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很少提國內的事,更沒提過周思思和我媽。


 


這十幾天,我隻想把那些糟心事都泡在異國他鄉的陽光裡。


 


隻不過在意大利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這件事,直接影響了我跟蔣樂後來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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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們剛走出萬神殿,就聽見了槍響。


 


人群瞬間炸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拽進懷裡,蔣樂的手SS護著我的頭。


 


子彈呼嘯而過的破空聲離得很遠。


 


我靠在蔣樂胸膛,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警察來得很快。


 


他松開手,聲音有點啞:「沒事吧?」


 


我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隻剩下通紅的臉和撲通撲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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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我找了一家餐廳請他吃飯。


 


蔣樂把牛排細心地切好,推給我:「我聽同學說你現在很忙,怎麼有空出來玩?」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沉默了很久。


 


於是把這段時間的破事兒一股腦倒了出來。


 


他沒打斷,隻是靜靜聽著,刀叉停在盤子上,映出他蹙起的眉。


 


等我說完,他才輕聲問:「哪家醫院查的?報告還在嗎?」


 


我把手機裡的電子檔翻出來給他看。


 


他湊近屏幕仔細看了很久,指尖在「考慮癌變傾向」那行字上頓了頓。


 


「這隻是初步判斷,不能下定論。」


 


「我認識這邊醫院的消化科主任,明天帶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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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在酒店門口等我。


 


一路上他談論小學時候教我吹笛子的時光,語調裡總是帶著興奮。


 


「但是林喬,我一直想問你,後來你為什麼不肯學了,明明你吹得那麼好。」


 


我笑了笑,把原因告訴了他。


 


蔣樂沉默了一會兒。


 


「林喬,你要相信,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你值得被愛,並且擁有這個世界上很多很多的愛。」


 


「千萬不要放棄自己。」


 


陪我看病的過程中,蔣樂一直跑上跑下。


 


我有點愧疚又有點感動。


 


主任拿著我的片子和蔣樂用意大利語交談了很久,偶爾轉頭問我幾個關於症狀的問題。


 


檢查結果出來時,蔣樂比我先看到報告。


 


他站在走廊窗邊認認真真看完那幾張紙,轉身時眼裡帶著釋然的笑:「不是癌症,是比較嚴重的胃潰瘍,可能長期壓力大引起的。」


 


「而且你沒發現國內醫院開給你的藥也不是治療癌症的嘛?


 


我愣了幾秒,欣喜爬上心頭。


 


「之前的藥太保守了,主任開了新的方案,按時吃就能好。」


 


我接過報告,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我突然沒忍住,眼淚砸在了紙頁上。


 


蔣樂遞來紙巾,聲音放得很輕:「以後有事別硬扛著了,如果你需要,我隨時可以當你的情緒垃圾桶。」


 


經此一遭,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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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後我提交了辭呈,準備申請國外的學校繼續深造。


 


結果沒幾天,表妹來電話說我媽出了車禍。


 


我思慮了幾分鍾,還是買了最早的高鐵票趕回家,但是一推門卻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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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我盯著我媽打著石膏的腿,突然笑出聲。


 


我彎腰摸了摸:「在哪家醫院打的?

手藝不錯,漂亮!」


 


我媽臉色一僵,姥姥趕緊打圓場:「剛從醫院回來,能不新嗎?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說話直。」


 


表妹說她出車禍時,我確實慌了一瞬。


 


倒不是心疼,是怕她真有個三長兩短,那些被她卷走的錢、被抵押的房子,就成了S無對證的爛賬。


 


但此刻看著她紅光滿面,我突然覺得,這點「怕」都是多餘的。


 


「你你你……什麼意思?我叫你回來,是想讓你看看,我為了給你姐湊錢,累得被車撞了!如果你當初肯掏錢,哪裡有這麼多事!」


 


「我不管,你是我女兒,必須照顧我!」我媽直接耍起了無賴。


 


「我照顧你,我工作怎麼辦?」我好奇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臉色一訕:「那就辭職,

到時候你考個公務員,離家也近,我也方便照顧你!」


 


照顧我?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了。


 


「哦?那周思思呢,周思思知道你為她累得被車撞嗎?你怎麼不讓她照顧你?」


 


我掏出手機,點開周思思昨天的朋友圈。


 


「她Ṱṻₕ昨天還在法國遊船晚宴呢,瞧瞧這菜品,精致!這晚宴得不少錢吧,看來是沒收到你的噩耗。」


 


滿屋子的目光唰地聚在我媽臉上。


 


她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抓起沙發上的靠墊就朝我砸過來:「你胡說!那是她以前發的!」


 


「是嗎?」我慢悠悠劃到朋友圈詳情頁。


 


大聲念道:「發布時間,昨天晚上八點十七分。」


 


我彎腰撿起靠墊,輕輕放在沙發上:「別演了,媽。你抵押房子的貸款逾期了吧,信貸公司說再不還錢就起訴你詐騙。

你找這些親戚來,是想問他們借錢,還是想讓我替你填坑?」


 


我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說:「媽,我現在不願意貼補大頭了,要不你把給周思思存的嫁妝錢取出來?」


 


我媽猛地一抬頭:「你怎麼會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媽!其實我特別好奇,你該不會是喜歡S去的那個小姨夫吧,不然怎麼會對周思思那麼好?」


 


舅舅突然站起來:「喬喬!怎麼跟你媽說話呢?她再不對也是你媽!道歉!」


 


「舅舅。」


 


我轉頭冷眼看著他:「你兒子結婚,我媽以我的名義借了你五萬,到現在五年了,你還過一分嗎?」


 


舅舅張了張嘴,沒聲了。


 


舅媽趕緊接話:「都是一家人,提錢傷感情……」


 


「傷感情的不是我!

是你們,說實話如果不是看在表妹的份上,我早就去起訴了!」


 


我媽突然哭起Ŧū²來,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早知道當年生下來就該把你扔了!」


 


這話說得太耳熟了。


 


小時候她罵我笨,說該把我扔了;


 


我爸跟她吵架,她指著我罵該把我扔了;


 


連周思思摔碎了她心愛的鋼筆,最後挨罵的還是我,說早知道該把我扔了。


 


以前聽到這話,我能難過很久。


 


但現在,我隻覺得耳膜疼。


 


「你早沒扔我,那你現在說可晚了!」


 


我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幾上:「現在,該還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那是我找律師擬的債務清單:


 


未經本人授權取走的十六萬,偽造證件抵押房子的本金加利息,

還有這些年我給她的生活費、她借口周思思「急用」借走的零散款項,借給親戚的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什麼?」我媽瞪著眼,不敢碰那份清單。


 


「欠條啊!要麼你籤字,慢慢還。要麼,咱們法庭見。當然我會連帶著周思思一起起訴,偽造證件她也參與了吧!對了,這家信貸公司如果告你們詐騙,哎你猜猜周思思還能不能做舞蹈家的夢?」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又開始罵我沒良心。


 


我把表妹叫到門外,把她打給我的三萬塊錢取了現金還給她。


 


又拿出了在意大利買的包包送給她。


 


以後再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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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的高鐵上,蔣樂發來了消息:「聽說你回老家了?還在家嗎?」


 


我說已經走了。


 


他回:「那我去北京找你,

請你吃飯好嗎?」


 


「當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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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蔣樂一起去後海散步。


 


「其實在意大利那次……」


 


他聲音很輕:「我是本能地救你。就像高中時,看到你生活費緊張,我就總想幫你……」


 


「我都知道!其實在美術館門前也不是偶遇對嗎?表妹告訴我了,她說你加了她的微信,打聽我在哪。」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林喬,我喜歡你很久了。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


 


我低下頭:「蔣樂,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歡。」


 


「配的!」他很著急地打斷我,語氣肯定。


 


「林喬其實你特別好,好到……我怕自己配不上。


 


我看著蔣樂認真的眼神,伸出手抱了抱他。


 


「好的蔣先生,那現在開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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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到意大利一所高校的 offer 時,周思思聯系了我。


 


「喬喬,能借我點錢嗎?」


 


我直接掛了電話。


 


過了幾天,她又打電話給我,語氣裡隻有恨意。


 


「是不是你舉報說我暗箱操作!我現在被開除了,你開心了嗎?」


 


轉而她又哭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故意陷害你、欺負你,不該搶大姨,我不該讓大姨總找你要錢。但我現在真的很難,舞團把我開了,我媽也聯系不上,我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看著她拙劣的表演,心裡覺得特別暢快。


 


憑什麼要原諒?

憑什麼我要讓別人踩著我的血肉登上高臺?


 


抱歉,我隻是個俗人。


 


27


 


我忙著準備籤證,忙著和蔣樂規劃未來。


 


我按時吃藥,認真鍛煉身體。


 


出國前,我最後回了趟老家。


 


我媽在我爸的威壓下,提前拿出了自己的S期存款贖回了房子。


 


我回去就是要把它徹底過戶到我自己名下。


 


我給我媽留了一把鑰匙,算是還她的生恩。


 


我爸多年未出現,我幾乎快忘記他的樣子。


 


他很局促地坐在那裡,嘴上說著對不起我。


 


我沒說什麼,遲來的道歉有什麼用呢。


 


他在新家裡可能一分一秒也沒有想起過這個被他當成拖油瓶丟掉的孩子。


 


隻有這個小房子,是他那僅有的一點「父愛」。


 


房子還是老樣子,陽臺的小床早就沒了,周思思的東西也被扔得七七八八。


 


我房間的牆上還留著她壓腿時蹭掉的牆皮。


 


提醒著我,我的童年少年時期有多悲慘。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想起那一年我爸就是在這裡說「離婚」,然後拎著行李箱走了。


 


一切恍若隔世。


 


關門前,我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裡的我媽抱著周思思,笑得一臉溫柔,我站在最邊上,穿著周思思不要的嫩粉色連衣裙,表情十分別扭。


 


我掏出手機,對著照片拍了張照。


 


我告訴曾經的林喬:「看,你已經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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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博士畢業那年和蔣樂在英國一座古堡裡舉行了婚禮。


 


國內除了表妹和以前要好的同事,

任何人我都沒有邀請。


 


婚禮結束那晚,我們一起在房間狂歡。


 


表妹說我媽的日子並不好過。


 


她的腿好了,外婆也不肯再讓她繼續住娘家。


 


她隻能搬回了老房子住。


 


周思思把她拉黑了,然後去了深圳找她親媽。


 


我媽這麼多年的付出活像個笑話。


 


而周思思找到小姨才發現,她早就有了新家庭,還生了個兒子。


 


她在深圳輾轉了很久,沒有舞團肯要她,她找了個舞蹈中心當老師,結果又跟一個學生家長談起了戀愛,被人家老婆堵到學校暴打。


 


總之一地雞毛。


 


表妹問我你還恨她們嗎?


 


我說:「不是不恨,而是已經無所謂了,不值得我花時間在她們身上。」


 


表妹有點難為情地說:「你真的不管姑姑了嗎?

其實這幾年我總是能聽到她說後悔。」


 


我晃了晃手裡的果汁:「傷害已經造成了,是挽回不了的。她有退休金也不缺錢,將來不能動了我會給她請護工,算是還她的生恩,但是再多的就沒有了,她也不該找我要。」


 


一年後我生下了女兒。


 


公公婆婆特意從國內趕過來,全家都喜歡的不得了。


 


取名的時候,蔣樂說:「就叫他珠珠吧!珠圓玉潤,如珠如寶。」


 


我望著窗外的銀杏葉,嗯了一聲。


 


陽光穿過葉隙灑在床上,分外唯美。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