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五年,他的事,我橫過來聽,豎過去聽。他小時候在哪條河摸過魚,哪個坑摔過跤,家裡哪個碗是他摔缺的,哪棵樹他踢歪的,幾乎快要背下來。
可也不知他有這樣大的煙癮。
眼見他預備再點一支煙,我終於忍不住:「將軍……抽太多傷身。」
他虛虛望過來,隻一眼就把我瞧透了。
「是你不喜歡這個味吧——一開始我也不喜歡,可見了被炸飛的半截腰,開膛破肚給自己取子彈,經歷過埋伏三天三夜不睡覺,就喜歡了。」
打火機在他手中轉了個圈,他淡淡補充:「煙是個好東西,能提神。」
我垂下眼:「是我輕率了,將軍這幾年,在外面過得苦。」
頓了頓,他說:「你怨我。
」
我搖搖頭:「沒什麼怨不怨,你有難處,我們隻是不合適。」
早想明白了,我或許能做陸執年的妻子。
但做不了陸將軍的妻子。
我又提起那一茬:「離婚的事……」
陸執年鷹一樣的眼神探過來,忽然冷冷道:「我發現你對守門的比我還熱情。」
我微怔,暗想,怎麼對他熱情呢,名不正言不順的。
陸執年站起身,走到陽臺欄杆處,半倚著,打火機啪嗒一響,火光驟現,流星一樣映著他鋒利的側臉,發絲叫風吹得亂飛。
半晌,他終於給了答復:「我已經叫人回去接我父親,該是明天到,咱們一起吃頓飯,再往後——你要回老家是麼,我派人送你。」
我松了一口氣,有些歡喜。
「不必這樣麻煩,我自己會訂船票。」
陸執年掐了煙,正預備說些什麼,樓底下,突然傳來脆生生夜鶯般的一聲:「執年——」
7
林羨君這一日穿了身荷綠旗袍,白狐披肩,頭發燙了時興的大波浪,配上紅唇,整個人極其精致好看。
但陸執年莫名有點煩。
她擺明了上門來宣誓主權的,怕陸執年順勢在許連城這留宿睡覺。
但凡是個男人,面對自己女人這種不信任的態度,都煩。
但當著許連城的面,陸執年也沒有下她的面子。她要緊貼著他坐,他微不可察皺了皺眉,到底默許了。
佣人緊跟其後,託盤上,放了三隻白瓷杯,焦苦的香氣在空氣中蔓延開。
林羨君笑吟吟地:「許姐姐,可把你盼來了,
這幾年,沒少聽執年提起你,說你在老家辛苦,他心裡感激你,敬重你。執年這幾天老熬夜,我剛剛去買了幾杯咖啡,許姐姐不嫌棄的話,也請嘗嘗?這是法國人開的店,味道很正宗。」
陸執年突然更煩了。
他這個太太,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小資了一點。留洋留洋,差點把自己留成個洋鬼子,早餐要吃白面包配果醬,茶水豆漿是不喝的,要喝咖啡。
咖啡,這個東西烏漆嘛黑的,提神效果是好,可比中藥都難喝,他一直不明白,林羨君那麼熱衷這些洋人的玩意兒幹什麼。
洋人就比漢人高貴?
話又說回來了,陸執年這幾天一直都煩。
先是老娘走了,自己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最開始,他朝不保夕,那些個倚著槍趴在戰壕裡睡覺的日子,是發過誓要出人頭地,
把他們都接來身邊的。可等他終於出人頭地,安頓下來,身邊又多了林羨君。
要接父母來,就免不了要接許連城,林羨君才不會答應做二姨太,他私心裡也不想委屈她做二姨太。
就這麼拖著,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他們留在小鎮其實更安全些,最容易淪陷的是大城市。
沒想到造就了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局面。
再然後,原配的老婆要離婚,離就離吧,反正也沒有感情。可問題是,許連城把離婚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如果被記者抓住離婚,肯定是要登報的。到時候老百姓一定會嚼舌他如何狼心狗肺拋棄糟糠雲雲,總歸不好聽。
更重要的,北京傳來消息,大總統準備恢復帝制,開的什麼玩笑?天下成給他打的了?這年頭,到處都是軍閥,什麼東北軍,滇軍,川軍,湘軍,沒人會同意大總統這麼幹的,
十有八九又要打仗了,說到打仗……
老實說,陸執年時常懷念當普通士兵的那段日子,聽命令提著槍往上衝,保住自己的命就完事,哪像現在啊,他輸不起了,他的女人,他的金庫,他的地盤,他手底下成千上萬個兄弟的性命,全系在他身上,他必須打隻贏不輸的仗,這份壓力跟誰去說啊。
國不國,家不家,他忙得腳不沾地,偏偏林羨君還要來添亂。
她那是真心想請許連城喝咖啡嗎,他都懶得說她,不就是看了一前李鵬光他老婆用咖啡泡茶的笑話嗎?
他不明白了,許連城要是也鬧出來什麼笑話,他陸執ťüₔ年臉上有光?真是不知道林羨君腦袋裡怎麼想的。
陸執年下意識又想去摸煙,忽然見許連城拿起那白瓷杯子,淺淺喝了一口,臉上是很得體的笑。
「確實是好豆子。
」她說。
林羨君一愣,片刻後才笑起來,隻是那笑沒到眼底:「許姐姐喜歡就好,本來還怕你喝不慣呢。」
陸執年來了點興致:「你以前喝過咖啡?」
許連城大大方方的:「以前祖父在的時候,家裡和洋人做生意,我跟著祖父喝過幾回。」
後來——
後來的事,陸執年知道,所謂樹大招風,清末世道又亂,她祖父S後,許家就倒了,錢財被鬧造反的人搶劫一空,她家那一脈逃到了小鎮裡,因為沒錢,她長大以後,賣進陸家,給他做了媳婦。
她在離婚書上籤的自己的名字,是極俊秀的簪花小楷。
陸執年忽然想,他這個原配大夫人,其實和李鵬光那個沒文化的鄉下老婆還不一樣。
她本來是受過正統教育的富家小姐,隻是家道中落了,
往前數二三十年,陸家還不一定攀得上許家。
出身富貴,人倒是很接地氣,不過一碗餃子,收買了他好幾個兵。
陸執年亂七八糟想了一堆,還沒理出個頭緒,忽然又見許連城裝模作樣打了個哈欠,十分不好意思似的,又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疏離:「天色晚了,倒是有些困,將軍,太太?」
居然還趕人?
這究竟是誰的房子。
陸執年差點沒笑出來。
倒是性子烈……是了,不烈,也不能跟他離婚。
難道他是糾纏不休的人?
陸執年毫不拖泥帶水地站起來,軍靴跺在地板上,啪的一響。
回去的小汽車上,陸執年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林羨君不知為何有點不安,明明那個許連城看上去很普通……她是不是跟他賣慘談舊情了?
該S,他們當時成親的時候到底有沒有睡過,陸執年不會騙她的吧。
林羨君深呼吸一口,大度,這個時候一定要大度,不爭才是爭,這幾年想來攀附陸執年的女人不少,她就是最識大體最溫婉才勝出的。
她輕輕握住陸執年的手:「要不多留許姐姐住兩天,我同她倒是很親近呢,南京好玩的地方多,我陪姐姐去走走。你也真是的,天天守在軍部,人家大老遠來一趟,你就這麼晾著她,換做是我,早鬧將起來了。」
陸執年銳利的目光驟然掃過來,他甚少,或者說,幾乎從來沒有用這樣嚴厲的神情看過林羨君。
他警告她:「你別太過分了。」
8
我是在和公爹吃飯後的第二天,拿到的離婚協議書。
東西是阿明副官送來的,陸執年據說在忙著接待上海來的貴客。
可阿明副官開車送我去碼頭,
車轉出路口的時候,我看見梧桐樹下停了輛差不多一模一樣的黑色小轎車。
車窗是開著的,裡頭坐了個穿立領風衣的男人,正面無表情抽著煙。
分明是他。
天陰綿綿的,空氣裡飄著雨後潮湿青苔的味。
我琢磨不透這個短暫做過我丈夫、後來又當上軍閥的人,按理說,他身邊是有林小姐的,可那一個瞬間,我覺得他說不出的孤獨。
如果不打仗,他沒有離家,我們是否會成為一對眷侶。
這些我都不得而知了。
時代的潮流下,個人命運,微小如蝼蟻。
碼頭熱鬧如常,到處人擠人。
我正準備檢票進去,街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整齊的腳步聲像悶雷滾過,夾雜著少年人清亮又激昂的口號:「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是學生在遊行。
有人舉著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大字,「還我河山」;有人手裡攥著傳單,見人就遞,眼裡閃著光,像是揣著一團火。
我被擠到路邊,下意識往人群前方望。
就看見了沈砚一。
穿著長衫,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堅定,慷慨激昂地揮舞著右拳,仿佛要把渾身的力氣都揉進每一個字裡。
這群年輕人的到來,仿佛把陰沉的天色點燃了。
我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沈先生?」
人潮湧動,口號聲蓋過了我的聲音。他正側頭和身邊一個戴眼鏡的學生說著什麼,忽然像是感應到了,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
他試圖朝我這邊擠兩步,可惜人太多了,被身後的人流推著,又不得不往前挪,隻能隔著攢動的人頭朝我點頭,
嘴角扯出個倉促的笑。
「許小姐?」他的聲音被口號聲撕得有些碎,「你這是……」
「回家。」我也朝他揚聲,「沈先生,後會有期。」
他模糊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隻見他伸手點了點「匹夫有責」的標語,又朝我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追上隊伍。藏青長衫的背影混在人潮中,像無堅不摧的劍。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往Ṭū́₉前去,口號聲越來越遠,卻在空氣裡留下了餘震,震得人心裡發燙。
低頭瞧了瞧票,可巧,又是三號包廂。
江輪鳴笛時,有風從窗口湧進來,南京城的輪廓越來越遠,青灰色的屋頂浸在薄霧裡,繪出幅墨跡未幹的煙雨江南。
我撫上衣服裡側的暗袋。
裡頭裝著陸執年籤好字的離婚書,
太過貴重,我一刻不敢離身。
沉默片刻,我又把兜裡剛剛隨便折了,慌亂中來不及看的傳單掏出來。
指尖劃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八個個字,忽然想起沈砚一眼裡的光。
這世道亂歸亂,總有人在砥礪前行。
我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帆影,輕輕笑了笑。
江風正好,前路還長。
我也要往前走了。
番外
回鄉不過兩月,新總統果然稱帝,天下大亂,群雄四起,轟轟烈烈的護國運動開始了。
我在箱子裡發現一張面額很大的支票,不知道阿明副官是什麼時候替陸執年放進去的。
可我沒有去兌過這張支票。
他給得實在是太多了,我拿著這張支票,猶如小兒懷金,行於鬧市。
往後幾年,
我沒有再見過陸執年,隻在報上,零星見過關於他的消息。
他贏了一些戰爭,又輸了一些戰爭。
某一次傷得重,洋大夫用了嗎啡。
很不幸,他對那東西上癮了。
又聽說林小姐每天不是跳舞就是聽戲,他和林小姐分道揚鑣了,在他沉疴難起的時候,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十分聽話安靜的女僕。
這些傳聞,真真假假,無從辨別。
我隻在一些陰雨天,會偶爾想起陸執年,那最後一瞥,他抽著煙,看不出喜怒的臉。
自古最怕英雄末路。
到處都在打仗,哪怕是鄉鎮也不太平,我跟著鎮上的同志學會了開槍,從事後勤補給工作。
第七年冬,我接到組織派給的任務,前往天津,和一個書店老板假扮夫妻。
雪簇簇下著,
我照著地址,找到那家不起眼的小小書店。
推開門,一人著長衫,戴金邊眼鏡,立書架後,形容清俊。
我訝然出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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