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喲喂!是線!入戶的電線斷了!」
我立刻安排人過去,把電線重新接好。
然而,僅僅平靜了一天。
李師傅的電話又來了,這次是又急又怒。
「邪門了!那電線……又斷了!齊刷刷的斷口!這到底咋回事啊?」
電話這頭。
我無聲地勾起嘴角,「沒事,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按捺不住了。」
當天下午,一臺低噪的小型發電機被悄悄送進了屋。
夜幕降臨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再次鬼鬼祟祟地摸到我們房門口的電表箱前,熟練地掏出工具。
咔嚓。
電線應聲而斷。
他甚至對著斷口露出了一絲得逞的獰笑。
卻渾然不知,頭頂那個不起眼的監控探頭早已將這一幕。
盡收眼底。
10
剪電線的小把戲,在發電機嗡嗡的加持中,很快成了無用功。
李師傅的「噠噠噠」依舊準時響起。
可沒兩天。
業主群的提示音又開始「嘀嘀嘀」瘋狂刷屏。
果然,又是老張夫婦。
但這回,他們換了策略,矛頭轉向了李師傅。
【樓上那裝修的,瞅著就不像好人!】
【就是!賊眉鼠眼,流裡流氣,整個一老流氓!】
【這種野路子裝修隊能幹出啥好活?別搞出啥問題哦!】
【動靜大得嚇S人!整棟樓都跟著晃!跟地震似的!】
幾句煽動下來,還真有幾個不明就裡的鄰居被帶偏了節奏。
【啊?不會吧?我看那師傅挺憨厚的啊?】
【動靜很大嗎?我明天仔細聽聽。】
看著群裡的議論,我面無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選擇、確認、發送……
刷刷刷!
幾張圖片和一段音頻瞬間甩進群裡。
清晰的報警回執、蓋著公章的裝修許可證照片……
還有一段張太在警察面前撒潑的音頻:「……(民警聲音)再無理取鬧就依法採取必要措施。」
並附上一段有理有據的文字。
【合法裝修,遭遇多次惡意破壞。相關證據已固定,望周知。】
群內瞬間安靜了幾秒。
隨即,風向悄然轉變。
【嚯!都鬧到報警,還挨了訓誡了?這……】
【這吃相是有點難看了……】
【沒啥真憑實據就造謠人家師傅,過分了吧?】
……
而之前群裡那ṱŭ̀ₔ兩個最活躍的頭像。
徹底啞火,再無聲息。
11
規律性的「噠噠噠」每日準時響起。
日復一日,持續數周後。
老張夫婦的精神已經被折磨到極限。
聽說老張因為神經衰弱導致工作出現了嚴重失誤,被勒令停工,現在每天就在家謾罵。
而張太則出現了幻聽,白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不堪忍受的兩人還嘗試搬去酒店住。
然而,僅僅幾天後,他們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咒罵聲響徹小區:「黑店!搶錢啊!住幾天比一個月房貸還貴!MD!」
再後來。
我手機屏幕上,開始锲而不舍地閃爍起幾次陌生的本地號碼。
指尖輕點,陌生號碼拒接。
世界瞬間安靜。
樓上。
空蕩蕩的房子裡。
一場特殊的「裝修工日常」直播,靜悄悄上線了。
很快,有眼尖的熱心網友,結合定位和畫面裡隱約可見的小區特徵,順藤摸瓜還原出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並在彈幕和評論區瘋狂科普。
直播間瞬間炸鍋!
彈幕瘋狂刷屏。
【臥槽!還有這麼不講理的鄰居?!長見識了!】
【李師傅!
給我噠!代表月亮噠S他Ṱũ⁻們!】
【一個棒棒糖噠一次!寶子們禮物刷起來!讓師傅噠出節奏感!】
【支持正義噠噠噠!已關注!】
【李師傅堅持住!聽說要砌兩年?樓下那對奇葩不得原地升天啊哈哈哈!】
【兩年?!哈哈哈哈!這復仇計劃我跪了!】
【必須追更!我要看滿兩年!一天也不能少!】
「棒棒糖」特效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噠一次!」「噠兩次!」……
刷了滿屏。
……
樓下。
一位熱衷短視頻的鄰居發來了消息。
【老張!快看!這不是你家樓上麼!這…這是在搞直播呢!!】
老張點開鏈接一看,
畫面裡是他無比熟悉的那間房!是那個「惡魔」李師傅!還有那堵該S的牆!
更刺眼的,是眼前密密麻麻的彈幕。
【一個棒棒糖噠一次喲!李師傅衝鴨!】
【噠噠噠!為樓下鄰居的崩潰而幹杯!】
【噠噠噠!歡樂電镐噠噠噠!我怎麼唱起來了!】
【兩年工期打卡!Day23!】
「兩年……?」老張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S盯著彈幕裡最刺眼的那兩個字。
「我 C!!!」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怒吼,一拳砸在桌上,身體劇烈地顫抖。
「敢拿老子當猴耍?!」
「老子搞S他們!」
12
業主群裡。
張太徹底崩潰了,連發了幾十條 60 秒長語音哭嚎辱罵,
內容不堪入耳。
【樓上S千刀的短命鬼!不得好S啊……】
【生個孩子沒 PY 的爛貨!有種出來啊!】
【吵!吵!吵S你們全家!我咒你們……】
而老張,則用行動詮釋了什麼叫徹底的瘋狂。
他雙眼通紅,從家中工具箱裡抄起一把羊角錘,衝上了樓。
「砰!砰!砰!」
錘頭帶著滿身怒氣,瘋狂砸在厚實的防盜門上。
巨響震得樓道聲控燈忽明忽滅。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把門砸爛!誰也別想好過!」
門內,李師傅臉色發白,心髒狂跳。
他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打開了門。
門剛開一條縫,老張就像一頭瘋牛,
蠻橫地撞了進來。
「我讓你噠!我讓你噠!」
老張完全失去了理智,看到什麼砸什麼。
他把李師傅帶來的裝修工具全都砸了。
整個房裡如暴風席卷,一片狼藉。
李師傅緊貼著牆角,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發泄完怒火……
老張喘著粗氣,拿著錘子指著李師傅,撂下狠話。
「聽著,你們明天還敢開工,我繼續砸!」
「見一次砸一次!」
「MD!老子豁出去了,都別想好過!」
說完摔門而去。
李師傅顫抖著摸出手機,和我匯報了這一切。
我聽著電話那頭李師傅驚魂未定的聲音,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清監控畫面裡,
老張那張因暴怒而扭曲變形的臉,他揮舞錘子瘋狂破壞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清晰多角度地記錄了下來。
「李師傅,您人沒事就好。東西砸了就砸了,我兩倍賠償您。」我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至於砸東西……」指尖劃過屏幕,我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可都是他自找的。」
然而,這場瘋狂的餘波,並未結束。
深夜,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
是李師傅。
接通後,聽筒那邊傳來了嘈雜的喧鬧聲,以及他強忍痛楚的吸氣聲。
「老板…對不住…我剛進醫院…電瓶車剎車線讓人給剪了!」他聲音裡充滿了後怕和憤怒。
「下坡…根本剎不住!
摔了…」
「腿…可能折了…」ťũ₉
13
接連幾天。
樓上的噠噠噠沒有再響起。
老張夫婦貪婪地享受著這久違的寧靜,頭一次安安穩穩地睡上了幾個囫囵覺。
黑眼圈似乎都Ṫùₚ淡了些,精神都好了不少。
張太一邊給老張削蘋果,一邊奉承道。
「還得是咱家老張出馬!有魄力!上去那麼一砸,瞧把他們嚇得!連個屁都不敢放了!這清淨日子,可算是回來了!」
老張正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
聞言他得意地嘬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從鼻孔裡哼出一聲。
「那是!你是沒瞧見老子當時的威風!」老張唾沫星子橫飛,比劃著那天抡錘子的動作,
「那幫慫貨,也就隻敢躲在背後陰人!真要動真格的,嚇得屁滾尿流!嘖,跟我鬥?!」
他閉上眼啃著張太遞過來的蘋果,長嘆一聲。
「舒服!太 TM 舒服了!」
……
窗外烏雲密布。
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14
幾日後。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敲門聲在老張家門口響起。
門外站著幾位身著制服的民警,神情嚴肅。
為首的警官亮出警官證,清晰宣告。
「張又泉,我們是海城派出所民警,現依法對你進行傳喚。」
老張聞言瞬間僵住,隨即爆發出劇烈的掙扎和嘶吼。
「幹什麼?!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什麼法了?!」
民警不為所動,
動作利落地控制住他,語氣冷峻而清晰。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相關規定,現有充分證據表明,你涉嫌實施了:多次辱罵ţûⁱ、恐嚇他人,情節惡劣;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故意毀壞公私財物;持兇器威脅他人人身安全;以及涉嫌故意毀壞他人交通工具,危害公共安全等。」
「現依法對你採取刑事拘留強制措施。你有權保持沉默,有權聘請律師……」
冰冷的手銬「咔嗒」一聲落下。
時間倒回到一周前。
我們整理了目前手中的證據,包括長期辱罵恐嚇的聊天記錄截圖、多次非法剪斷入戶電線視頻、拿著羊角錘闖入家裡的視頻、剪斷電瓶車的視頻、電瓶車損壞鑑定報告及維修單據、李師傅腿部骨折的醫院診斷證明等。
同時。
我們還走訪了小區內多戶鄰居,他們自願出具書面證詞,證實老張夫婦長期存在異常敏感、易怒、頻繁無端辱罵騷擾鄰居、精神狀況極不穩定等問題,對其行為早有不滿。
而在物業那邊,我們還有意外收獲。
物業工作人員主動提供了一份塵封已久的記錄本。
上面赫然記載著數年前,老張夫婦曾用極其相似的手段,逼走了樓上及隔壁單元的至少兩戶租客及業主!
這份記錄加蓋了物業公章,並有當時部分工作人員的簡要備注。
基於以上鐵證,我們正式向公安機關提出控告,要求依法追究張又泉的刑事責任,並同步提出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要求其賠償。
因毀壞裝修工具、電瓶車及牆體造成的全部經濟損失;
李師傅的人身損害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等);
對我們及李師傅造成的嚴重精神損害撫慰金。
……
15
老張被拘留的消息在小區傳開。
結合之前業主群的那些證據,以及悄然流傳開的「歷史戰績」,輿論徹底反轉。
小區長椅上、健身器材邊、甚至垃圾房前,都充斥著毫不掩飾的議論。
「聽說了沒?老張那家子幹的事!嘖嘖,真夠下作的!」
「何止聽說,我都親眼看見了,被銬著手銬帶走的!」
「活該!真是惡有惡報,之前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早幾年不是還有孔老師那事麼?孔老師家人老實,就這麼被逼走了!」
「我也聽說過,手段一模一樣!」
……
往日鄰居間還互相寒暄問好,
這幾日大家見到張太,也不再打招呼,直接繞道走。
張太徹底成了小區的「瘟神」,鄰居們避之不及。
張太也不再外出,把自己關在房裡。
幾日後。
老張家那套曾經令人豔羨的「黃金房源」,絕佳樓層、地段核心、帶重點學區、毗鄰三甲醫院……被倉促地掛上了中介網站。
價格甚至低於市場價。
起初,看房者確實絡繹不絕。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小區裡悄然形成。
每當有中介帶著意向客戶來看房,總能「恰好」聽到鄰居們看似隨意的闲聊。
「哎,怎麼又有人來看這房?這家的男主人剛被警察抓走,聽說犯的事兒可不小,正拘留著呢!」
「是啊,
那男的脾氣爆得很,有暴力傾向!上次抄著大鐵錘砸樓上,嚇S個人!這種業主,誰敢沾邊?」
「最要命的是樓上!聽說業主要叮叮當當『裝修』整整兩年!」
……
這些看似無意的闲聊,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淋下,瞬間澆熄了所有看房者的熱情。
看房的人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崖式下跌。
一周之內,房價連跳三級,一降再降!
然而,即使如此,依舊無人問津。
……
最終。
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以及來自老張案件判決的巨大壓力下……
張太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她被緊急送往了醫院。
診斷書上赫然寫著:急性應激性精神障礙。
16
與此同時,老張案件也有了新的進展。
經法院開庭審理,最終判決如下:被告人張又泉犯尋釁滋事罪、故意毀壞財物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責令被告人張又泉退賠被害人的全部經濟損失。
判處被告人張又泉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五萬元。
老張徹底敗訴,一錘定音。
他不僅背上了短期內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更重要的是,案底將伴隨其終身。
鐵窗之內……
當老張得知張太因急性應激性精神障礙住院的消息時。
他臉上隻剩下一片S灰般的絕望。
變賣房產,
成了張家唯一的出路。
然而,那套房子早已聲名狼藉。
即使中介使盡渾身解數,掛牌價一降再降。
最終,這套原本地段優越的房子,隻能以遠低於市場價 60% 的「骨折價」倉促成交。
一個陰沉的早晨。
一輛不起眼的搬家公司貨車開進了小區,停在了老張家樓下。
張太在幾位遠方親戚和醫院護工的陪同下出現。
她眼神空洞,面色慘白如紙,神情呆滯,對周遭一切都毫無反應。
他們簡單收拾了一番後,把能拉走的家具都搬上了車。
帶不走的,則被粗暴地遺棄在垃圾房旁。
臨走前。
張太坐在車裡,搖下了車窗。
她抬頭環視了一圈這個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
隨即搖上了車窗,
閉上了眼。
車子緩緩啟動,永遠離開了這個小區。
車後,是小區的鄰居們。
他們曾目送我們含憤離去。
如今。
又目送張家離開。
17
兩年後。
當我們再次推開那間房子的門,迎接我們的,竟是一個窗明幾淨、煥然一新的屋子。
李師傅正拿著塊軟布,細細擦拭著最後一點浮灰。
看到我們,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臉上綻開那熟悉的、帶著點局促的憨厚笑容。
「李師傅,這……」我環顧四周,聲音帶著驚喜和不解,「當初樓下那家搬走,我就跟你說可以隨便應付了呀!你怎麼……還把房子給重新拾掇得這麼幹淨?」
「嘿嘿,老板,」李師傅搓著手,眼神裡閃爍著真誠的感激和一絲小小的得意,「得謝謝您二位當初給的機會!那活兒……嘿,雖然特別,可真讓我開了眼!」
說著他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直播 APP。
屏幕上赫然是他的賬號主頁,粉絲數相當可觀。
「您瞧,自打那事兒之後,好多網友都來我直播間,問我裝修的門道。聊著聊著,嘿,我這半輩子老手藝,倒成了『網紅』啦!」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容裡滿是樸實的高興。
「這房子,就當是我……一點點心意!謝謝老板!」
「李師傅,你太客氣了!」老公也笑著拍拍他厚實的肩膀,「這是你自己的本事!以後肯定越來越好!」
「有機會再見!」李師傅收拾好工具包,揮手告別。
「一定會的!」我們站在煥然一新的門口,目送李師傅的離開。
他帶著新的人生際遇,腳步輕快地消失在樓道。
小區早已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偶爾,還能聽到老鄰居壓低聲音的闲談。
「還記得以前 15 號樓那對……?」
「嘖,咋不記得?惡人自有天收!最後那下場,唉,也是咎由自取……」
「樓上那小兩口…嘖,看著和氣,手腕是真硬啊…」
話音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唏噓,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
我和老公站在空蕩卻明亮的客廳中央。
午後的陽光透過幹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灑下溫暖的光斑。
窗外,是再正常不過的生活喧囂。
我們相視一笑,沒有言語。
寧靜如同溫暖的潮水,無聲地漫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溫柔地包裹著我們。
世界,終於清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