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從未坐過小轎車。
不能給陸執年丟臉。
車子七拐八拐,駛進一所帶花園的小院。
高窗上懸著酒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流蘇垂到地面,桌上鋪著白蕾絲桌布,典型的西式風格。
什麼都好,隻是太新了,半點沒有居住過的痕跡。
我四處環顧了一圈。
「你們將軍呢?」
「將軍他有個晚宴,今天恐怕要到後半夜才能結束。將軍說,委屈夫人將就一晚,他明天再來看您。」
我頓了頓:「我的意思是,將軍不住這?」
「將軍他……住在軍部,聞說夫人要來,特意布置的這裡,夫人不滿意?
」
我搖搖頭,此次來南京,我隻不過是有兩件事要同陸執年說,實在不需要他這樣大手筆的布置。
但他已經安排了,我遠來是客,也不好挑撿。
副官將我把箱子放到桌邊。
「夫人,衣櫃裡,將軍已經給您提前挑了些衣裳,洗漱要用的東西也都備好了,將軍交代,夫人倘若不喜歡,明天讓司機帶您去商店買。」
「不必麻煩,我過兩天就走。」
「夫人此次來南京……不長住?」
「不長住。」
我笑了笑,語氣平靜:「我是來同你們將軍離婚的,辦完手續就走。」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上過戰場見慣血的副官身形突然晃了兩下,差點沒站穩。
5
我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見到的陸執年。
穿軍裝,革帶束得緊,褲腿很利落地扎進長靴裡,額角一道流彈留下的疤,眸光銳利。
和報紙上的樣子差不多,但報紙畢竟是黑白色的,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他同我記憶裡的那個人重疊起來。
想當年,他掀我蓋頭的時候,還沒有這樣不怒自威的氣勢。
「阿明說,你要離婚?」
我點點頭。
可還有一件比離婚更要緊的事。
我轉頭去拿放在桌下的皮箱。
「將軍,辦離婚前,我還有別的事同你說。一前給你發電報時,想著這件事重大,三言兩語也講不清,反正我也要到南京來,不如當面跟你細細講。」
陸執年了然地在沙發上坐下。
「這些年委屈了你,你想離婚,我能理解,錢財,房產,隻要我能滿足你的,你淨可以提出——」
他的話猛然頓住,
目光SS凝在我手上。
我手裡的,是一小包麻糖。
老式糕點,裹滿芝麻面,用油紙盛著,在這富麗堂皇的宅子中顯得突兀。
但他並不陌生,從小到大,這種麻糖,他吃過成百上千次。
因為這是他母親做的ŧũ̂₋。
「母親她……」
他的喉結猛地滾了滾。
我在他對面坐下,靜靜望著他。
「婆母是十天前走的。打擺子,病得急,郎中開的藥全都吐了出來。她那天或許是覺得自己不成了,掙扎著起來做了這盒麻糖給你。到夜裡,託人去城裡請的洋醫生終於趕到,可也回天乏術了。」
「婆母給你留了話,叫你不用記掛家裡。她看過報紙,知道你在外面危險,盯著你的人多,一前坐火車還遇刺過,就說,
不必讓你趕著回來了。」
「你放心,婆母後事辦得體面,守靈的時候,連你那份,我該磕的頭都磕了,沒出岔子。」
「公爹覺得婆母既走,我一個兒媳婦,在老家和他搭伙過日子也不好聽,就讓我跑一趟南京,把婆母過世的消息告知你,順帶和你團聚。可林小姐和你的事,這幾年我們看報也略知一二,我把我的想法和公爹說了,林小姐對你的事業有幫助,你們一間又有愛情,到最後公爹也同意我跟你離婚。」
「離婚書我帶來了,」我把疊得整齊的紙,推到他面前,「我已經籤好字了。將軍看過,若沒異議,籤了字,我明早就離開。」
——居然不是來要錢的。
陸執年盯著那紙,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陽光透過天鵝絨窗簾的縫隙斜切進來,映在他手背上,像是剜開一道口子。
過了許久,陸執年才啞聲開口:「我娘走的時候……」
我告訴他:「很安詳,到最後婆母已不覺得身上痛。」
末了,我看一眼這華麗過頭的房子,忍不住加上一句:「將軍在外打拼,已多年不歸家了。如今身邊要是方便的話,還是把公爹接過來一塊住吧。」
陸執年沒說話,我知道,突逢噩耗,他一時半會要處理的情緒太多。
屋子裡悄悄靜下來。
我盯著亮锃锃反著紅光的木地板,心中亦是無限唏噓。
他不在的這五年,我想過千百回,和他再見面是什麼樣子。
卻不曾想是這樣子的。
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不記掛自己上了戰場的丈夫。
我把他所在部隊的戰報剪下來,貼在書上,厚厚一本,
害怕哪天突然就收到政府寄過來的撫恤金。
他活下來,沒有S,還成了逐鹿中原的將軍。
我替他高興。
然後等著他安頓好來接我。
可日復一日,等不到他。
報紙上又有新的消息,先是不入流的小報上有幾則關於他的風流韻事,到最後,申報上也刊登了,上頭講的清楚,他身邊有了十分登對的林小姐。
隔著遙遙千裡,我打滿水缸,喂過院子裡的大黃狗,收好給他做的衣裳,捧著報紙坐在門檻上,借一燭星火,逐字閱過我夫君和另一個女人的情愛。
終於認清,又或者早該認清,他心裡沒我。
報紙不單是寫給我一個人看,小鎮裡,識得字的人,都曉得他當了將軍,枕邊有了別人。
一起在河邊洗衣裳的女人少不了背地裡嚼舌根的,我端著盆從她們身邊過,
她們叫住我,看熱鬧不嫌事大:「噯,連城,報紙看了嗎?你家將軍娶二姨太了,你還坐得住?」
「什麼二姨太,該是大太太吧。人家留洋回來的新式小姐,大家閨秀,可不做小老婆。」
「噯,跟你說話呢,做了將軍太太就不理人?」
夏天的太陽那麼大,曬得人心裡空。
是啊,林小姐不能做小老婆。
我一個買來的媳婦,小門戶出身,同他半點情分沒有的,有什麼資格享將軍太太的福氣。
那我守著他的家業,侍奉他的雙親,又算什麼。
忽然覺得收到陣亡撫恤金,斷了念想,也好。
可閉上眼,又想起成親那一天,他掀開蓋頭,十分英俊的一張臉。
「你一個女人,倘若帶個孩子,男人又不在家,日子怎麼過。」
他臨走時寫下一個條子,
摁了手印,壓在枕頭下,公婆都不知道。
上頭寫的是:「成親暫為權宜,若我戰S,聽憑許氏改嫁,陸家絕不為難。」
又恨不起來了。
我端著盆的手一歪,冷水澆上後背,激得她們像魚一樣蹦跶著叫:「不長眼睛啊你,怎麼走路的!」
我面無表情往前走。
五年很長,足夠我拿起來又放下。
到最後,愛恨嗔痴都消化幹淨,我坐在這裡,平靜地告訴他他母親的S訊,並且商討我們婚姻的終結。
6
陸執年沒說跟我離婚,也沒說不離。
自那天短暫的碰面後,他再不見身影。我託門房去問了那位名叫「阿明」的副官,他說,北京傳來消息,新總統想做皇帝,將軍最近很忙。
總統要當皇帝,這怎麼行?再給洋人割地賠銀子嗎,
大家一起留辮子,日子還能越過越回去?
陸執年要忙這麼大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再去催阿明副官,隻是暗自拿定主意,最多再等他五天。
軍部風雨欲來,南京的街頭倒是很熱鬧,牆上貼了許多告示,招打字員的、話務員的、秘書的、教會醫院護士的……在這裡,女人有很多過法,不一定非要在河邊洗衣裳。
我開始喜歡南京。
路過某處洋樓,外面停滿了高級轎車,一群戴著禮帽的貴婦人有說有笑,魚貫而入。
對面賣菜的小販說:「張太太又辦舞會了。」
我才知曉,打麻將,跳舞,是軍官太太最熱衷的社交。
我愣了愣:「不會怎麼辦?」
小販笑道:「不會?那不就是給長官丟面嗎。一前那個誰……李軍官的太太,
一口河南鄉下方言,字也不識,還在洋樓裡面養雞種菜,弄得到處都是蒼蠅,可惹了一通笑話,李軍官連夜給她送回老家去了——诶,小姐,您買不買?不買我還要做生意呢。」
我十分抱歉地回神,下意識挑了兩捆韭菜。
買完又後知後覺,我買這個做什麼?
晚飯是餃子。
包太多,送了守門的衛兵,一人一碗。
兩個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憋出來一句:「夫人……這不合規矩。」
「不過一碗餃子,你們不說誰知道?實在怕人知道,你們到後面吃,我給你們放風。」
「……這更不合規矩了。」
我笑了笑,陸執年北方出身,他的親兵也多是北方人。「南京這邊多吃餛飩,
要吃水餃可不好找,再推辭,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我把碗往他們手裡一塞,又眨眨眼:「可不準說不好吃,不然我聽了要難過的。」
第二天,我收拾好東西下樓,守門的兩個小兄弟,眉來眼去一陣,最終個兒更高的那個走過來,硬著頭皮說:「夫人……那個,您昨天包剩的水餃還有嗎,咱們回去吹了一陣,隊裡有幾個兄弟實在饞……」
他愈說,臉愈燥,耳朵根都紅透了,顯得十分難為情。
我噗嗤一下笑出聲。
「你有多少兄弟,管夠。」
陸執年是在晚些時候來的。
我剛洗完澡,半趴在陽臺的欄杆上,借著晚風吹頭發,就見院門大大打開,守門的衛兵恭恭敬敬行了禮,迎進來那輛眼熟的黑色小轎車。
我急忙衝進屋換了身更正式的,能見外人的衣裳。
比起上次見面,陸執年身上有極重的煙味,眼睛也紅,像是很久沒休息過。
阿明副官沒騙我,他確實忙。
我斟酌著開口:「將軍這麼晚來,是籤好離婚協議了麼?」
他的眼神直直地落過來,神情冷得可怕:「你這麼想跟我離婚?」
……
不然呢。
他身邊有了上得臺面的太太,林小姐不用做小老婆了,我也無需被綁在老家,終日守著活寡,伺候他上了年紀的父母。
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周全的事了。
陸執年見我不說話,自顧找了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你那餃子還有麼,給我來一碗。」
我訝然他如何得知我包了餃子,
轉念一想,倘若他連手下的兵在做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將軍也別當了。
餃子端上來,陸執年吃得沉默。
不一會兒他吃幹淨了,把碗一推,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有風從陽臺上吹進來,卷著迷離的煙霧往外散,極愜意懷念的樣子。
陸執年緩緩靠在椅子後背上,指尖火星閃爍。
「味道倒是很像我娘包的。」
「婆母是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