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天一早就走,小越那孩子不是在 A 市嗎?讓他接你。」


 


我紅著眼睛點頭。


 


凌晨三點,我起夜時發現廚房亮著燈。


 


我奶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


 


鍋裡煮著茶葉蛋,案板上擺著剛捏好的飯團。


 


「奶...」


 


她回頭,眼睛還是腫的:「給你路上吃。」


 


我走過去抱住她。


 


聞到她身上油煙混雜著風油精的味道。


 


那是記憶中最安心的氣息。


 


「到了學校好好念書。」


 


她拍著我的背。


 


「不用擔心我,村頭李嬸答應每天來瞅我一眼。」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


 


天蒙蒙亮時,我拖著行李箱走到村口。


 


回頭望去,我奶還站在大槐樹下。


 


瘦小的身影,

花白的頭發。


 


正用圍裙使勁擦著眼睛。


 


風吹過稻田,掀起層層綠浪。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背我上學的情景。


 


也是這樣熹微的晨光。


 


也是這樣沙沙作響的稻浪。


 


那時候她總說。


 


「曉曉要好好讀書,將來帶奶奶去城裡享福。」


 


我抹了把眼淚,上了去鎮上的大巴。


 


等我啊,小老太。


 


14


 


A 市的天跟大槐村不一樣。


 


天很藍,雲也很高。


 


不像大槐村。


 


我手一伸,好像就能摸到。


 


出高鐵時,我一眼就看見了出口處的陳越。


 


他穿著灰色風衣。


 


整個人又高又帥。


 


引得身邊路人頻頻回頭。


 


他向我招手,眸子漾著笑意。


 


「曉曉。」


 


陳越是名揚大學畢業的。


 


算起來,他是我師兄。


 


託他導師幫忙,我的復學申請批得很快。


 


新舍友們也很好。


 


但到底是休學兩年。


 


各科我都有些跟不上。


 


每次宿舍熄燈後我都還要開著小臺燈復習。


 


時間久了,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陳越知道了這件事。


 


二話不說,在校外給我租了間公寓。


 


我扭捏道:「這...是不是不太好?」


 


他笑著捏我的耳朵。


 


「是不好,那你以身相許吧。」


 


我抬手就揍。


 


「你又皮痒了?」


 


他大叫著跑開。


 


「啊啊啊謀S親夫啊。」


 


公寓 50 平,基本設施都有,還有一個小的陽臺。


 


夠放一張躺椅,再擺一張桌子。


 


下午陽光好的時候。


 


我最喜歡躺在那上面看書。


 


有時候會不知不覺睡過去。


 


醒的時候人已經在床上了。


 


廚房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


 


是陳越正在做晚飯。


 


他公司沒事,下了班就往我這裡跑。


 


也是到了 A 市我才知道。


 


陳越是真富二代。


 


他爸名下很多產業,她媽也是設計界有名的設計師。


 


而他本人,畢業於名揚大學。


 


是金融系的傳奇。


 


大四時,自己創辦了一家小型公司。


 


搞策劃的。


 


做得有聲有色。


 


幾年時間就已經成了商界新貴。


 


某次出席活動,被狗仔拍到上了自家爸爸的車。


 


被造謠B養。


 


他爸不得已出面證明了他的身份。


 


眾人才知道,這位是陳家的少爺。


 


「這位少爺也太低調了。」


 


誰說不是呢。


 


公司走上正軌後,陳越這個老板越來越闲。


 


一闲,就來公寓。


 


第一年還能應付。


 


第二年我已經開始實習了。


 


有時候公司忙,我這個實習生更是腳不沾地。


 


連續三天,我都是凌晨才回到公寓。


 


今晚更甚,等我推開家門時。


 


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兩點。


 


客廳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陳越半靠在沙發上。


 


長腿隨意地搭在茶幾上。


 


手裡捏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微沉的臉上。


 


聽見開門聲,他頭都沒抬。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低氣壓。


 


我輕手輕腳地換了拖鞋。


 


小心翼翼地蹭過去。


 


「還沒睡啊?」


 


他這才抬眼看我,聲音淡淡的。


 


「你還知道回來?」


 


我自知理虧,討好地湊近。


 


「公司最近太忙了嘛……」


 


陳越放下手機,微微眯起眼。


 


「忙到連回消息的時間都沒有?」


 


我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沒看手機。


 


趕緊從包裡翻出來。


 


果然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和未接電話。


 


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


 


【你再不回來,我就去你們公司抓人了。】


 


我頭皮一麻,趕緊解釋。


 


「今天一直在開會,手機靜音了…」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漆黑的眸子裡情緒不明。


 


我被他看得心虛。


 


沒開會,不過倒真是沒看手機。


 


男朋友生氣了咋辦。


 


挺難哄的。


 


於是我直接放出大招。


 


解扣子,扎頭發。


 


跨坐在他腿上。


 


「別生氣啦,我錯了。」


 


還親了親他的喉結。


 


陳越呼吸陡然加重。


 


搭在我腰間的手驟然收緊。


 


他摟著我起身,大步走向房間。


 


哎。


 


明早上又要請假了。


 


這次用什麼借口呢。


 


窗外,A 市的霓虹依舊閃爍。


 


而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凌亂的呼吸。


 


15


 


實習轉正那天,部門同事鬧著要給我慶祝。


 


我婉拒了三次,還是被拉去了 KTV。


 


手機在包裡震動,是陳越的消息。


 


【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我看了眼正在鬼哭狼嚎的同事們。


 


回復:【估計要很晚,你先睡吧。】


 


發完這條,主管突然湊過來。


 


遞給我一杯酒。


 


「小林啊,這次轉正多虧了我,是不是該敬我一杯?」


 


他靠得太近,酒氣噴在我臉上,讓人不適。


 


我真的很想敬他 mmp。


 


但以後還得在他手下討生活。


 


算了。


 


我往後挪了挪:「王主管,我不會喝酒。」


 


他不由分說把酒杯塞進我手裡。


 


「不給面子?」


 


包廂裡燈光昏暗,其他同事都在各玩各的。


 


我猶豫著要不手抖直接潑他身上時。


 


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


 


陳越站在門口。


 


黑色風衣上還沾著夜雨的湿氣。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雅興。」


 


他語氣很冷。


 


然後大步走過來。


 


抽走我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這杯我替她喝了。」


 


說完,拉起我就往外走。


 


身後傳來主管不滿的聲音:「這誰啊?這麼沒禮貌!」


 


陳越腳步一頓,回頭冷笑。


 


我真怕他蹦出一句:你爹。


 


還好,隻是說了句。


 


「她男朋友,有意見?」


 


出了 KTV,夜雨已經停了。


 


陳越一路沉默地拉著我走到停車場。


 


上車後,他終於開口。


 


「這就是你說的慶祝?」


 


我自知理虧,小聲辯解。


 


「第一次,我也不知道他...放心,下次我直接潑他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略微無語。


 


突然傾身過來扣住我的後腦勺。


 


帶著酒氣的吻落下來。


 


又兇又急。


 


分開時,我嘴唇都麻了。


 


他眸色深沉:「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收購你們公司。」


 


我哭笑不得:「少爺,能別這麼霸道嗎?」


 


他捏著我的下巴。


 


「也行,

那你直接來我公司當老板娘。」


 


我拍開他的手:「不要,我要靠自己。」


 


開玩笑,我可是以後要自己當老板的人。


 


陳越嘆了口氣,發動車子。


 


「倔S你算了。」


 


16


 


27 歲生日那天。


 


陳越說要帶我去個地方。


 


車開往郊外,最後停在一棟別墅前。


 


那是我和他一起買的。


 


他出的首付。


 


我堅持還貸款。


 


什麼時候他悄咪咪給裝修了?


 


別墅很大,後院還有一大片空地。


 


當初就是看中這塊空地才買的。


 


小老太闲不住。


 


等把她接來,這片地就給她種菜養雞。


 


剛下車,就聽見屋裡傳來笑鬧聲。


 


推開門,

滿屋子都是熟人。


 


朋友從廚房探出頭:「壽星來啦!蛋糕馬上好!」


 


陳越的朋友在掛彩帶:「嫂子生日快樂!」


 


我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陳越牽著我的手去了後院。


 


「去看看。」


 


後院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一看。


 


原本的空地已經被翻整好,種上了綠油油的菜苗。


 


角落還搭了個精致的雞舍。


 


我疑惑。


 


這麼早就搭雞舍了?


 


我還準備讓小老太自己設計呢。


 


剛想問陳越,雞舍裡鑽出個人。


 


花白頭發,系著圍裙,頭上還插著兩根雞毛。


 


我愣在原地。


 


來人正笑眯眯朝我招手。


 


「喲,大孫女來啦?」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沒來得及煽情。


 


我奶又道。


 


「看我孫女婿給我搭的雞棚,是不是閃瞎了你的 24k 鈦合金狗眼!」


 


......


 


「奶奶,叫你少刷些短視頻!」


 


她氣哼哼地。


 


「又能怎?」


 


陳越擦了擦我眼角的淚。


 


我問:「什麼時候去接的?」


 


「上周。」


 


我瞪他:「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


 


他笑。


 


「嗯,計劃好久了。」


 


晚風拂過菜苗,雞舍裡傳來咕咕的叫聲。


 


屋裡飄來蛋糕的甜香。


 


還有朋友們的嬉鬧。


 


我突然想起,父母離婚那天,我向上天禱告。


 


請給我一個家吧。


 


於是,

小老太來了。


 


二十四歲那年玉米地,我也向上天禱告。


 


賜給我一個男人。


 


於是。


 


陳越也來了。


 


番外。


 


我九歲那年,眼睛出了問題。


 


視網膜色素變性,醫生說可能會逐漸失明。


 


父母帶我去隔壁 S 市檢查。


 


那裡有一個很出名的醫生。


 


人潮洶湧的街上,我松開了媽媽的手。


 


隻是低頭系鞋帶的功夫。


 


再抬頭時,眼前隻剩模糊的光影和嘈雜的人聲。


 


我站在原地不敢動,喊了幾聲「媽媽」。


 


聲音很快被淹沒。


 


那時候年紀小,又突然看不見。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蹲在路邊,SS攥著書包帶子。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然後,有一隻小小的手牽住了我。


 


「你迷路了嗎?」


 


是個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口音。


 


我點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別哭呀。」


 


她湊近了一點,身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帶你去找警察叔叔!」


 


她牽著我慢慢往前走,一路上嘴巴沒停過。


 


「我叫林曉,你叫什麼呀?」


 


我沒回答。


 


「你是城裡人嗎?你的手好軟哦。」


 


「……」


 


「我奶說,迷路的時候要找穿制服的人,你待會兒別怕,警察叔叔可好了。」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袖子。


 


她一路話很多。


 


從她們村口的大槐樹說到養雞。


 


又從養雞說到她奶奶做的雞好吃。


 


我聽著聽著,突然就不害怕了。


 


後來,她帶我去了警局。


 


臨走時,小女孩往我手裡塞了顆糖。


 


「給你吃,甜的!」


 


我握緊了那顆糖。


 


很想問她還能不能再見面。


 


又怕我的眼睛治不好。


 


再後來,父母來領我了。


 


醫生看了眼睛,說沒問題。


 


爸媽松了口氣,我也松了口氣。


 


那顆糖我一直沒舍得吃。


 


放在抽屜裡,直到化了糖紙。


 


後來我長大了一些。


 


也拜託父母找到那個女孩。


 


可 S 市太大了。


 


人海茫茫,我沒有找到她。


 


直到那年名揚大學新生代表大會。


 


我再次遇見了她。


 


她作為新生代表在臺上發言。


 


聲音幹淨清脆。


 


帶著一點點的口音。


 


會後,我查了新生名單,找到了她的名字。


 


林曉,來自 S 市大槐村。


 


我盯著資料表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是她。


 


一定是她。


 


我偷偷注冊了一個小號,加了她微信。


 


頭像是隻卡通小雞。


 


朋友圈裡偶爾會發一些日常。


 


比如「今天食堂的雞腿好小」


 


「下雨了,想回家吃我奶做的土豆燒雞」。


 


我每次都會反復看很多遍,然後點個贊。


 


她從來不知道我是誰。


 


再然後,

她突然休學了。


 


我託人打聽,才知道她奶奶摔傷了,她回了大槐村照顧。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去找她。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我…還沒有足夠的立場去打擾她的生活。


 


二十三歲,我畢業了。


 


創業初期很忙,但我還是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晚睡前打兩把《和平精英》。


 


隻因為在她朋友圈看到過她發了一次戰績。


 


配文:叫我鋼槍王!


 


再後來,我真的遇見她了。


 


我不知道一號是她。


 


直到她喊出那句:牛逼!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結束時,她發來了好友申請。


 


【能一起玩嗎?】


 


我盯著這行字,

手心微微出汗。


 


老天待我不錯。


 


總算是讓我遇見了。


 


她話還是很多。


 


打遊戲能逼逼一整局。


 


再後來,我們加了微信。


 


日漸相處中,關系逐漸曖昧。


 


我提出做她男朋友。


 


她答應得很幹脆。


 


某天晚上,她突然說餓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想吃什麼?」


 


她說:「肯德基。」


 


我立刻打開外賣軟件:「把你家地址給我。」


 


發完才意識到不對。


 


她現在在大槐村,肯德基怎麼可能送得到?


 


果然,她支支吾吾地拒絕了。


 


我大概猜到了原因。


 


沒有拆穿,隻是順著她給的地址點了外賣。


 


後來,

我看到好吃的下意識就想給她投喂。


 


奶茶、蛋糕、披薩。


 


再後來,我提出了見面。


 


她拒絕了,理由五花八門。


 


加班、長痘、社恐。


 


我哭笑不得。


 


某天打遊戲時,我聽見了她那邊傳來的雞鳴。


 


她慌慌張張地下了線,留下一句。


 


「我奶叫我掰玉米」。


 


我盯著屏幕,笑出了聲。


 


小騙子。


 


總有一天,我會去你們村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