給媽辦一場接風宴呢!」


 


我自然是沒信他的鬼話,但我跟著他回了趙家一趟。


 


原因很簡單,提交離婚申請需要當事人的戶口本。


 


我家的戶口本被我爸鎖在了櫃子裡。


 


12


 


沒了收拾的人,家裡亂得像垃圾場一樣。


 


一開門就能聞到排泄物的臭味。


 


李清清他們一家嫌棄我爸,跑到外面住去了。


 


我強忍著惡臭味走進了我爸的房間。


 


床頭櫃上擺著一碗起皮的冷粥。


 


他躺在床上,像一塊破敗腐朽的爛木頭。


 


「趙鐵柱,你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嗎?」


 


年輕時仗著男性的體魄欺妻打女,老了之後被自己最看重的兒子丟在了屋裡。


 


冷粥冷飯,不問生S。


 


「你來幹什麼?馮惠呢?還不讓那個賤骨頭回來伺候我!」


 


「我媽不會回來了。」


 


我平鋪直敘道:「我是來拿戶口本讓我媽去提交離婚登記的。」


 


「我呸!」


 


我爸躺在床上啐了一口,

唾沫從半空中直直灑到髒得不行的被子上。


 


「馮惠嫁給了老子,他就是老子的人,老子讓她S她就不能活,她生來就是為了伺候老子的,她這輩子都別想走!」


 


這情況顯然是在我意料之中。


 


我冷冷笑道:「你現在連自己上個廁所都做不到,你還能威脅誰呢?」


 


「你不把戶口本交出來也行,反正以後我和我媽不會踏進這裡半步,哪怕法律意義上我有赡養責任,一個月 5000 能養活一個人,一個月 50 照樣也能養活一個人。」


 


「趙鐵柱,我雖然不能親手弄S你,但我能讓你生不如S。」


 


「臭婊子,你敢威脅我?」


 


我爸用沒癱的右手吃力地端起床頭櫃上的碗,朝我砸過來。


 


「老子可是有兒子的人,還能讓你一個女人拿捏了?」


 


我側身躲過那個碗,

哐當一聲,碗碎在了地上。


 


「兒子?」


 


我嘲諷道:「你是說那個無意中害得你煤氣中毒的兒子?趙鐵柱,你竟然還覺得你靠得上他?」


 


我戲謔地看著他,「你的寶貝兒子可是親口跟我說,他早就受夠了照顧你的日子,你說,我要是給他點錢讓他把你丟到橋洞裡去,他會不會聽我的話?」


 


我從我爸臉上看到了恐慌的情緒。


 


他知道我哥會那樣做,因ṭüₔ為他貪財。


 


他也知道我做得出來那種事,因為他對我惡事做盡。


 


13


 


我剛從夾層的櫃子裡把戶口本拿出來,就被我哥一把搶了過去。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很顯然他是聽到了剛才我和我爸的對話。


 


我哥笑得不懷好意。


 


「妹妹啊,就這樣把家裡的戶口本拿走,

不太好吧。」


 


我很清楚他的目的,悄摸地打開了手機自帶的錄音軟件。


 


「你要幹嘛?又要勒索錢?」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兄妹倆的事怎麼能叫勒索呢,你也知道,你嫂子他們一大家子的生活開支都得我出,你總得補貼點哥哥吧。」


 


「如果我不給呢?」


 


「不給?」


 


我哥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了起來,「那你們娘倆就別想擺脫我們趙家,江城地盤就這麼大,我早晚能把你們住的地方翻出來,那時候你就別怪哥哥不念舊情了。」


 


真是作繭自縛啊,趙家明。


 


我二話不說給他轉了三萬塊錢。


 


他將戶口本還給了我。


 


「這才對嘛,隻要哥哥日子好過,你和你媽哪怕鬧翻天我都無所謂。反正你有的是錢,花錢圖個清靜有什麼不好?


 


趙家明拿著錢繼續給李清清她們家當狗去了。


 


我媽她們的離婚進程進行得很順利。


 


我爸答應配合離婚的原因是我哥徹底不管他了。


 


而我承諾隻要他配合,我就會花錢給他請一個護工照顧他。


 


他信以為真。


 


就像我以前相信,他在警察面前承諾再也不動手打我和我媽一樣。


 


我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之前她做保姆籤合同時,我一筆一劃教她寫了很多遍。


 


民政局裡,她籤在各種文件上的字還是寫得歪歪扭扭的。


 


她籤字的動作落在我眼裡,突然和腦海中無數個我籤字的場景重合了起來。


 


申請助學貸款、申請國家獎學金、拿到名企 offer、填寫購房合同……


 


我一步一步從泥濘裡走出來,

終於走到了繁華盛開的地方。


 


然後,在今天,我終於將我媽媽也從泥坑中拉了出來。


 


14


 


我爸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他時不時看一下穿得光鮮亮麗的我媽,又看了看邋裡邋遢的自己。


 


膨脹了幾十年的男人的自尊碎得一塌糊塗。


 


拿到離婚證後,趁我媽上廁所的間隙,他讓護工把他推到了我身邊。


 


他說:「珍愛啊,以前是爸爸對不起你和你媽,難為你還給我請了個護工。」


 


就算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又如何?


 


那些沉痛的過往就能一筆勾銷嗎?


 


更何況他隻不過是認清了現實,我哥勒索了我一筆錢後,再沒出現過。


 


他覺得現在能靠得住的就隻有我。


 


我輕輕一笑,說:「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個護工隻會照顧他一個星期而已。


 


一個星期之後,他和趙家明就要去吃牢飯了。


 


我媽的僱主在馬來西亞有棟別墅,每年寒暑假,他們一家都會帶著孩子去那邊度假。


 


他們很喜歡我媽,說到時候想帶著我媽一起過去。


 


我火速帶我媽去辦了護照。


 


和我爸離婚的第二天,她和僱主一家動身出了國。


 


而我,一紙訴訟,將我爸和我哥以勒索罪告上了法庭。


 


我媽在離婚那天還抹著眼淚說,和我爸生活了大半輩子,見他日子過成那個樣子還有點於心不忍。


 


要是讓她知道我親手將我爸和我哥送進監獄,估計心裡更不好受。


 


可我沒法跟她講道理。


 


我也不能因此責難她。


 


我一直覺得,把環境的文化缺失完全歸咎於一個人的思想不端,

是一種苛責。


 


開庭現場很熱鬧。


 


李清清一家在觀眾席上大鬧一場,被工作人員請了出去。


 


我哥和我爸更是用各種汙言碎語咒罵我不得好S。


 


法官一錘定音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綜合各種因素,我哥被判了五年,我爸被判了三年。


 


走出法院時,我收到了我媽從馬來西亞發來的照片。


 


橘紅的晚霞映透了丹絨亞路海灘。


 


她揮舞著手,身上的披肩呈現出風的形狀。


 


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長出了新的血肉。


 


風很自由。


 


而我們,也終得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