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扭過頭去,隻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剜著旁邊那個罪魁禍首陳緒。


他正端著一隻熱氣騰騰充滿藥草味的青瓷小碗。


 


被我這麼一瞪,他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真是不知道怎麼了!


 


成親後沒幾天,陳緒就安排下人在我的吃食裡加了許多藥膳,吃得我苦不堪言。


 


什麼當歸燉雞、黃芪排骨、蓮子茯苓羹…


 


這哪裡是過新婚日子,分明是掉進了藥罐子裡。


 


「…因為…都是我不好…」


 


陳緒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堵著一團棉花,頭埋得很低,幾乎不敢看我。


 


「我一時沒把持住……才把你弄成…」


 


話未說完,陳緒眼圈一紅。


 


我徹底懵了,

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下意識地反駁道:「??夫君…你對我很好啊…」


 


陳緒猛地打斷我。


 


「不!娘子不用替我開脫!


 


「我…我私底下去問過郎中了…郎中說女子在房帏之中,向來隻會隱忍迎合…便是身子不適,也斷不會全盤訴諸於口的。


 


「所以!你得多吃點!好好把身子骨養得壯實些!」


 


他頓了頓,避開我驚愕的目光,幾乎是咬著牙說出最後的決定:「從今晚起…我就…搬去書房住!」


 


????


 


14


 


陳緒說到做到,當夜就卷了鋪蓋,自己真搬進了書房。


 


隻是這動靜哪裡瞞得住?


 


陳伯父和婆母很快察覺出不對,

隻當我們這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鬧了別扭。


 


他們急得團團轉,輪番上陣想探個究竟,旁敲側擊地問東問西。


 


婆母拉著我的手,一臉憂心忡忡:「韫韫啊,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緒兒那混小子惹你生氣了?回頭娘替你狠狠教訓他!」


 


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誠懇:「娘…還真沒有。」


 


陳伯父急急問道:「那是為何?」


 


我也被問得一頭霧水,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表情比他們還要茫然無辜:「我也不知啊…」


 


老兩口默契對視,瞬間達成了共識。


 


他們小聲咕哝:「別問了!定是咱們那不省心的孽障做了什麼對不起韫韫的虧心事!走,直接去書房揪那小子問個明白!」


 


話音未落,兩人已腳下生風,怒氣衝衝地直奔書房而去。


 


我這邊剛松了口氣,優哉遊哉地拈起一塊剛出鍋的桃花酥,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書房裡傳來一陣怒吼。


 


「逆子!」


 


我嚇得手一抖,桃花酥「啪嗒」掉在桌上。


 


心知不妙,連忙提著裙子就往書房跑。


 


剛衝到門口,就見陳伯父怒發衝冠,蒲扇般的大手剛「啪啪」兩聲脆響,結結實實賞了還在榻上睡眼惺忪的陳緒兩個響亮的大耳刮子。


 


緊接著,他一把從陳緒下意識護著的懷裡,粗暴地拽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布料少得可憐的東西。


 


「好得很啊!才成親幾天?!就敢在外面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野路子女人?!還敢把這腌臜東西帶到家裡來?」


 


陳伯父氣得渾身發抖。


 


我定睛一看。


 


那不是…我之前的貼身小衣嗎?


 


陳緒被這兩巴掌徹底打懵了。


 


他捂著臉頰上新鮮熱辣的巴掌印,頭發睡得亂糟糟翹起一撮,眼神迷茫又委屈,活像隻小狗。


 


「爹,我沒有啊。」


 


「還敢跟你爹頂嘴?」


 


眼看婆母也抡圓了巴掌。


 


我趕緊推門直入,指著小衣,閉著眼豁出去喊道:「…那個…是我的!!!」


 


「……」


 


「……」


 


「……」


 


三人面面相覷。


 


書房裡S一般寂靜。


 


陳伯父和婆母的臉皮像被火燎過,紅一陣白一陣,幹笑了兩聲,馬上就從門口消失了。


 


現在就隻有我和陳緒了。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他剛才下意識護在懷裡的那團水紅色小衣上,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騰」地竄了上來。


 


「…夫、夫君?」


 


我指了指那件皺巴巴的小衣。


 


「怎麼還留著這個呀…」


 


陳緒別過頭,垂眼不敢看我:「韫韫…讓你見笑了。」


 


我「嘿嘿」一聲,自顧自地走到榻邊坐下。


 


挨近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


 


「怎麼會?夫君還是搬回來住吧…我…」


 


我湊近他發紅的耳廓,壓低了聲音,將那句盤旋在心口,帶著露骨渴望的話輕輕送了出去:「我也…很想你啊…」


 


畢竟初嘗雲雨滋味,

怎麼能不想念?


 


我還Ṭű⁰沒說完,陳緒抬手便堵住了我的嘴。


 


愕然抬眼,撞進一雙湿漉漉的眼眸裡。


 


隨即,陳緒用力吸了吸鼻子,近乎哀求地開口:「韫韫…再等等,好嗎?」


 


15


 


連著幾日,陳緒書房那扇門依舊關得S緊,連帶著他的心門也好像上了鎖。


 


我那點被藥膳和分房攪得七上八下的心思,像貓爪子似的撓個不停。


 


趁著他被陳伯父叫去前院議事的空檔,我偷偷溜進了書房。


 


書房裡彌漫著一股子墨的氣息。


 


我看了看書案,發現了一隻半開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裡,厚厚一沓信箋碼放得整整齊齊,封皮上無一例外寫著「沈安親啟」。


 


诶?他不是之前還要跟沈安打架嗎?


 


怎麼好端端給他寫起信來了?


 


好奇心瞬間壓倒了那點微末的道德感。


 


我隨手抽出一封,拆開。


 


噗!差點笑出聲。


 


宣紙上,碩大一個歪歪扭扭、墨汁淋漓的豬頭佔據了半壁江山。


 


豬頭旁邊還用極醜的字批注著:「沈安此蠢物,類豬尤勝豬!」。


 


再拆一封。


 


這次沒畫,通篇龍飛鳳舞,滿紙都是對沈安「智商堪憂」、「品味低劣」的親切問候。


 


我哭笑不得地搖頭。


 


沈安到底哪裡得罪他了?


 


正準備把信塞回去,指尖卻摸到了匣子最底下的幾封。


 


看日期,正是最近幾日的。


 


信紙的觸感似乎都不同了。


 


我狐疑地抽出最新的一封,展開。


 


依舊是沈安親啟。


 


開頭的寒暄也還是那副欠揍的口吻:


 


【沈大蠢驢:近日可還安好?

想必依舊蠢得安詳。有件正經事,需向你請教一二。我已與李韫成親,你本就欠我,當知無不言。】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屏住呼吸往下繼續看:


 


【想必你閱人無數,經驗豐富,故特此垂詢。女子於那敦倫之事上,究竟偏好何種情狀?是疾風驟雨,抑或和風細雨?…


 


切記!若泄一字,提頭來見!】


 


落款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畫得張牙舞爪的豬頭。


 


???


 


陳緒他這是什麼意思?


 


16


 


我想了一晚上,都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


 


思來想去,我決定找人商量商量。


 


這天,我跟管家說了一聲後,就自己出了門。


 


要問男女之事,還是得去天香樓。


 


那裡的管事早年承過我爹的大恩。


 


見我尋來,二話不說便領我進了一間雅致僻靜的暖閣。


 


轉頭就喚來了七八位妝容精致、一看便是閱盡千帆的姐姐們。


 


我直接開門見山:「咳,姐姐們…我想問下,若是我的夫君…頻繁給一個男子寫奇怪的信,這是為什麼?」


 


話音剛落,一位穿著玫紅紗衣媚眼如絲的姐姐便「哎喲」一聲,扭著水蛇腰湊近了些,聲音又軟又糯:「小娘子莫急,姐姐問你呀,成親三月餘,那…紅鸞帳暖,共赴巫山的次數幾何呀?」


 


我臉一紅,聲音細如蚊吶:「就一回…」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姐姐們,此刻看向我的眼神齊刷刷變了,全是同情。


 


「哎喲!我的傻妹妹!」


 


另一位綠衣姐姐拍著大腿長嘆一聲,幾乎是破罐子破摔般嚷了出來:「你夫君是個斷袖!

他心悅那個男人!娶你隻不過是為了應付家中長輩罷了…哎,可憐見的…」


 


「不可能!」


 


我直接噌」地一下從繡墩上彈起來,開口反駁道。


 


「我倆青梅竹馬!從小的情誼,他怎麼會…」


 


「傻妹妹,怎麼不可能了?姐姐們問你啊…」


 


她們示意我附耳過去,詳詳細細問了一堆。


 


「他是不是三天兩頭找由頭去見那男子?比見你還勤快?」


 


我想了想,陳緒經常找沈安約架,是了,於是點頭。


 


「他是不是給那男子起了個獨一份兒的愛稱?聽著像罵人,實則透著股親昵勁兒?」


 


豬頭…也算吧?我又默默點頭。


 


「他是不是對你…嗯…那方面的事總是推三阻四,

像完成任務?或特別客氣?」


 


分房…又是了。


 


……


 


最後我聽得久久沉默,長長嘆了口氣。


 


完了,鐵證如山。


 


陳緒不喜歡我就算了,還喜歡男人!


 


天塌了!


 


姐姐們拍了拍我的背,小聲安慰:「別難過了…妹妹,咱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湊合過…咱就做個賢惠大度的主母!面上功夫做足了,該給的體面給他,隨他去好了。」


 


我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17


 


等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府門前時,日頭已近中天,曬得人發暈。


 


遠遠地,就看見陳緒那道颀長的身影正杵在大門口。


 


他背著手,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石子,

眉頭擰得S緊,目光焦灼地一遍遍掃向長街盡頭,像是在等人。


 


一瞧見我的人影,他眼睛倏地亮了,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臺階,過來一把攥住我手。


 


「韫韫!你這是去哪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陳緒的聲音又急又啞。


 


鼻尖一酸,我猛地低下頭,SS咬住下唇,硬是把翻湧的委屈和質問咽了回去,隻是搖了搖頭。


 


陳緒見我這樣,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追問。


 


他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也放松了些,轉而牽起我的手,慢慢悠悠往內院走。


 


午後陽光透過枝葉灑下,在他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側過頭,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雀躍和試探,說道。


 


「韫韫…今晚我就回來住了,

開不開心?」


 


搬回來?開心?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猛地抬頭,用力甩開他手。


 


「開心?我開心你個大頭鬼!」


 


陳緒怔愣住了。


 


「嗚——嗡——!」


 


下一秒,一陣低沉雄渾、穿透雲霄的號角聲自長街盡頭滾滾而來。


 


是沈家軍。


 


沈安率領的軍隊,班師回朝了。


 


我隨即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看吧。


 


陳緒你的心上人回來了!


 


難怪你眼巴巴地在這兒等了一上午!


 


難怪你急著搬回來做戲!


 


「喏,快去吧!」我指了指大門口。


 


陳緒不解,

問我:「…韫韫,我去哪裡?」


 


我狠狠一跺腳,震得裙裾翻飛,再不看那負心人半眼,擰身便往內廳衝去。


 


「你、去、找、沈、安、啊!」


 


18


 


自那日府門前一場大鬧,我心灰意冷,當夜便收拾了細軟,頭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任陳緒在身後怎麼呼喊,我也沒回頭。


 


陳緒顯然沒料到事情會鬧到這步田地。


 


此後數日,他幾乎是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我家大門外。


 


有時是清晨露重,有時是暮色四合。


 


他也不硬闖,就那樣固執地立在青石階下,對著緊閉的大門,一遍遍揚聲問道:「韫韫!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


 


我沒搭理。


 


見沒用,他換了法子。


 


先是遣人送來一盒盒剛出爐我最愛的糕點。


 


接著是水頭極好的翡翠簪子、時興的蘇繡羅裙,件件都是花了心思的。


 


可是東西都被我原封不動地命人扔了出去,摔在臺階上。


 


我甚至讓丫鬟每天往外潑冷水。


 


直到那日,門房來報,沈安過府拜訪。


 


我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出門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