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過一處水榭,聽到上面的人正在詠菊詩。


 


被商予期帶著讀書了這麼多日,我也有了些興味,駐足聆聽。


 


這些官家小姐從小飽讀詩書,每個人的出語都精致典雅。


 


直到我聽到一句:


 


「萬蕊凝霜鑄劍芒,金甲臨風破寒蒼。」


 


菊花不做隱逸之士,不做秋傷之意,反而把菊花當作帶了金甲的將士,筆力格外雄壯。


 


「將收天地英雄色,一掃浮塵照八荒。」


 


一詩吟罷,四座叫好。


 


我越過水榭的柱子看去,吟誦這首詩的是粉衣少女,脆生生地站在那裡,是無邊秋色中一抹與眾不同的色彩。


 


我蹲在門口,等了沒多久,就等到了自己想見的人。


 


粉衣少女被我驟然攔住,微微一驚,但很快就從容沉穩地向我致意:


 


「不知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哦,我是湯瑩。」


 


齊秋微行禮道:


 


「原來是湯家小姐,未來的太子妃娘娘,失禮了。」


 


我有些赧然,趕緊回禮。


 


她說這兩個身份,本來都不是我的。


 


「你別緊張,我隻是剛剛聽到你的詩,感覺……」


 


我冥思苦想,始終想不到特別合適的詞:


 


「就跟別人都不一樣!」


 


「很大氣,像英雄。」


 


我的詞語貧瘠,齊秋微卻笑了:


 


「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回去的路上,我在馬車上跟商予期講宴會的見聞。


 


聽到我說和齊秋微成了好友,他微微詫異。


 


「我就是喜歡有才華的人啊。」


 


商予期拿扇子輕輕敲我:


 


「孤也飽讀詩書,

怎麼不見你對我這麼上心?」


 


「哪有,」我下意識開口:「我就是因為你,才喜歡有才華的人的!」


 


說完之後,我又意識到這話有歧義,連忙解釋:


 


「就是你給我講了很多有意思的書,我才有了興趣的。」


 


說完後,我偷眼去覷商予期,發現他也在盯著我,但笑不語。


 


我移開了目光。


 


8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留在東宮,我就時而約齊秋微出去逛逛。


 


湯鴻那裡被商予期盯著,他來了信,我隻需要把商予期教我的誊抄一遍就行。


 


省心得很。


 


那日約了齊秋微,我不喜裝扮,早早收拾好了,幹脆提前去酒樓等她。


 


走到酒樓門口,正遇到一個富家公子,正攔住一個頭戴幕離的少女。


 


少女幾次欲走,

都被他攔住,湊上去說話。


 


「果公子,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诶,別走啊!過幾日魏家宴會,你肯定會去吧,不如我給妹妹送一套新衣如何?」


 


「果公子莫開玩笑!」


 


她轉身欲走,那個男人竟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少女一下子就急了,連忙抽手,卻又不敢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當街拉扯,被別人看見,她的清譽也不用要了。


 


我走過去,不動聲色地反握住那個男人的手腕:


 


「送給我怎麼樣?」


 


習武之人,手勁不是騙人的。


 


果望的臉色一下就白了,狼狽地把手收了回去。


 


「你誰啊!」


 


他這一聲,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後面的少女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明白她的意思,

帶著她馬上離開。


 


沒想到他不依不饒,竟然還上來拉扯。


 


我被他扯得煩了,當胸一腳就踢了過去,把他踢翻在地。


 


他周圍的僕從都圍了過來。


 


到底還是鬧大了。


 


9


 


先趕到公堂的竟然是齊秋微。


 


少女一見她,連忙走了過去:


 


「姐。」


 


她帶了哭腔:「我又惹麻煩了。」


 


我不由得替她開脫:「是他糾纏不清,和你有什麼關系?」


 


話音未落,從外面又走進個人來:


 


「齊家妹妹和我表弟是青梅竹馬,當街說兩句話,有何不可?」


 


魏之陵朝堂上的官員微微施禮:


 


「錢大人,此乃魏家與齊家的家事,有不明情況的好事者摻雜其中,給大人添麻煩了。讓我們自行處理就好。


 


點誰呢?


 


我氣得剛要理論,齊秋微卻抓住了我的手,微微搖頭。


 


她朝魏之陵道:


 


「無論兩家交情如何,男女大防都不能破,令表弟當街攔我妹妹,實在失禮,還請魏世子回去好好管教。」


 


他漫不經心:「這是自然。」


 


又朝齊秋微的妹妹道:


 


「齊家妹妹,今日是我表弟失禮了,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她嗫嚅著看了一眼齊秋微,搖搖頭:


 


「沒事。」


 


「果公子……也不過是與我們相熟,攀談兩句罷了。」


 


我要氣S了。


 


所以他們握手言和,我倒是裡外不是人了。


 


魏之陵掃過我:


 


「既然雙方都無事,我還要帶表弟去看看傷勢……」


 


還未說完,

一道聲音打斷了魏之陵的話:


 


「你們沒問題了?」


 


「孤有問題。」


 


商予期來了。


 


他掠過行禮的眾人,將目光投向我:


 


「孤與你雖尚未成婚,但父皇已下旨賜婚,你就是名正言順的未來太子妃,何須與他們糾纏?」


 


對哦,我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商予期拉住我,目光冷冷看向果望:


 


「當街攀扯太子妃,應該斷了他那隻手。」


 


剛剛還囂張的果望和魏之陵都跪了下來。


 


「不不不,小人沒有碰到太子妃,我被踢開了。」


 


商予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扯了扯嘴角:


 


「太子妃既然賞你一腳,還不謝恩?」


 


10


 


回去的路上,我在馬車上悶悶不樂。


 


商予期揪了揪我的耳垂:


 


「怎麼?

行俠仗義失敗,不高興了?」


 


他看出我的心思,解釋道:


 


「魏家和齊家同為世家,同氣連枝,兩家通婚不斷,至於果望,他是魏之陵姨母的兒子,一直和魏之陵廝混,背靠魏家。」


 


「因為幾家捆綁式的交情,縱然果望無禮,齊家也隻能息事寧人。」


 


我急了:「這樣吃虧的是女子啊。」


 


商予期搖頭:「你做得沒有錯,但是京城就是如此,臉面比公平更重要。」


 


齊秋微玲瓏心思,知道我心裡不舒服,過了幾日,登門來見我。


 


見她溫言哄我,我更難受了。


 


都是魏之陵和果望不要臉,她們卻隻能吃這種虧。


 


我不怪她,商予期講完之後,我明白她的不得已。


 


天氣轉涼,她把一個暖袖套在了我的手上:


 


「給你縫的。


 


繡工精致,比我自己做的好了千萬倍。


 


「這幾天我一直在趕工,繡好了才敢來找你。」


 


「原諒我好不好?」


 


我終是繃不住笑。


 


晚上請她喝了一點我最近喜歡的菊花飲,我靠在窗邊向她發問:


 


「你想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


 


齊秋微透過窗棂,看向遠方:


 


「縱不能濟天下蒼生,猶願竭餘才蔭庇宗族,惠澤一方百姓。」


 


她又扭頭看向我:


 


「你呢?」


 


我嘿嘿一笑:


 


「我沒那麼高的願望,就想著仗劍天涯,行俠仗義,嘗遍天下美酒,釀出天下第一酒就行了。」


 


11


 


秋末,商予期帶回了最新消息。


 


婚期已經定了下來,就在來年的五月。


 


婚期一定,我就要回府備嫁,又落到了湯鴻的地盤。


 


我有點不安。


 


商予期遞給我一份名單,裡面是他安插在尚書府的名單:


 


「你若有事,便去尋他們。」


 


他安撫地摩挲我的背:


 


「別怕,萬事有我。」


 


然而,回家不久,我卻聽到了一個令我極度震驚的消息——


 


齊秋微訂親了。


 


對方是魏之陵。


 


在齊秋微的閨房裡,我急得跳腳:


 


「他在京中風評素來不好,那天又上來就顛倒黑白,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你怎麼能嫁給他啊!」


 


齊秋微卻淡然道:


 


「他是魏家長房嫡子,是我最好的選擇。」


 


「齊魏的聯姻不可破,不是我的話,

妹妹就要嫁給果望。嫁給魏之陵,起碼有地位。」


 


她帶著幾分自信笑道:


 


「我的本事你還不信嗎?我們倆就是各取所需,有錢有權,我何樂而不為?」


 


齊秋微的婚期很趕,初冬定親,還不到年底就行了婚儀。


 


齊魏聯姻,聲勢浩大。


 


雖然婚事緊急,但排場一點不少。


 


以前我看著鳳冠霞帔十裡紅妝,往往會豔羨富貴。


 


現在看著,就是一座金鑄的囚籠,抬著不能飛遠的鳥。


 


我和商予期找機會見了一面,在他那裡,我聽到了婚期匆忙的原因。


 


魏之陵是原配長子,但母親早逝,現在魏家家主的正妻是續弦,也有一個兒子,很是爭氣。


 


前些日子,帶兵清掃了侵擾百姓多年的地方流寇,搗毀了他們的老巢,聲勢正旺。


 


皇上大喜,

等過了年人回京,還要好好嘉獎。


 


魏之陵地位受到影響,自然要想辦法穩固。


 


拉上齊家,他的權位就與齊家息息相關了。


 


我聽了隻為齊秋微難過,她的婚姻竟不過是個勢力角逐的砝碼。


 


新年宮宴,我才再有機會見到齊秋微。


 


我能感受到,她過得並不好。


 


不是那種衣著珠寶的破舊,也不是地位的下降,而是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尖銳,好像隨時隨地和周圍的人作戰。


 


一個人能永遠平和溫潤,是莫大的幸事,因為你無需樹起所有的鎧甲,去穿過荊棘遍布。


 


可齊秋微顯然不是。


 


在京城耳濡目染了這麼久,我大概可以猜想到,齊秋微在魏家要鬥續弦婆婆、迎合家主公公、扶持廢物丈夫、周旋齊魏關系。


 


在這樣的環境中四處鬥法,

走到最後,還能算是獲勝嗎?


 


新年過去,初春,雪將化未化的時候,魏家出了一件大事。


 


魏家那個風頭正盛的小將軍,在返京的路上,竟然從馬上墜下,重傷昏迷。


 


聽到這個消息,我下意識的想法竟是,這下齊秋微的壓力會小很多。


 


旋即反應過來,我到底在想什麼?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垂危,更何況是剛剛為百姓立功的英雄。


 


我竟然那樣想。


 


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同時陷入了更深的恐懼。


 


我在京城僅僅不到一載,腦中的觀念就已經以權力的爭奪為標準了嗎?


 


12


 


轉眼就到了五月,婚儀前夕,商予期用手下傳信,私下見了我一面。


 


然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難以置信。


 


「你是說,

是齊秋微下毒害了魏之熙?」


 


「更準確地說,是齊家人。齊秋微動用了齊家在魏之熙軍隊裡的人,在眾人為魏之熙辦的餞別宴裡下了藥。」


 


「這種藥並非毒藥,很難驗出來,會讓人眩暈恍惚,用水催化。」


 


「因此,魏之熙前一日服用了這種藥,第二日騎馬往回趕,路上喝了水後,藥效發作得更加厲害,眩暈之下,墜馬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