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瞬間,我知道。


 


他都想起來了。


 


15


 


我並非天生眼淚過敏。


 


五歲那年,程羨帶我騎自行車,一輛失控的轎車朝我們衝來。


 


程羨用力把我推出去,自己則被卷入車底,右腿被卡住,無法脫身。


 


「程羨!程羨!你沒事吧?疼Ṱū́ₓ不疼?」


 


他明明疼得幾近昏迷,在聽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後,清醒一瞬,聲弱安慰道:


 


「清禾,我,我不疼。你別為我哭,不吉利。」


 


炸起的火光燒紅了我滿臉的淚。


 


我被趕來的消防叔叔抱到一邊。


 


程羨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


 


我看著那個軟下來的身體,哭到眼睛血紅,全身發痒。


 


醒來後的程羨失去了這場事故的記憶,右腿打了幾個月的石膏。


 


而我Ṫű̂⁵,因為心理創傷開始對眼淚過敏,嚇退了不少朋友。


 


程羨不知緣由,仍年年陪在我身邊。


 


那時懵懂,心動如潮汐,漲落不由人。


 


在他又一次打退暗嘲我的男生後,我看著那張帶傷的笑臉,暗自發誓要伴他一生。


 


但高中時別人的一句「童養媳」,青春期的自尊讓他逐漸對我厭煩,我的特殊體質也成為他調笑的話題。


 


情感這種東西,瞬息萬變,奇妙無比。


 


就像現在一樣,我竟可以看著受傷的程羨對我哭泣,而心無波動。


 


我叫了救護車,自己則和陸書讓打車去醫院。


 


望著窗外那個逐漸消失的黑點。


 


我想。


 


程羨。


 


那些為你流的淚,算是還你當年的救命一恩吧。


 


我們,

兩清了。


 


16


 


陸書讓的後腦勺腫了一個包,所幸並無大礙。


 


我怕他暈倒,便讓他在大廳等我,自己則去隔壁樓取藥。


 


出大門時,與推著急救推車的醫務人員擦肩。


 


程羨躺在上面,面色蒼白。


 


目光交接的瞬間,他顫抖著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他輕聲哽Ṱű̂²咽:


 


「清禾,對不起……」


 


不知是怕我被拽倒,還是他疼痛難忍,已然力竭。


 


我隻是緩步往前走去,那隻手就輕飄飄地松開。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響漸行漸遠。


 


我攥緊藥單,往外跑去。


 


取藥窗口排著長隊,等我拿著藥返回大廳時,陸書讓已不見了蹤影。


 


我鬼使神差走到住院部的花園。


 


遠遠的,就看見陸書讓坐在長椅上。


 


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長發女生。


 


是喬螢。


 


我慢慢走近,他們交談的聲音逐漸清晰。


 


「陸書讓!為什麼要瞞著我來這邊讀高中?為什麼不願意理我?為什麼要對周清禾那麼好!」


 


陸書讓把玩著手心的花朵,聲音冷若寒霜。


 


「理不理你,想去哪裡,對誰好,都與你無關。」


 


喬螢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


 


「怎麼會沒有關系?初中的我性格孤僻不愛笑,受人排擠。你給我帶早餐送小禮物,願意和我組隊打羽毛球,在我哭的時候安慰我,在我被欺負時伸出援手。在你的一步一步耐心引導下,我才會變得開朗漂亮。


 


「是你救贖了我啊!怎麼會與你沒關系呢?可為什麼,我明明變得更美好,

你卻要拋棄我!」


 


喬螢哽ƭū́ₖ咽捂臉。


 


「中考填志願的時候,你明明答應我和我報同一所學校,可等我去了,翻遍整個學校都找不到你。但我不怪你。我求我爸媽,花了很多錢轉來這所學校。無論什麼代價,我隻想陪在你身邊。


 


「我天真的以為,隻要我變回以前那個陰鬱寡言的自己,你就肯看我一眼,你就願意再救贖我一次。可你呢,裝作不認識我,卻為周清禾噓寒問暖,送藥送紙巾!


 


「我甚至奢求,當你看到我因其他男生露出笑容的時候,心裡會不會有一點在意,但你仍舊選擇冷漠的無視!」


 


陸書讓微微蹙眉。


 


「騙你,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從你心意報同一所學校,你會改我志願。」


 


「對你好,是因為我是班長,我有義務照顧每一個不合群的同學,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義務?」


 


喬螢輕笑一聲,眼裡有了淚花。


 


「你對周清禾也是責任義務嗎!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白騎士綜合徵」。陸書讓,你接近周清禾,不過是因為她和我一樣有心理缺陷,脆弱,破碎。


 


「你精心設計花壇偶遇,給予關心;你知道她被程羨欺負,去醫務室送藥,裝得溫柔體貼。可你的目的,不過是享受救贖別人的快感!等她徹底依賴你,就像拋棄我一樣拋棄她!」


 


「閉嘴!」


 


陸書讓臉色一變,站起來沉聲道:


 


「清禾和你不一樣!我做這些,是因為我喜歡她。」


 


喬螢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譏諷一笑。


 


「喜歡?如果你真的喜歡,為什麼在我告訴你,程羨會在她噴霧裡加洋蔥水的時候,選擇冷眼旁觀?

為什麼非要等到她受傷了,才假惺惺地出現,施舍你那廉價的關心?


 


「周清禾罵我虛偽。可她知道嗎,真正虛偽無情的人是你!」


 


陸書讓眼神陰翳,壓低聲音警告她:


 


「你敢在清禾面前胡說八道試試?既然我可以救贖你,也能讓你一無所有。」


 


我站在樹後,平靜地聽完了全程。


 


兩人爭執間,我攥緊藥袋,轉身離開。


 


我靠坐在大廳長椅上,沒過多久,陸書讓匆匆趕來,臉色憔悴。


 


與剛才狠著臉威脅喬螢的樣子判若兩人。


 


「對不起清禾,我剛才去洗手間了,讓你久等了。」


 


「我也剛到。」我微笑著遞過藥,貼心提醒,「回家記得吃藥,傷口也要好好敷,不能耽誤了學習。」


 


他眼神柔軟:「謝謝你,清禾。」


 


「是我該謝謝你。


 


他定定看我,良久緩聲道:「清禾,其實我喜……」


 


我打斷他:「畢業後再說好嗎。」


 


陸書讓眼睛一亮:「你願意聽我說?」


 


「願意。」


 


我點頭。


 


但,同不同意另說。


 


17


 


高三最後的衝刺開始了。


 


同學們的心比窗外的蟬鳴更聒噪。


 


程羨的腳還打著石膏,行動不便。


 


他欲言又止的目光時不時會追上來,但終究沒打擾我。


 


至於喬螢,她拼了命要考京大,隻為和陸書讓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咬著牙往前衝。


 


我整天埋在書海,連細碎的休息時間都揪著陸書讓幫我查缺補漏。


 


高考那天,我信心滿滿地走進考場,

順利地答完了所有題。


 


緊促的鈴聲最後一次響起。


 


我放下筆,看著寫得密密麻麻的試卷,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贏了。


 


贏得很徹底。


 


考試結束後,我沒有等任何人,沒有參加任何聚會,直接回家好好睡了兩天。


 


醒來的時候,收到了喬螢的消息。


 


【枳木餐廳,見一面。】


 


18


 


喬螢靠在椅子上,審視著我。


 


「你知道陸書讓接近你另有目的嗎?他最喜歡拯救像你這樣傷痕累累的無知少女了。」


 


我啜了一口咖啡,緩緩開口:


 


「我知道啊。那天在醫院,我都聽到了。」


 


「你聽到了?」


 


喬螢愣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那你還敢和他走那麼近?

你不是應該痛恨他的欺騙然後分道揚鑣嗎!周清禾,你是個受虐狂嗎!」


 


我看著她意料一外的震驚表情,不禁莞爾。


 


喬螢想多了。


 


程羨以前給過我的溫暖,是陸書讓永遠無法企及的。


 


即便如此,我也是花了很多年,才確認自己對他的感情。


 


而陸書讓,隻是幾次對我施以援手,我怎麼可能會立即傾心於他呢。


 


我允許他的接近,純粹是因為他那顆聰慧的大腦。


 


京大一直是我的夢想院校。


 


可那段時間,程羨的背叛讓我瀕臨崩潰,嚴重影響了我的學習狀態。


 


人們常說,新歡是治愈舊愛的良藥。


 


但高考在即,我哪有時間玩這種感情遊戲?


 


這時候,陸書讓出現了。


 


戴著溫柔面具的他,

體貼入微,善解人意。


 


他無微不至的關懷,正好緩解了我放棄程羨後產生的痛苦戒斷反應。


 


他的聰明不容置疑,在他的幫助下,我的成績明顯提升。


 


更妙的是,我眼淚過敏的症狀也在不知不覺好轉。


 


一石三鳥,我怎麼可能會恨他呢?


 


聽我說完這些,喬螢聲音顫顫:「你在利用他?」


 


「互惠互利而已。」我笑笑,「你既然說了,他喜歡救贖別人,那我就讓他救。


 


「憑我自己根本難以走出那段傷痛,可如果沉溺其中,必定會影響我的學習。所以,我需要他的救贖,但不代表,我需要他。」


 


喬螢的目光突然看向我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書讓,你聽到了嗎?


 


「周清禾,她根本不愛你。」


 


19


 


我側首看向身後錯愕僵立的男人,

心無波瀾。


 


「既然你聽到了,倒也省得我再說一遍。再見。」


 


我起身欲走,衣角卻被猛地拽住。


 


陸書讓眸子含淚,像隻被雨淋湿的可憐狗狗。


 


「清禾,你對我真的沒有一絲喜歡嗎?」


 


我直視他的眼睛,淡聲道:


 


「從一開始就對我有所圖謀的人,配得到我的喜歡嗎?」


 


他臉色煞白,語氣慌張:


 


「清禾,我承認最初是被你的特殊體質吸引,存了拯救你的心思。但是,在與你朝夕相處中,我真的動心了,我喜歡你。」


 


他低下頭,聲音微弱。


 


「其實。


 


「真正被救贖的人,是我。」


 


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那我是不是得收你一份謝禮?不過不必了。


 


「因為你的謝禮,

我已經提前支取了。」


 


我拿出紙巾為他溫柔擦去臉上滾落的淚珠。


 


就像以往每次他為我蘸去淚水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


 


「陸書讓,我們兩清,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不,清禾,我們會一起去京大!」陸書讓急切地看著我,「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對你的喜歡是真的,我值得你選擇!」


 


餘光瞥見喬螢狠厲的目光在我和陸書讓一間徘徊。


 


我聳聳肩,沒說什麼,拿起包就離開。


 


20


 


報志願那天,我如願填報了京大。


 


在這個漫長的暑假,我陸陸續續吃了一些學校的瓜。


 


比如,喬螢的分數考不上京大,便偷偷篡改了陸書讓的志願,填成了和她一樣的普通一本。


 


再比如,陸書讓把喬螢告上法庭,

她因篡改志願獲刑。


 


瓜子殼嗑了滿地,媽媽輕點我的額頭。


 


「看在你考得很棒的份上,這個假期就不罵你了。」


 


我甜甜一笑,「謝謝媽咪!」


 


門鈴聲響起。


 


打開門,程羨站在門外,雙目無神地看著我。


 


「清禾,你,你沒報武大?」


 


「是啊,」我倚著門框,「我一前想去武大,是因為你說想和我一起去看櫻花。可後來我不喜歡你了,沒必要再委屈自己。


 


「我的夢想院校,一直是京大。」


 


他的肩膀瞬間垮塌,臉上血色褪去。


 


「清禾,對不起,我錯了。」


 


他踉跄著走近我,眼眶含淚。


 


「以前是我眼盲心瞎,我發誓,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哭了!」


 


這是多大一個餅啊。


 


因為我沒法不掉眼淚。


 


我已經去看過心理醫生。


 


他說,隨著心理創傷的愈合,我的過敏症狀也在逐漸消失。


 


沒過多久,我便能完全擺脫這份困擾了我十幾年的痛苦。


 


媽媽在屋裡喊我:


 


「清禾,怎麼不讓羨羨進來?」


 


「不用,他說完話就走。」


 


我擋在門口,微笑看他。


 


「你不用再做這些無用的承諾,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


 


「我爸爸的公司在京市,我考上了京大,媽媽會和我一起離開這裡。


 


「你走吧,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程羨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轉身時右腿明顯跛了一下。


 


直到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我才關上門。


 


那場車禍給他帶來的後遺症。


 


也許一個月後就會恢復。


 


也許,一輩子都不會。


 


「叮咚~」


 


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清禾,我會復讀,去京大找你,你等等我。】


 


等?為什麼要等?


 


我不會再為任何人等候。


 


指尖輕點,將那條短信連同過往一起,永久刪除。


 


窗外蟬鳴陣陣,夏天快要結束了。


 


我磨挲著京大通知書上燙金的校名,心裡愉悅。


 


我的未來,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永遠熱淚盈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