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好坐在棋桌一側。


 


下了一刻鍾的功夫,商予澄耷拉著臉抱怨道:


 


「皇嫂,你不會是報復我打斷你們親密,故意亂下來欺負我吧。」


 


你誤會了,我真是半點都不會。


 


商予期輕笑了聲,走過來貼著我的耳朵道:


 


「他從小酷愛下棋,但棋藝奇差無比,除非對方把他當傻子哄,否則他逢下必輸。」


 


「不過就算把他當傻子哄,也不至於一刻鍾就輸棋。」


 


啊?商予澄不會以為,我在故意輸給他吧?


 


我自暴自棄:「我沒有亂下,就是你贏了。」


 


然後我就看到商予澄的表情從惶惑走向震驚,從震驚走向激動,從激動走向狂喜。


 


接著「嗚嗷」一嗓子竄了起來。


 


「哈哈哈皇嫂!我沒想到!你比我還笨!」


 


話音剛落,

站在我身後的商予期「嘖」了一聲,敲敲桌面:


 


「來,我跟你下。」


 


商予澄志得意滿,興衝衝坐下:「來就來!下!今天我就要翻身。」


 


商予期卻沒有坐下來,而是把我按在凳子上。


 


他彎腰貼近我的耳側,每一道呼吸都清晰可感。


 


事實證明,商予澄不僅翻不了身,甚至被他皇兄打入地底。


 


甚至連一刻鍾都不到,桌上的黑子已經所剩無幾。


 


商予澄大喜之後驟然迎來大悲,頹廢地癱在凳子上,委屈道:


 


「皇兄,你變了,你以前不會這麼對我的。」


 


商予澄棋藝太差,根本贏不了,有些想討好他的幕僚或者侍妾,又往往故意輸得太明顯,讓他不僅感受不到贏棋的喜悅,還多了一重被侮辱的感覺。


 


隻有商予期,無論他下怎樣的爛棋,

都能哄著他下很久,甚至時而還精妙地輸給他。


 


能贏棋是本事,能讓對方有成就感的贏,這是更大的本事。


 


因此,據說商予澄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跟在商予期屁股後面。


 


但是今天,商予期毫不留情,把商予澄S得片甲不留。


 


他直起身,挑眉道:


 


「現在說說,誰是最笨的?」


 


他這是在替我出頭?


 


5


 


那天商予澄嘟囔著「狼狽為奸」,憤憤地走了。


 


第二天還是黏黏糊糊地又貼了過來。


 


幸虧他插科打诨,讓我少了很多直面商予期的機會。


 


結果安穩的日子沒過幾天,我收到了姨夫的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但足以讓我心驚肉跳。


 


他竟然讓我刺探東宮的情報?!


 


我這才明白,這老匹夫的野心,從一開始就不是把「女兒」送上後位。


 


否則,為什麼會要我這個漏洞百出的赝品?


 


拿到這封信,我已經不生氣了,反而想仰天長笑。


 


他是怎麼相信我能實行這樣的連環內奸行動?


 


姨夫啊,太信任別人,也是一種病。


 


商予期本來就懷疑我是奸細,這下好了,求仁得仁。


 


當一個人被賦予遠遠超乎她能力的重任時,她隻有一個感受。


 


老娘不幹了。


 


又是替嫁又是細作,我做不來,我也討不到好。


 


如果我真的繼續幫姨夫,事成之後,他真的會放我們走嗎?


 


還是直接滅口?


 


如果事敗,我的命保不住,姨夫第一個做的就是撇清幹系。


 


繼續幫他,

怎麼看都是S棋。


 


人要對自己的腦子有明確的認知。


 


從這幾日交鋒來看,商予期的心眼子堪比蜂窩煤,我的腦子堪比洞庭湖。


 


為今之計,隻有先討好商予期,抱住他這條大腿,然後再適時坦白,求他幫我救回祖母,我就功成身退,和京城再也不見。


 


問題是,怎麼樣在劣跡斑斑的情況下討好他?


 


晚上,我從廚房拿了點心,拎著食盒緩緩挪進了商予期的書房。


 


緊接著捏著嗓子,學著村頭最俊俏的媳婦的聲線,來了一句:


 


「太子殿下。」


 


然後我就看到,埋頭看公文的商予期打了個哆嗦。


 


他的目光在我手上的食盒轉了一圈,果斷道:


 


「我過午不食。」


 


「更不吃夜宵。」


 


初戰落敗。


 


我蹭過去:


 


「那太子殿下還有哪裡需要我嗎?」


 


一邊詢問,我一邊在心裡默默祈禱。


 


最好就是個磨墨這樣的活,可千萬別讓我看書啊。


 


結果商予期下一句,直接把我釘在了那裡:


 


「那就來幫我讀讀公文吧?」


 


我心裡一驚。


 


難道商予期已經知道姨夫的計劃了?


 


現在再看笑吟吟的商予期,已經在我眼前化為了張著巨口的怪物,等著我往裡跳。


 


我隻是沒讀過書,我又不傻。


 


瓜田李下的事,我怎麼能幹呢?


 


我嚇得連連後退:「不不不不不不。」


 


我指了指旁邊的書:


 


「要不我在這裡看一會書,陪你吧。」


 


商予期不置可否,我就隨手拿了一本,

裝作認真地看起來。


 


每個字都認識,連一起根本不明白在說什麼。


 


商予期似乎是笑了,走下來遞給我一本薄薄的冊子:


 


「看這本吧。」


 


書不厚,商予期在裡面已經斷好了句子。


 


最重要的是,他給我選的這本書每篇故事都很短小,也頗有意思,我倒是能埋頭看下去。


 


不知看了多久,商予期開口:


 


「怎麼突然長嘆一口氣,有哪裡讀不懂嗎?」


 


我搖搖頭:


 


「能讀懂。隻是不理解。兄長僅僅是忌憚弟弟,就能忍心在母親的房間裡用棗毒S弟弟。」


 


「從下毒到看見母親為救自己的兒子絕望奔走,他的心就沒有一點難受嗎?」


 


商予期也嘆了口氣,走到我身後,目光投向書中:


 


「權力鬥爭就是如此,

輝煌的王侯寶座,下面埋的都是累累白骨。」


 


「你所看到的,史書上能記下來的,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6


 


「所以,你追S那個人,也是這樣嗎?」


 


商予期一頓,旋即笑了:


 


「怎麼?終於肯承認了?」


 


「我以為你一直要裝傻下去呢。」


 


他的話語裡,竟然還有幾分遺憾。


 


他從書卷中抽出一張畫像:


 


「不得不說,你姨母和你娘是孪生姐妹,你和湯瑩長得確實很像。」


 


「原來你早就查清楚了。」


 


我後知後覺地慶幸,還好我提前和商予期坦白了。


 


要不然,指不定他還要搞出什麼事情來嚇唬我。


 


「所以,當日你也是受湯鴻指使,出手阻攔我的?」


 


啊?


 


怎麼拐到這裡來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連忙否認,「那日純粹是偶然,嗯,行俠仗義。」


 


商予期輕呵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孤是作奸犯科的大惡人,容小姐倒是路見不平的俠女了?」


 


完蛋,連我姓什麼都查出來了。


 


本來還想求他幫我救出祖母,這樣下去,先把商予期得罪透了。


 


「你三番兩次壞孤好事,如何讓孤相信你?」


 


他從袖中拿出一封信:


 


「這是今日,你姨夫從外面遞進來的信。」


 


我急忙道:


 


「殿下,我們一共就通過一次信,雖然信件已經被我焚毀,但是我可以把內容口述給您,之後的信件,我一律交給您。」


 


商予期道:「湯鴻收不到你的回信,就會知道情勢有變,

到時候狗急跳牆。」


 


他的話點到為止,我卻立刻明白過來:


 


「以後的信都要回,但是怎麼回,如何回,都由殿下做主。」


 


從商予期的書房出來,我後知後覺。


 


我好像著了商予期的道?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把我查得一清二楚,剛剛突然疾言厲色的,分明是要诓我給他做事。


 


隻是我想到,剛剛在書房中,我問他,既然明明知道我的身份並非湯瑩,為何在大殿上不拆穿我?


 


那樣湯鴻也難辭其咎。


 


商予期冷傲地哼了一聲:


 


「當時隻是起了疑心,想著靜觀其變。查清原委之後,我若拆穿,你和你祖母都必S無疑。孤雖非良善之輩,但並不想為難被牽扯進來的孤女老妪。」


 


能說出這樣的話,商予期就要比湯鴻坦蕩得多。


 


說出真相後,我如釋重負,難得睡了個好覺。


 


中午和商予期一起用飯,我在飯桌上鼓搗半天,不好意思地問道:


 


「有酒嗎。」


 


這麼多好菜,之前卻顧念著大家閨秀的假身份不敢喝酒,真是太可惜了。


 


商予期幽幽道:


 


「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我可憐巴巴地看向他。


 


商予期無奈,示意侍從給我拿酒:


 


「孤平日不嘗飲酒,東宮裡沒有太多佳釀。」


 


我喝了一口,舒服得眯起了眼。


 


這都不算好酒!那天下已經沒有好酒了!


 


商予期笑我:「出息。」


 


「過幾日宮裡會辦賞菊宴,到時候會有不少佳釀。」


 


我眼前一亮。


 


「殿下,但是這個真的很好喝,

你要不要嘗嘗?要不要!要不要!」


 


我端著酒杯湊過去,被商予期無情推開。


 


我眯起眼睛,狐疑道:


 


「你為什麼不常飲酒?莫非你酒量很差?」


 


我隻是隨口一說,未曾想商予期還真就轉了下頭。


 


動作微小,但還是被我立刻捕捉到了。


 


商予期兇巴巴地轉向我:


 


「不許笑!」


 


我哄他:「殿下,我看院子裡桂花都開了,等我給你釀桂花酒來喝,半點都不醉人。」


 


「連我祖母那個時候,都能喝上兩壺呢!」


 


商予期沒忍住,伸手捏我的臉:


 


「你又把孤當你的祖母編排!」


 


為了證明自己不像我祖母,他第二日主動幫我摘桂花。


 


我在下面端著簸箕接著,然後投入缸中,

漿洗,再用粗布過篩。


 


東宮提供的底酒比我之前的好過千萬倍,剛把底酒注進去,桂花的香味就撲了上來。


 


我們把酒一個個封壇放好,挑了幾瓶埋在了東宮的桂花樹下,剩下的則存在了陰涼的屋子裡。


 


幾日後,在夜裡,我躡手躡腳地跑去儲酒的屋子。


 


手還沒搭上瓶子,就被商予期抓了個正著。


 


我心虛道:


 


「我太想聞聞什麼味道了!我頭一次釀這麼精細的桂花酒。」


 


商予期冷哼一聲:「反復開壇不利於發酵。」


 


「就這一次。」


 


我大喜過望,在他的注視下緩緩開了一壇。


 


花瓣上浮,酒液微濁,已經有了香氣。


 


我欣喜地扭過頭,看到商予期也在直勾勾地看著酒。


 


我心念一動。


 


「所以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是不是也想拆開來看!」


 


7


 


商予期沒诓我,過了幾日,皇家真的在別苑開設了賞菊宴。


 


和宮廷內一板一眼的宴會不同,賞菊宴除了一開始少部分官員與皇帝共飲外,剩下的時間,朝中官員與眷屬都可以在別苑遊樂。


 


剛剛宴會上,湯鴻的目光不停地掃過我。


 


他眼珠渾濁,臉色沉沉,我被他看得不寒而慄。


 


我厭惡這樣的陰謀小人,仿佛被惡心的毒蛇纏住。


 


商予期覺察到我的不安,在桌下抓了抓我的手,低聲道:


 


「別怕,他說什麼,你回來告訴我便是。」


 


和湯鴻見過面後,我一個人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