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起先裝的很無所謂,等他們一個個拍大腿、敲桌子,對我恨鐵不成鋼的時候,我說我被黑社會威脅了。


我爺爺有生命危險。


 


所以我無法正常上課。


 


所有人都靜悄悄的,一聲不吭。


 


然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我對著書記、主任,甚至是未出面的校長簡單的提醒了一下:


 


「我記得我們學校似乎已經七八年都沒有出過一個考過六百五十分的學生吧?」


 


我們縣很窮,很偏。


 


教育資源落後的可怕。


 


能順利考上高中,甚至都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省城的市一中是最好的學校。


 


可最好的學校七八年沒有一個學生考上清華或者北大。


 


過一本線的人掰著手指頭就能數完。


 


一中七八年換了三個校長。


 


而我們這所隻能摸到一中腳後跟的學校,更是可想而知。


 


學校需要一個勳章。


 


這個勳章是地方的政績,是教育系統的心頭肉,是學校的活廣告。


 


他們面面相覷,臉色難看。


 


我一字一句的說:「我敢保證,這三年裡,隻有我能考過六百五十分。」


 


我有十足的底氣。


 


因為我知道,我在學習上天賦異稟。


 


他們同樣也知道,並且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我又說:「而且我打算復讀。」


 


「考六百五十分,並且繼續在學校裡復讀一年。」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


 


我們學校有復讀政策。


 


六百五十分以上,學費全免,獎勵十五萬。


 


十五萬不是一筆小數目。


 


學校花了大手筆,但迄今為止,從未有過一個先例。


 


這下他們的臉色不難看了,都知道我在說什麼。


 


剛剛還對著我擰眉毛瞪眼睛的主任這會笑得格外燦爛。


 


他安撫我說:「小雨,聽說你最近生活上是遇到什麼困難了是吧?」


 


「學校會想辦法出面解決的,這些事情你就放寬了心,心思還是要放在學習上。」


 


書記說:「和張校長說一下,這個孩子的特殊情況。」


 


「初中那邊的事情是他們學生做的不對,我看道歉就免了。」


 


「倒是有必要親自去一趟,當面和那個學生家長溝通。」


 


我不願做沉默的大多數。


 


不願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


 


不願用道歉換取忍讓的公平。


 


因為於真愛不會因為我的沉默而害怕。


 


也不會因為我的道歉而害怕,更不會因為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而害怕。


 


他們隻會因為我的不妥協、不退讓、不S誓不休而害怕。


 


第二天是周六,我給小孩們補完課,推出了自行車要出門。


 


校長要親自出面,帶著幾個領導和我去於真愛家登門拜訪。


 


晚上爺爺要去賣豆腐,我站在院子裡喊小妹。


 


我提醒她記得點滷水,記得要幫爺爺推車。


 


可我喊了半天也沒人應。


 


爺爺從窗戶裡探出腦袋,「小妹出去一陣子了,你補課的時候她就走了,她說去鎮上給你買藥。」


 


「我讓她騎上車,她也不願意騎。」


 


我突然生出了不妙的預感。


 


或許是姐姐和妹妹之間的心靈感應,心裡的不安愈演愈烈。


 


我把腳蹬子踩得飛快,

一路騎到了於真愛家。


 


他家不在村子裡,是在鎮上的別墅區。


 


別墅區從建好就冷冷清清,到了夜裡,像一座座寂寥的墳。


 


村子裡的大家都很窮,沒人能住得上別墅。


 


可有錢人更不會來,沒人會喜歡這樣偏遠閉塞的小城。


 


隻有於真愛家是個例外。


 


我快要騎到於真愛家時,終於見到了走在路邊的小妹。


 


自行車沒來得及停好,我就急著去拽她。


 


「你要去幹什麼!」


 


藥店不在別墅區,她是奔著於真愛來的。


 


她掙扎著想甩開我的胳膊,「你不要管我!」


 


我扯著嗓子大喊,「我是你姐姐!」


 


她不說話了,低著腦袋。


 


等了許久,我才聽到她嘴裡的那一句,「我要去給於真愛道歉。


 


「我都知道了。」


 


「他們威脅你,你要是不去道歉就考不了大學,還會被關起來…」


 


「可我不想讓你去道歉,也不想讓你考不了大學。」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


 


「所以換我去道歉,總歸這些事情都是因為我,我去說我錯了,我去說我再也不敢了!」


 


她話音剛落,一輛黑車停在了我們旁邊。


 


車窗搖下,裡面的老頭衝我招手,「小雨小雪是吧,去家裡接你們,你們都不在。」


 


「上車吧,書記已經到了。」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從未感覺如此安全。


 


8


 


一眾校領導大駕光臨,甚至校長都親自出面,於真愛她爸顯得局促又緊張。


 


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再也沒了那副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做派。


 


那個曾在電話裡和我耀武揚威的中年男人並沒有多可怕。


 


我也見識到了,做生意的哪敢和當官的對著幹。


 


那些校領導誰不是教育局裡的人,誰不是人脈遍地。


 


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和於真愛也該夾著尾巴繞著我走。


 


校長笑眯眯,開門見山,「孩子們的事我都聽說了。」


 


「按理來說這是初中學校的問題,不歸我們管。」


 


他突然拍上我的肩膀。


 


「但是張小雨是個好孩子,有什麼誤會咱們聊開了就好。」


 


於真愛見她爸當著我和小妹的面唯唯諾諾,臉上當下就一陣白一陣紅,咬著指甲窺探著眾人的臉色。


 


她以為我做好了準備。


 


準備迎接巴掌,迎接咒罵,迎接拳打腳踢,迎接她的滔天怒火。


 


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朝著她從未預料的方向發展。


 


我和小妹這種人,該是任由她驅使的狗,被她踐踏的雜草,和輕而易舉就能捶得稀巴爛的豆腐。


 


於真愛她爸聽出了言外之意。


 


這是叫他們給我們賠禮道歉。


 


他臉上不快,不肯松嘴。


 


他說:「誤會是誤會,可說到底我家真愛也是受害者。」


 


「真愛和她妹妹小打小鬧,開開玩笑,她就剪了真愛的頭發,朝著真愛潑大糞。」


 


他不緊不慢的坐下,說得煞有其事。


 


「真愛被欺負了,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每天都哭個不停,這件事已經對她造成了嚴重的心裡陰影。」


 


「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


 


「我那廠子在咱們村也算獨一戶了吧?談不上多有錢,可稅該交的都交了。」


 


聽到這話,書記冷笑了一聲。


 


校長不惱,依舊笑眯眯。


 


「我隻是個小小的校長,稅的事情我可不懂,但該交多少,交了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數。」


 


我盯著鞋尖瞧,聽得一清二楚。


 


小妹緊緊的靠著我,坐在我身旁,偷偷拽著我的衣擺。


 


她出了許多汗。


 


是緊張還是害怕?


 


我不知道。


 


聞言,於真愛她爸變了臉色,似乎被人揪住了要命的小辮子。


 


他又站了起來,拽過一臉茫然的於真愛。


 


他趕忙說:「是我家真愛的不對,我讓她給兩個同學賠個不是。」


 


「爸爸!你幹什麼!」


 


於真愛當下就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為什麼要讓我給這兩個傻…同學道歉?」


 


「我沒有錯!

憑什麼讓我道歉!」


 


她爸揚起胳膊,巴掌卻在她頭上停住,遲遲沒能落下。


 


最後她爸板著臉,把她推到我和小妹面前。


 


小妹瑟縮了一下。


 


她爸怒火中燒,幾乎是吼出來的,「於真愛!道歉!」


 


她猝不及防,腳下趔趄,差點栽個跟頭。


 


她的臉皺皺巴巴,看起來像是憋不住要哭了。


 


但是更多的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剐。


 


我饒有興致,期待著她能講點什麼出來。


 


校長笑眯眯,「於真愛同學,人,做錯了事情就要道歉。」


 


終於,於真愛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


 


「我錯了。」


 


「我再也不會。」


 


……


 


送走了校領導,

我騎車載小妹回家。


 


她坐在後座,緊貼著我的後背,胳膊環在我的腰間。


 


可卻沒來由的哭得很大聲。


 


「姐姐,謝謝你……」


 


小時候看什麼都覺得很大,大大的校服,大大的樹,大大的爺爺。


 


可小小的我們,咽著大大的委屈。


 


於真愛的道歉並不誠心實意。


 


聽到她嘴裡的悔過,我以為我會痛快,但恨意瘋長。


 


我不想接受,也不能接受。


 


我覺得,至少不該隻是這樣。


 


9


 


我不敢讓小妹繼續在那個初中念書。


 


為了送她去省城的私立學校,我整個暑假都在做活計。


 


我張羅了更多小孩來家裡補課,補完課就去鎮上剪雞屁股,晚上去工地搬鋼筋打雜。


 


小妹說什麼也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同意,讓她在家每天背一篇課文給我聽。


 


於是她整天都站在院子裡背書,背得痛哭流涕,背得滾瓜爛熟。


 


爺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隻知道我缺錢,隻知道我要把小妹送去省城。


 


於是他每天做了更多的豆腐去賣。


 


豆腐賣不完,我們晚上就要吃許多豆腐。


 


我們像狗,吠叫控訴著命運的不公,卻也隻能伸長了脖子叫一叫。


 


我們像爺爺做出來的豆腐,外力輕輕一壓,就會迸裂稀爛。


 


快要開學,小妹的學費還差三千,我怎麼也湊不出來。


 


這時候,家裡突然寄來了錢。


 


兩萬塊。


 


這是我爸第一次往家裡寄來錢。


 


因為他S了。


 


在省城的工地上掉了下來,

當場摔S了。


 


兩萬塊是工地的賠償,來送錢的工友讓我們知足一點,安分守己。


 


爺爺愣了又愣,最後苦澀的笑笑,收下了錢。


 


爺爺沒流眼淚,他有種說不出來的釋然。


 


他對我說:「這是好事,他S了,我們就都輕松了。」


 


我從沒想過一向軟綿綿的爺爺也能說出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他S了兒子,我S了父親,我們應該好好抱頭痛哭一場。


 


可是我們誰也沒能哭出來。


 


村裡的補助終於申請了下來,每個月一千五百塊。


 


加上那兩萬塊的賠償,我們真的都輕松了。


 


他S了,欠的錢也一筆勾銷。


 


他S了,還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錢。


 


所以他的S很劃算。


 


為了代替我們的眼淚,

我隻好多去給我爸上墳,多燒幾炷香。


 


偶爾被繚繞的煙霧嗆出了眼淚,我還能順勢誇一誇自己孝順。


 


我看著他的墳,想起他下葬時明明有十根手指。


 


真愛真愛,你爸爸和你一樣喜歡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