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苒苒到底還是個孩子,一下就被我唬住了,隻能戰戰兢兢跟著我往回跑。


 


我一腳踹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胃裡不斷翻湧。


 


楊晨曦不斷地往陳翔身上貼。


 


他滿臉不自在,生生被逼到了沙發一隅。


 


陳翔見我出現,如蒙大赦般站起身。


 


「太好了,你總算回來了!」


 


楊晨曦趕忙把提到腿根的裙子往下拉了拉。


 


「姐,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大步走上前,把妹妹從沙發裡拉起來,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


 


「我要是再不出現,你是不是連二胎都生出來了?」


 


9


 


妹妹幾乎是尖叫著哭喊出聲。


 


本來躲在房間裡給他們倆創造機會的爸媽,聽見聲音立刻跑了出來。


 


妹妹猛地撲到媽媽懷裡,

指著我控訴道:


 


「媽,姐姐打我!」


 


媽媽看著我,氣得幾乎牙根咬碎。


 


「好你個楊月,反了天了!」


 


「竟敢背著我打你妹妹!」


 


我冷哼一聲,扯著妹妹裙子的吊帶一把將她拉過來。


 


直接對著她另一邊臉又狠狠來了一下。


 


「我不僅背著你打,當著你面也打!」


 


「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


 


「搶自己姐姐的男朋友?」


 


媽媽氣得胸口起伏不定,猛地推開我,


 


「你……你這個逆女!」


 


爸爸衝上來攔住我,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楊月,你到底有完沒完?」


 


「今天是你媽生日!你就是這麼對她的?」


 


他的力道極大,

我被打得偏了頭。


 


我吐出口中血沫,理了理額間的亂發,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是逆女?」


 


「這個家裡哪樣東西不是我買的?」


 


「就連楊晨曦的包和衣服,都是我的工資買的!」


 


「還有蔣苒的學費!」


 


「我一個人託舉你們一大家子,可你們是怎麼對我的?」


 


「我特意帶回來的螃蟹,連個蟹腿都沒給我剩,現在竟然還覬覦我的男朋友……」


 


媽媽輕輕拍著楊晨曦的背哄著她,抬眼冷冷看向我。


 


「說白了,就是因為你還在記恨晨曦他們把螃蟹吃完了唄。」


 


「楊月,你可真夠自私的,你有工作,可你妹妹沒有。」


 


「她還有孩子要養,她生活多難啊!你幫襯一下怎麼了?


 


「再說了,陳翔這麼好的男人,你配得上嗎?」


 


這就是我的親媽。


 


她從來不屑於分給我一絲關愛,卻還要給我戴上「配得感」的濃重枷鎖。


 


她試圖讓我相信。


 


不是她偏心,是我不配。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清醒。


 


我先前還盲目地認為,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天生的。


 


但是我現在才明白。


 


其實並不是。


 


有些人,天生就不愛自己的孩子。


 


我從未主動選擇過自己的出生,可我不甘心接受他們對我的定義。


 


媽媽緩了緩心神,對著陳翔強扯出一絲笑意。


 


「小陳啊,今天真是讓你見笑了,我們家這個逆女,竟然在我生日這天鬧成這樣,真是不孝啊!」


 


說著她還裝模作樣地抹了把眼淚。


 


「鬧成這樣,還希望你對我們家晨曦不要有什麼意見。」


 


「她跟老大不一樣,她一直都很乖的。」


 


原來人無語至極的時候真的會忍不住笑出來。


 


即使我鬧成這樣,我媽依然考慮的是不能讓楊晨曦,我的妹妹,在我男朋友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為他們從骨子裡就看不上我。


 


覺得我哪裡都不如楊晨曦。


 


所以,我也不配得到幸福。


 


陳翔長腿一邁,擋在我身前,冷聲道:


 


「阿姨,我今天會來這裡,純粹是因為你們是楊月的家人。」


 


「她很好。善良、上進,身上更是有一股用不完的生命力。」


 


「如果要說配不上,那也是我配不上她。」


 


「因為她比我說的,還要好上千百倍。」


 


10


 


那天以後,

我徹底和這群所謂的家人斷絕了來往。


 


所有的家庭群我都退了。


 


爸媽和楊晨曦,我一個不落地拉黑了全部聯系方式。


 


那一瞬間,我心底竟然有一絲釋然。


 


像是心口搬開了一塊巨石。


 


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我再也不用看他們的臉色過活。


 


可是他們並沒有打算放過我。


 


所有親戚,無論遠近,都一擁而上來圍剿我。


 


在他們眼裡,我竟然敢跟自己爸媽鬧翻,簡直十惡不赦。


 


他們電話、微信輪番攻擊我。


 


【楊月,你真是沒良心,你鬧成這樣,你媽眼睛都快哭瞎了!】


 


【你知道當年你媽為了生下你,交了多少罰款嗎?她月子都沒坐完就下地幹活,就為了還債!】


 


【你也快三十歲了,怎麼就不能共情你媽?


 


我穩了穩心神,試圖向這個從未聯系過的遠房嬸嬸解釋。


 


【首先,我是大女兒,我妹妹才是超生的產物。】


 


【第二,逼他們生孩子的不是我,讓她月子裡下地幹活的更不是我,我憑什麼共情?】


 


嬸嬸還在喋喋不休。


 


甚至有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表姐來北京找了我的領導。


 


說我是個沒良心的不孝女,建議單位把我開除。


 


領導清楚我的為人,特意把我拉到辦公室,語重心長:


 


「小楊啊,家裡的事,還是不能影響工作啊。」


 


我點了點頭。


 


出來後,幹脆把所有聯系過我的親戚拉了一個大群。


 


我本來不想鬧得這麼難堪。


 


是他們逼我的。


 


11


 


我在微信群裡發起了一場直播。


 


很多親戚文化程度並不高,純粹是看個熱鬧。


 


見人多,他們迅速七嘴八舌地議論。


 


有人幹脆直接開麥罵我。


 


「楊月,不管你要說什麼,跟你媽吵架就是不對。」


 


「她是長輩,她能有什麼錯?就算她真的錯了,你就不能好好說嗎?」


 


又來了。


 


「長輩無錯論」幾乎貫穿了我近三十年的人生。


 


我就是被這套理論裹挾著,負重前行。


 


凡事隻能忍讓。


 


可楊晨曦為什麼就不需要忍呢?


 


難道真是因為她比我好嗎?


 


就算她真的比我好,難道我就沒有一絲一毫被愛的權利嗎?


 


背景音裡,媽媽的哭聲若隱若現。


 


「各位,給我評評理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

現在竟然開大會批判我?」


 


攝像頭裡,我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開始抹眼淚。


 


似乎我真的是十惡不赦的惡人。


 


直到我往群裡扔了一份賬單。


 


話筒那頭才猛地沉寂下來。


 


12


 


今天之前,我考慮了很久。


 


本來我想的是長篇大論,控訴他們如何偏心。


 


直到昨晚,我突然翻到之前工作的年終總結。


 


我這才突然意識到,其實單純的文字並沒有說服力。


 


隻有直觀的數字擺到他們面前,他們才會有感覺。


 


【大學的生活費,妹妹 4000,我 800。】


 


當時媽媽言之鑿鑿。


 


說我向來節省,花不了那麼多錢。


 


不像妹妹花錢大手大腳。


 


後來幹脆我連這 800 都不要了,

自己打工賺錢。


 


端盤子,搖奶茶,送外賣,幹家教。


 


隻要能賺錢的,我都做過。


 


辛苦一年下來,竟然過年時還能給他們一人一萬紅包。


 


當時我滿心期待,等著他們一句誇獎。


 


可他們轉手就把紅包給了妹妹。


 


他們遞過去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大丫你現在可算是出息了,用不上爸媽了。」


 


「你妹妹不一樣,她從小就花錢大手大腳,愛買衣服買化妝品。」


 


「還不快謝謝你姐!」


 


聽起來像是責怪,實際字裡行間都是寵溺。


 


我又何嘗不想成為他們口中那個愛買衣服愛買化妝品的女兒呢?


 


可我不能。


 


我是那個不被愛的孩子,我沒有恣意妄為的權利。


 


【妹妹出國費用 50 萬,

我考研報名費:100】


 


【買房錢,妹妹 100 萬,我租房,並贊助妹妹 20 萬】


 


攝像頭裡,原本還議論紛紛的親戚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轉過頭去,看向我的爸媽。


 


「老楊,你就這麼對大女兒的?」


 


「是不是也太偏心了?」


 


「就是啊,兩個不都是你親生的嗎?大丫還這麼優秀,你們怎麼就顧著二丫頭一個人呢?」


 


媽媽梗著脖子道:


 


「你們懂什麼呀!」


 


「是她自己非要考研的,能怪我們嗎?」


 


「再說了,她自己選擇直接工作,妹妹還在讀書,她贊助妹妹買房有什麼問題?」


 


媽媽又抹了抹眼角。


 


「那天她就因為晨曦吃了她幾個螃蟹,竟然打了妹妹兩耳光!」


 


「怎麼會有這種姐姐啊!


 


我對著鏡頭,冷冷開口。


 


「我為什麼會打她耳光,你敢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出來嗎?」


 


媽媽有些支支吾吾:


 


「哪有什麼原因?」


 


「你就是怪我們沒留螃蟹給你吃唄,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連口螃蟹都要爭!」


 


「你們說說,我上哪去說理去?」


 


一個姨媽皺著眉指責我:


 


「楊月,你看看把你媽氣成什麼樣了?」


 


「幾個螃蟹而已,你至於這麼小氣嗎?」


 


「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也會有老的那天!你現在跟妹妹鬧成這樣,以後誰來幫襯你?」


 


笑話。


 


到現在,他們還以為我在乎那幾隻螃蟹。


 


難道我還能指望上楊曦月不成?


 


我懶得與他們多爭辯。


 


直接在屏幕上放出了視頻。


 


13


 


家裡的監控是我買的。


 


媽媽心髒不好,爸爸又愛出去下棋,我怕萬一她在家出意外。


 


特意買了高清監控,還綁定了我的手機。


 


昨晚,我把那天的監控下載了。


 


此刻屏幕上放出的,就是我帶著陳翔上門,結果爸媽故意把我支走後。


 


楊晨曦在客廳勾引他的監控視頻。


 


「陳翔,我姐就是塊木頭,不像我這麼知情識趣,你到底喜歡她什麼呀?」


 


「姐姐有的我都有,你看看我好不好?」


 


陳翔剛想逃走,我媽就出現了。


 


我媽邊說邊把他往回推搡。


 


「小陳,大丫還沒回來呢,你要去哪?」


 


「你好歹跟晨曦相處試試,她雖然離過婚,

但一點不比大丫差的!」


 


妹妹忙不迭地點頭。


 


「陳翔,你就是被姐姐的表面蒙蔽了,其實她這人心機深著呢!」


 


「從小就會扮可憐,好讓爸媽心疼她,你是不是也被她騙了?」


 


其實我是第一次看這段監控。


 


因為我不敢面對。


 


眾目睽睽下,我愈發難堪。


 


深吸了好幾口氣,頭腦清明了幾分。


 


做錯事的人又不是我,我為什麼要覺得難堪?


 


視頻播放結束後,那頭再也沒有人說話。


 


良久,一個長輩站出來,拐杖敲得咚咚作響。


 


沉聲道:


 


「你們家,幹的根本不叫人事兒!」


 


「以後,我們楊家族譜裡,沒有你們的名字!」


 


14


 


塵埃落定之後,

我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陳翔嘗試聯系我,可是上次的事鬧得太過難堪。


 


雖然這不是我的錯,但他們畢竟是血緣意義上的親人。


 


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我已經無顏面對他。


 


過了幾個月,有個陌生的電話打進來了。


 


「姐,是我。」


 


我冷哼一聲剛要掛斷,楊晨曦急忙說道:


 


「媽媽病了,在床上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你能回來看看她嗎?」


 


「怎麼?沒人給她付醫藥費,所以想起我了?」


 


這些年,家裡大大小小的開支,都是我負責的。


 


妹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


 


就連爸爸之前病了,她都不願意陪床。


 


「姐姐照顧得挺好的,我笨手笨腳的,去了還給你們添亂。」


 


爸媽不僅不生氣,

反而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可我忙到得心肌炎暈倒的時候。


 


卻是鄰居意外發現的。


 


如果不是她正巧來找我,我說不定早已經在出租屋裡發爛、發臭。


 


那時候我爸媽在幹什麼呢?


 


他們帶著妹妹一家出去旅遊了,花的是我的錢。


 


回來之後他們炫耀著全家福時,我不經意間提了句。


 


「爸媽,你們前兩天給我打電話沒?」


 


「我當時在醫院,可能漏接了。」


 


我手機上有未接來電。


 


還是個外國號碼。


 


看到他們愕然的神情,我頓時明白,自己在自取其辱。


 


那個電話,大概率隻是電信詐騙而已。


 


我自嘲笑笑,笑容裡全是苦澀。


 


爸爸輕咳了兩聲。


 


「你這孩子,

生病住院怎麼也不說一聲?」


 


「現在沒事了吧?」


 


還沒等我回答,他又繼續道:


 


「我看你生龍活虎的,應該是沒事。」


 


當時媽媽在一旁陰陽怪氣。


 


「她身體這麼好,能有什麼事?」


 


「還不就是沒去旅遊,想讓我們內疚而已。」


 


「本來開開心心的一件事,又被你弄得沒意思了,你說說你,怎麼這麼掃興?」


 


背景音裡傳來媽媽虛弱的聲音。


 


「算了晨曦,她不肯來我也能理解。」


 


一陣腳步聲過後,周圍驟然安靜下來。


 


妹妹壓低聲音道:


 


「說到底,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受寵,不是嗎?」


 


15


 


「你覺得很委屈,所以恨透了我們。」


 


「不對,

你最恨的人是我。」


 


「因為是我奪走了你的寵愛。」


 


「你被仇恨衝昏了頭腦,所以現在連媽媽病倒了也不在乎了。」


 


「楊月,你不是一向自詡孝順嗎?現在怎麼不演了?」


 


我啞然失笑。


 


換作以前,我或許會憤怒,會暴躁。


 


甚至可能會忍不住與她對罵。


 


可現在,他們對於我來說,已經無足輕重。


 


無論他們怎麼想的,都無所謂了。


 


我輕笑一聲。


 


「是啊,我不想再演了。」


 


「所以麻煩你把買房買包和幼兒園報名費都還給我。卡號你有的。」


 


「否則,我會去法院起訴你。」


 


當時楊晨曦言之鑿鑿。


 


說買房的錢是我借給她的,等她有錢了,就會還給我。


 


甚至還裝模作樣給我打了張借條。


 


可她遊手好闲,連個工作都沒有,哪來的錢還我?


 


爸媽總說,一家人不要算這麼清楚。


 


可誰又把我當作一家人了?


 


隻有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是一家人。


 


把我吃幹抹淨後,再把我棄如敝履。


 


楊晨曦幾乎破了音。


 


「你非要做這麼絕嗎?」


 


我「嗯」了一聲。


 


「你把裙子撩起來的時候,怎麼沒覺得自己做得絕呢?」


 


電話那頭陷入良久的沉默。


 


16


 


久病床前無孝子。


 


何況是楊晨曦這種被寵壞的小公主。


 


住院費斷繳的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醫院找到了我。


 


我正式起訴她借款不還。


 


法院判決下來後,她不得不把房子賣了,把錢還給了我和爸媽。


 


爸媽這才得以交住院費。


 


這回他們大概是真的醒悟了。


 


所以才拜託親友輾轉聯系我。


 


可他們在親戚中的名聲早就臭了。


 


畢竟一個為了小女兒的幸福,可以去勾引大女兒男朋友的爸媽,能是什麼好人呢?


 


楊晨曦去了哪裡我並不知道,也不關心。


 


有次刷某音的時候,我發現有個擦邊主播長得很像她。


 


幾十層的濾鏡也遮掩不住凹陷的眼眶。


 


旁邊負責遞貨的姑娘瘦瘦小小的,像極了小時候的我。


 


我投訴到平臺,疑似非法僱佣童工。


 


沒幾天,直播間就停播了。


 


工作人員告訴我,那個小女孩叫蔣苒。


 


已經被送到了兒童福利機構。


 


而我的爸媽進了養老院。


 


因為沒有子女探視,經常被護工欺負。


 


我私下找人打了招呼,又給了護工一些錢,他們日子才好過些。


 


至此,我已經仁至義盡。


 


我從福利院領養了蔣苒。


 


不過兩年不見,她已經變得怯懦、瑟縮。


 


蚊子般的聲音問我:


 


「大姨,為什麼?」


 


我猜,她大概是想問我,為什麼還願意領養她吧。


 


我想,大概是因為。


 


當年我在姨媽家的窗邊,日盼夜盼,總希望有個人能把我帶走。


 


所以才和她共情了吧。


 


我替她掸了掸身上的灰,笑笑沒有接話。


 


「走吧,大姨去給你買身新衣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