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叫他這輩子都不能出來賣豆腐。


小妹怕了,不敢了。


 


慢慢的,班上開始傳出一些奇怪的話。


 


造謠是攻擊一個人最簡單高效的手段。


 


隻需要開動一些想象力,就能用嘴巴把這些想象變成確有其事。


 


異樣的眼光,揶揄的視線還有不懷好意的調侃像虱子一樣密密麻麻。


 


爬上小妹的衣服,鑽入她的領口,遍布她的全身。


 


好像發生了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很快小妹就被孤立了,從前一起說話的朋友隻剩下了同桌。


 


小妹被逼得走投無路,隻能主動去和於真愛服軟道歉。


 


於真愛要她拿出誠意,要小妹用自己的錢給她買零食上供。


 


小妹妥協了,以為餓上幾回肚子就能換自己不再被折磨。


 


但餓了肚子,

錢也花光了,他們也一點不退讓,甚至愈演愈烈。


 


周五打小妹,就是因為小妹拿不出錢了。


 


於真愛並不缺錢,根本不會在乎小妹的那一百塊。


 


她在乎的是小妹會像狗一樣任她趨勢,會滿足她高高在上的虛榮心。


 


她讓他們抓著小妹的頭發,把小妹的頭扯起來,然後扇巴掌。


 


因為小妹的臉太白了不好看,她幫小妹補腮紅。


 


他們又踢小妹的肚子,小妹抱著腦袋蜷縮成一團,肚子上的痛讓她哀戚的叫。


 


因為他們的鞋髒了,要拜託小妹幫他們擦擦鞋。


 


他們又擠著喉嚨朝小妹吐口水。


 


因為小妹太臭太髒了,他們要幫忙給小妹洗洗臉。


 


或許這些欺負其實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和託詞。


 


他們隻是想這樣,於是就這樣做了。


 


不管你換不換鞋子,也不管你身上到底有沒有味道,也不管你是斥責還是忍讓。


 


他們隻是想這樣做而已,沒有任何理由。


 


如果非要說小妹得罪了他們,那就是漂亮。


 


小妹長得漂亮。


 


所以漂亮天生就是一種錯。


 


我站在小妹的對立面,我長得很醜,那我是不是生來就應該被原諒?


 


所以,於真愛,你要原諒我。


 


我明目張膽走進了教室,坐上了小妹的位置。


 


我開始幫她收拾桌兜裡的課本。


 


我看著扉頁上那些不堪入目的髒話。


 


就算我幫小妹包十幾遍、幾十遍書皮,這本書都不能再恢復原樣了。


 


就像小妹一樣。


 


我很難過,很想哭。


 


教室裡所有人都在看我,

很安靜。


 


就連於真愛也止住了剛剛臉上的笑,仔仔細細的掃視我。


 


她指著我問別人,語氣輕佻,「她誰啊?」


 


不需要別人替我回答,我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於是她又對著我問了一遍,「你誰啊?」


 


那種像看路邊任人踐踏的雜草、目空一切的眼神。


 


我說:「我是張小雨,張小雪的姐姐。」


 


我掏出書包裡的剪刀,一把扯上她的頭發。


 


她猝不及防,眉毛擰在一次,五官猙獰,扯著嗓子開始尖叫。


 


我大聲的問她,「我叫張小雨,是她姐姐!你聽清了嗎!」


 


她揮舞著胳膊掙扎,指甲狠狠的抓上我的手。


 


「他媽的你有病吧!你要幹什麼!你這個傻逼!」


 


我以為那些替她說話的人會幫她,

可事實上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也沒有一個人要攔我。


 


他們十分默契,退在一邊,神色驚慌,卻不為所動。


 


我提起我的剪子就開始剪。


 


5


 


那個剪子是給院子裡的柿子樹修枝的,有時候還被我用來敲煤渣。


 


現在用來剪她的頭發。


 


剪子生了鏽,並不利。


 


剪不斷她的頭發,我就硬生生的往下扯。


 


扯得她嘴裡的髒話像開了閘的洪水,扯得她的眼淚也飚了出來。


 


她踹我的腿,砸我的肚子,但我都不為所動。


 


恨意麻木了我的感官,我竟察覺不到一點疼痛。


 


我隻是覺得難過。


 


難過得像是被泡進了苦澀海水裡,海水帶著我浮浮沉沉,但是我卻始終找不到上岸的路。


 


我剪啊剪。


 


她的頭發又黑又長,柔順又有光澤。


 


不像我和小妹的頭發,幹幹炸炸,像稻草。


 


她已經擁有了這樣的頭發,已經擁有了我們拼了命也夠不到的生活。


 


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們?


 


她悽厲的尖叫,發瘋一般的想護住自己的頭發。


 


可是它們還是洋洋灑灑落在了地上。


 


我松了手,欣賞自己的傑作。


 


她愣在原地,眼淚把眼周暈開一圈黑色的印記。


 


原來她還塗了睫毛膏。


 


她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


 


她指著我,恨不得當場把我碎屍萬段、扒皮抽筋。


 


她把這輩子所有聽到過的髒話全都扔到了我頭上。


 


「噗。」


 


我哧哧的笑出了聲。


 


接著在她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抱著肚子笑成一團。


 


我學著她那樣,大笑著,誇張的捶著桌子。


 


她的臉紅得要發黑,尷尬的不知所措。


 


原來她也知道羞恥,也知道尷尬。


 


這還沒完。


 


我擰開保溫桶。


 


頓時,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高高舉起保溫桶傾倒。


 


糞水兜頭淋下。


 


像是一枚核彈炸在了教室。


 


惡臭的味道一視同仁,對每個人的鼻孔狂轟濫炸。


 


教室裡開始響徹此起彼伏的尖叫。


 


「我去這是什麼!好臭!嘔!」


 


「啊啊啊!是糞水!」


 


「瘋了!這人瘋了!嘔…快去叫老師!」


 


大家如鳥獸散,慌不擇路,撞倒了桌子,撞歪了椅子,撞的課本哗啦啦掉在地上。


 


於真愛當場就吐了出來。


 


她趴在我面前,奮力的嘔吐,像是要把胃清空。


 


她一個字也沒能再罵出來。


 


我想,這一定會是她這輩子最難忘的一次。


 


她吐到了我的鞋帶上,我覺得髒,於是提起腳在她的衣服上蹭了蹭。


 


越蹭越髒。


 


我很生氣,於是踹了她一腳。


 


有老師來了。


 


我被叫去了辦公室。


 


是小妹的班主任,他坐在離我十米遠的位置。


 


他捂著口鼻,把桌子拍得砰砰響,「你不是本校的學生,誰允許你大搖大擺的進出學校的!」


 


「又!是!誰!允許你對我們學校的學生施暴的!」


 


我聽清了。


 


他說的是『施暴』。


 


我笑得很輕松,

語氣親昵:「哪有那麼嚴重,我隻是和真愛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就像於真愛親口說的。


 


他們對小妹,也隻是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班主任難以置信,像是聽到了什麼聞所未聞的鬼話。


 


「你剪了於真愛的頭發,又潑了她一身的糞水,你居然說這是玩笑?」


 


「你這種人居然也念過書?你簡直毫無道德和同理心可言,以後你去了社會,絕對是萬中無一的敗類!」


 


我盯著自己的腳尖,聽到他的話我把頭抬了起來。


 


我一步步走近他,抄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就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翻卷的茶葉混著水一起衝了出來。


 


他被嚇到,哆嗦了一下,本能的抱起腦袋。


 


我拍著胸脯,聲嘶力竭的吼叫,「我的妹妹被扇了十幾個巴掌,

被他們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被他們吐口水!」


 


「他們咒我的爺爺快點S掉,威脅要把我爺爺的腿砸斷!」


 


「我們又做錯了什麼!你居然會說他們是在開玩笑?你這種人居然也在當老師?你禽獸不如,是敗類中的敗類!」


 


6


 


學校裡流傳著關於妹妹的、爺爺的、爸媽的,以及我的,那些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解釋與反抗反而成為了他們攻擊我們的武器。


 


小妹做不到去接住這麼多人的惡意。


 


罵在身上的髒話像刀子一樣戳在五髒六腑,沒有原因的冷漠與偏見,百口莫辯的罪名。


 


他們高高在上趾高氣昂的嘲諷,落在臉上的巴掌和身上的拳頭。


 


這些怎麼會是在開玩笑。


 


那會,欺負,還不能被稱作是『霸凌』。


 


大家習慣性的選擇沉默,

卻偏偏因為我不願意沉默的忍受而覺得我是異類。


 


醜人多作怪。


 


大概是我生來就很奇怪。


 


這件事莫名其妙鬧得沸沸揚揚。


 


初中把狀告去了我的高中。


 


班主任、校領導,緊鑼密鼓的和我談話,要我做檢討。


 


他們遲遲沒有下處分,顧忌著我過於優異的成績。


 


我也就是這時候才明白,原來優異的成績,是一道護身符。


 


於是他們想出了解決方案。


 


他們要我去於真愛家登門拜訪,賠禮道歉。


 


班主任對著我苦口婆心,「張小雨,你不能因為這件事把你這輩子都賠進去!」


 


「處分要記檔,會跟著你一輩子,會是你這輩子的汙點,你大好的前程就都沒了!」


 


見我無動於衷,妹妹也急得差點哭出來。


 


「小雨,我知道你很委屈,你妹妹很委屈,可是他家有錢,隻要他家花錢打通了關系,把事情鬧得更大,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搞不好你是要被拘留的,搞不好你連大學都沒得讀啊!」


 


「你想想你爺爺,想想你妹妹,家裡隻能靠你了。」


 


妹妹奮力的抓上我的肩膀,前後搖晃,想要把我無可救藥的腦袋晃醒。


 


「忍一忍吧,我們隻能忍一忍。」


 


妹妹哭了。


 


「好在她們家說不要賠償,也不會報警,隻要你去道歉。」


 


「道個歉就好了,道個歉這些事就能假裝從沒發生過。」


 


我不願意。


 


於真愛的爸爸要到了我的電話。


 


他在電話裡明晃晃的威脅,「你隻知道你爸在省城吧?」


 


「那你知不知道他欠了很多錢?

五十萬。」


 


單單隻是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已經想象出了他的模樣。


 


像於真愛一樣,用那種像看路邊任人踐踏的雜草、目空一切的眼神看著我。


 


「欠錢不還可不是好事,我找到給他放款的高利貸,你爸說他沒錢,自己說要拿手指頭抵債。」


 


他說我爸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他又提起了我爺爺。


 


他若有所思的評價,「你爺爺今年六十六了,賣豆腐賣了三十多年。」


 


「雖然上了年紀,好在手腳利索,身體健康……可這件事兒以後就不好說了……」


 


我的腦袋不受控制的浮想聯翩。


 


想到了像豆腐一樣軟綿綿的爺爺,想到外力輕輕一壓,就會迸裂稀爛的豆腐。


 


那天晚上我縮在被子裡,

不甘心的恨意來勢洶洶,和荨麻疹一起發作。


 


我做出了決定。


 


其實做出這樣的決定並非取決於我的意願。


 


是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不得不去做。


 


但這個決定並不是去道歉。


 


我在第二天的期末考試裡直接交了白卷。


 


每一次考試總是遠遠甩開年級第二八十多分的年級第一,有望上頂尖大學的超級學霸,居然交了白卷。


 


這樣的消息不同凡響,轟動一時。


 


7


 


班主任、校領導又緊鑼密鼓的和我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