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很簡單,每晚十二點前,把樣品陳列室裡那個叫「安妮」的洋娃娃,轉過去面朝牆壁。
今天,新來的保潔大媽王媽打掃衛生時,看見安妮面壁,覺得很奇怪,順手就把它轉了過來。
讓它面對著陳列室裡上百個其他的玩具。
她笑著對我說:「小伙子,你看這樣多好,娃娃就該看著大家一起玩嘛。」
她不知道。
安妮不是在面壁思過,它是在看守。
當它轉過身時,遊戲就開始了。
而我和大媽,就是今晚唯一的新玩具。
01
我沉著臉,快步走向王媽。
「誰讓你動那個娃娃的?」
王媽被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李,
你這是幹啥,一個娃娃擺歪了,我給扶正了而已。」
她指著陳列櫃正中央那個叫安妮的洋娃娃。
此刻,安妮正對著外面,一雙玻璃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陳列室裡上百個玩具,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這不挺好的嗎?你看,讓它看著大家,多熱鬧。」
王媽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
廠長每個月給我開一萬塊的工資,就一個要求。
每晚十二點前,必須把安妮轉過去,讓它面朝牆壁。
他說,別問為什麼,照做就行。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一點五十九分。
來不及了。
「王媽,你今晚……回不去了。」
話音剛落,
「哐當」一聲巨響,我們身後那扇厚重的鐵門自己關上了。
緊接著,整個廠房的燈,「啪」的一聲,全滅了。
02
「停電了?這破廠子怎麼回事!」
王媽的聲音在空曠的陳列室裡回蕩。
我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老式的強光手電,擰開。
一道慘白的光ṭṻ₊柱刺破黑暗,我第一時間照向陳列櫃。
空了。
剛才還擺得滿滿當當的上百個玩具,一個不剩,全都不見了。
隻有那個叫安妮的洋娃娃,還穩穩地坐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似乎更燦爛了。
「東西……東西呢?」
王媽也看到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噓,別出聲。」
我壓低聲音,
拉著她躲到一排巨大的貨架後面。
黑暗中,傳來一陣細碎的「咔噠」聲。
像是無數雙小小的塑料腳,踩在地板上。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我把手電光往下壓,照在地板上。
光圈裡,一隊玩具兵排著整齊的方陣,正朝我們走來。
它們每一個都有一米高,手裡的塑料步槍上,卡著閃著寒光的刺刀。
那刺刀,是拿廠裡削塑料的刀片磨的。
王媽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身體篩糠一樣抖。
「跑!」
我吼了一聲,拉著她就往另一個方向衝。
「站住!你們違反了遊戲規則!」
一個尖銳的童聲從我們背後響起,是安妮。
那些玩具兵聽到命令,速度猛地加快,
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朝我們追來。
我沒理會,隻管拉著王媽在貨架間穿梭。
「小李,它們……它們要幹什麼?」
「它們要抓到我們,然後把我們……變成它們的一員。」
我說出這個猜測時,自己都覺得頭皮發麻。
「啊!」
王媽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玩具兵的方陣瞬間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片對準了她。
我心一橫,把手電光猛地對準它們的臉。
強光下,那些玩具兵的動作瞬間僵住,一動不動,又變回了普通的塑料。
「快起來!」
我拉起王媽,頭也不回地衝向走廊深處。
「這是廠長告訴你的法子?」
王媽喘著粗氣問。
「不,這是我玩出來的。」
我冷冷地回答。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玩這個「遊戲」了。
03
我們躲進了一間堆滿棉花和布料的倉庫,暫時安全了。
「小李,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王媽癱坐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玩具……玩具怎麼會動?」
「現在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
我看著她驚魂未定的臉,沉聲道。
「王媽,你聽著,從現在開始,這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要了我們的命。你必須完全相信我。」
「我們……我們報警吧!」
她拿出手機,
但屏幕上沒有半點信號。
「沒用的,遊戲一旦開始,這裡就和外面徹底隔絕了。我們被困在一個獨立的空間裡。」
「那……那怎麼辦?就這麼等S嗎?」
王媽徹底絕望了。
「必須想辦法把安妮轉回去!隻要它面朝牆壁,遊戲就會結束!」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太晚了。遊戲開始了,就得遵守規則。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贏了它,或者……撐到天亮。」
「什麼規則?」
「我也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樣。」
我掏出一根被汗浸湿的煙點上,深吸一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上個月,遊戲的規則是「捉迷藏」。
上上個月,是「一二三木頭人」。
每次都有一個倒霉蛋誤入這裡,然後就再也沒出去過。
第二天,陳列室裡就會多一個表情僵硬的新玩具。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總能找到規則的漏洞。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外,再次響起了那個尖銳的童聲。
是安妮。
「找到了哦。」
我和王媽臉色煞白。
「它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這裡的一切,都在它的監視之下。」
我掐滅煙頭,抓起旁邊一根拖地的鐵棍。
門開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玩具兵,而是一個小醜玩偶。
它比正常的玩偶大得多,幾乎和我差不多高。
它手裡牽著一串五顏六色的氣球,
咧著一張塗滿油彩的巨大嘴巴,對著我們露出一個誇張而詭異的笑容。
「兩位新朋友,晚上好!安妮小姐對剛才的開胃菜不太滿意,所以,她邀請你們玩一個新的、更有趣的遊戲。」
「什麼遊戲?」
我握緊鐵棍,將王媽護在身後。
「遊戲的名字叫……真心話大冒險!」
小醜鞠了一躬,動作滑稽又恐怖。
「規則很簡單。你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選擇真心話,一個人選擇大冒險。回答不出真心話問題,或者完不成大冒險任務的人,就會……『嘭』!」
它沒有說下去,隻是伸出慘白的手套,指了指身後那些在空中漂浮的氣球。
我這才看清,氣球下面吊著的,根本不是繩子。
而是一個個制作精美、表情各異的小小布偶。
那些布偶的臉,我認得!
一個是上個月失蹤的電工,另一個是上上個月被做成塑料模特的保安。
還有幾個我記不清面孔的,大概是更早之前的「玩家」。
他們都被做成了安妮的「戰利品」。
04
「我……我選大冒險!」
王媽幾乎是脫口而出,搶在我前面喊道。
在她看來,回答一個可能涉及生S秘密的問題,遠比做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任務要可怕。
她寧願去跑腿,也不願去面對未知的拷問。
小醜笑得更開心了,油彩畫的大嘴幾乎咧到了耳根。
「好的,這位勇敢的女士!恭喜您!」
它浮誇地拍著手。
「你的大冒險任務是……去一號生產車間的切割機那裡,
取回安妮小姐最心愛的紅色蝴蝶結。那個蝴蝶結,不小心掉進機器的廢料槽裡了哦。」
王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一號生產車間!那是這個廠裡最危險的地方!
白天都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粉塵的味道,布滿了各種大型切割、衝壓、打磨的機械。
更何況,現在那裡肯定也爬滿了發瘋的玩具!
「不去……不去會怎麼樣?」
她顫聲問。
小醜臉上的笑容不減,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戳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氣球。
那個氣球上吊著的,正是那個電工布偶。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
氣球炸裂,吊在下面的電工布偶,就在一團綠色的火焰中化為一撮灰燼。
「就會這樣。
」
王媽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這個任務,去是九S一生,不去是十S無生。
「那我呢?」
我盯著小醜,打斷了王媽即將崩潰的情緒。
「我的真心話是什麼?」
小醜的頭顱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一百八十度旋轉過來,正對著我。
它的玻璃眼珠子在眼眶裡「骨碌碌」地轉了幾圈,然後停了下來。
「安妮小姐問你,在你經歷過的所有夜晚中,你心裡……最恨的是哪一個『玩具』?」
最恨的玩具?
我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夜晚的片段。
是那個把我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一二三木頭人」保安模特?
還是那個差點用塑料刺刀把我釘在牆上的玩具兵隊長?
不,都不是。
我最恨的,是一個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的「玩具」。
那是三個月前,一個下著暴雨的夜晚。
那天和我一起值班的,還有一個叫老張的保安。
他是個老好人,快退休了,總念叨著他那個剛上大學的女兒。
那晚的遊戲是「過家家」。
安妮扮演「媽媽」,而一個巨大的、縫合起來的泰迪熊扮演「爸爸」。
它們缺一個「寶寶」。
老張被它們抓住了。
我躲在暗處,親眼看著它們給老張穿上可笑的嬰兒服,給他戴上奶嘴,然後逼著他喝那些由機油和冷卻液混合而成的「牛奶」。
老張不喝,泰迪熊就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
安妮就在旁邊拍手,咯咯地笑,說「寶寶不乖,要打屁股」。
我當時嚇得渾身發抖,SS地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
我怕我衝出去,下場隻會和老張一樣。
最後,老張被它們折磨S了。
第二天,他的屍體消失了,陳列室裡多了一個穿著嬰兒服、臉上掛著兩行黑色油漆淚痕的「哭泣娃娃」。
我恨那個泰迪熊嗎?恨安妮嗎?
我恨。
但我最恨的,是那個躲在暗處,什麼都沒做的自己。
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在問我恨哪個玩具,而是在逼我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懦弱和愧疚。
真心話遊戲,說謊的下場……我不敢想。
「快回答呀!時間不多了哦!」
小醜尖聲催促,它身後的陰影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我們。
王媽也看著我,
眼神裡充滿了催促和哀求。
她把活命的希望,全寄託在我身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我誰也不恨。」
我看著小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我知道,它們和你一樣,都隻是聽從命令的可憐蟲。真正該被憎恨的,是那個躲在幕後,制定遊戲規則的家伙。」
我把矛頭直接指向了安妮。
這是一場豪賭。
小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它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
整個倉庫陷入了一片S寂。
過了好幾秒,小醜才重新開口。
「你……很有趣。安妮小姐說,你的回答……算你通過了。」
我心裡一松,
後背已經被冷汗湿透。
「但是,這位女士的冒險,現在必須開始。計時……十五分鍾。如果她不能帶著蝴蝶結回來,或者你試圖幫助她……你們兩個,都會『嘭』!」
它說完,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迅速幹癟下去。
我和王媽面前的空氣中,憑空出現了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
15:00。
時間開始一秒一秒地流逝。
「小李……我……我該怎麼辦?」
「我們別無選擇。王媽,你聽好。一號車間在工廠東側,離這裡大概有三百米。路上的玩具會攻擊你,但它們大多數行動遲緩,而且害怕強光。我會把手電給你。」
我把手裡的強光手電塞到她手裡。
「車間裡最大的危險不是玩具,是機器。那些切割機、衝壓機會自己啟動,你千萬不要靠近。廢料槽在車間最裡面的角落,是一個半米見方的鐵槽。找到蝴蝶結,立刻回來。記住,隻有十五分鍾。」
「那你呢?」
王媽握著冰冷的手電,手抖得厲害。
「我在這裡等你。我會研究一下這個東西,也許能找到線索。而且,我不能離開,否則我們就都違反規則了。」
05
血紅色的倒計時,變成了 13:47。
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倉庫裡,聽著王媽遠去的腳步聲,心沉到了谷底。
我讓她一個人去冒險,並不是因為我相信她能完成任務。
而是因為,我的「真心話」雖然過關了,但安妮的下一個遊戲,必然會更加致命。
我們必須分開行動,
才能爭取到一線生機。
9:15。
王媽還沒有回來。
我Ŧú⁹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可能會遭遇什麼,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計劃上。
但越是想保持冷靜,腦海裡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就越是翻騰不休。
尤其是,我第一次玩這個「遊戲」的那個晚上。
那是我剛來這裡上班的第三天。
和我搭班的,就是那個後來被做成「一二三木頭人」模特的保安。
他叫小趙,比我還小兩歲,剛從部隊退伍,人很精神,但有點愣頭青。
那天晚上,廠長沒有提前提醒我們任何事。
午夜十二點的鍾聲敲響時,我們正在陳列室裡巡邏。
燈光也是「啪」的一聲全滅了。
小趙當時還笑著說:
「停電了?
正好歇會兒。」
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感覺不對勁。
然後,我們就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而是一片。
整齊劃一,像是軍隊在行進。
我們打開手電,看到的就是一隊一米高的玩具兵。
它們手裡沒有後來那麼鋒利的刺刀,隻是普通的塑料槍。
但上百個這樣的「士兵」排著方陣,邁著正步向你走來,壓迫感依然讓人窒息。
「我靠!這是什麼高科技?遙控的嗎?」
小趙的臉上寫滿了驚奇,甚至還想伸手去摸一個。
「別動!」
我當時大喊了一聲,拉住了他。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些東西很危險。
我的話音剛落,那個尖銳的童聲就響起了。
「遊戲開始:一、二、三,
木頭人。」
聲音落下,所有的玩具兵都停了下來,保持著各種姿勢,一動不動。
小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嗨,原來是玩這個啊。這我在行。」
他是個急性子,沒等我阻止,就邁開步子,大搖大擺地向著陳列室的門口走去。
「一、二、三……」
安妮的童聲再次響起。
小趙立刻停下腳步,得意地回頭衝我擠了擠眼。
但就在安妮喊出「木頭人」三個字的前一秒,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滾鐵環玩具,從貨架後面悄無聲息地滾了出來,輕輕地碰了一下小趙的腳後跟。
小趙被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木頭人!」
安妮的聲音落下。
世界安靜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小趙的身體,就在我面前,一寸一寸地石化。
他的皮膚失去了血色,變成了僵硬的、泛著光澤的塑料。
他臉上的驚愕和不解,被永遠地凝固了下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這不是遊戲。
這是屠S。
安妮的聲音再次響起。
「嘻嘻,又抓住一個。現在,輪到你了。」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我沒有像小趙那樣試圖衝向大門,而是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最近的貨架底下,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
我隻知道,安妮的童聲每隔幾分鍾就會在陳列室裡回響一次。
「我找到你咯……」
「出來玩呀……」
直到最後,我聽到那個聲音說。
「天快亮了,真沒意思。下次再陪你玩。」
然後,燈光「啪」的一ẗŭ̀ⁱ聲,亮了。
我從貨架底下爬出來,渾身是土,狼狽不堪。
陳列室裡恢復了原樣,除了門口那個保持著奔跑姿態的「小趙模特」,和少了一個滾鐵環玩具。
從那天起,我才明白廠長那一個月一萬塊的工資,是用來買什麼的。
是買我的命。
也是從那天起,我開始瘋狂地研究這個工廠,研究每一個玩具。
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資料,甚至偷偷潛入廠長的辦公室。
我發現,不同的玩具,有不同的「弱點」或「規則」。
玩具兵害怕集中的強光,那會讓它們的「程序」短路。
發條青蛙隻能直線跳躍,不懂得拐彎。
魔方怪人必須在身體顏色完全統一時才能攻擊,打亂它的顏色就能讓它癱瘓……
我把這些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那是我的「生存手冊」。
而王媽現在要面對的,是充滿了未知與惡意的生產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