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念高三,終於要考大學了。
但我的高三念了兩年。
第一年我考了六百六十五。
按照承諾,我繼續在學校復讀。
校長歡天喜地,大喇叭把我的大名在全校廣播了一遍又一遍,說我是全校的榜樣。
我的班主任哭爹喊娘,說我為了那十五萬想不開。
「整整一年都會被浪費,等你讀完了大學,你一年能賺多少個十五萬!」
偏僻的小山村裡考出了這樣的分數,已經是多少人燒光了高香都求不來的夢寐以求。
可我明明是想開了。
又是九月,小妹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我叫她好好念。
高四開學,我特地去高一的班級走了一圈。
我見到了於真愛。
我並不想要蟄伏。
我用了很多辦法去打聽,打聽她要念什麼高中。
沒想到在我的高中遇到了她。
明明家裡可以花錢把她送去更好的學校,可她還是選擇在這樣的窮鄉僻壤繼續念。
她身上有好多例外。
我在廁所的隔間聽到了她打電話。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憤懑不滿,「爸爸!那誰能知道!」
「不就是花點錢送我去省城嗎?他們怎麼會知道咱們在什麼地方?」
「我不想在這窮鄉下待了,我想回濱海!我現在看到這個瘟神,就害怕。」
她家原來是濱海的,千裡迢迢跑來了我們這裡。
我的腦袋浮想聯翩。
和於真愛在同一所學校,我們碰面的機會多了很多。
她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開學沒多久,偽善面具下的真面目的暴露了出來。
她依舊在欺負學生,欺負另一個家世不好,瘦小的漂亮女生。
小妹從前被做過的事情,在她身上重演。
沒有人為她發聲,沒有人為她反抗。
沒有優秀的成績、沒有優異的家底給她撐腰,她能做的隻有忍一忍。
隻要忍一忍,就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我偏偏不想要忍一忍,也不想要別人忍一忍。
於是時刻準備的糞水,隻要一讓我見到,我就會潑於真愛。
學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說不許,也沒說允許。
那我可以認為是默許。
但於真愛沒那麼笨,之後每次見到我會繞著走,雖然免不了從她嘴裡聽到幾句難聽的髒話。
我沒有三頭六臂,那個瘦小的女生依舊在我看不見的時候被欺負。
她被關在樓梯間,是我把她放了出來。
在校外,她被堵在角落裡拳打腳踢,是我報了警。
於真愛被警察抓了個正著。
報警後,他們被行政拘留,可因為未滿十六周歲,所以不予執行。
「那是不是隻要她夠了十六歲就可以被處罰了呢?」
無家可歸的風把我的話吹得支離破碎。
很安靜。
沒有人回答我。
我可以再留級一年,我可以等她到十六歲。
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的。
隻要有人告訴我。
可群山沒有回音,沒有人回答我。
我不能再拖了。
這次高考,我考了六百八十分。
10
我不肯離家太遠。
所以隻考去了隔壁省。
我給高中長臉,高中門口的橫幅掛了一整年都沒撤下。
我的家在省的南邊,我的大學在另一個省的北邊,挨在一起,坐大巴隻要七個小時。
每周末我都會回家。
我要照顧爺爺,磨豆子點滷水,蓋上白布,送他出門。
我要照顧小妹,督促她背書,給她開了線的校服縫縫補補。
周內沒課,我就去打工兼職,發傳單掃廁所做家教。
十五萬並沒有讓我的生活輕松許多。
人總是會生病,而小妹總是該念書。
我很忙,忙得沒有功夫喘氣。
但是我知道了點別的事情,關於於真愛。
我學著爺爺那樣,給關二爺上香。
真愛真愛,你一定要過得好。
過得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好日子,
我才能狠狠把你從雲端拽下來。
我大四的時候,小妹考上了東北的好大學。
念書念出了名堂,我讓爺爺請來了鑼鼓隊,在家裡放鞭炮敲鑼打鼓。
村裡來了不少人吃飯,給小妹慶祝。
左誇右誇,小妹紅著張臉,「我都沒我姐考得高!有什麼可吹的!」
「我要讀研讀博,帶爺爺和姐過好日子!」
而於真愛沒考上大學。
她讓她爸送她去國外留學,她爸沒同意。
聽說她當上了網紅,粉絲不少,都吹捧她長得漂亮家裡有錢。
我沒有藝術細胞,欣賞不來她炫耀的那些珠寶首飾。
但是她每一次直播,我都會進去看。
看她炫富擺闊,看她帶貨種草。
我每天都陪著她,記住她的臉,記住她說過的話。
「我家不缺錢啦,直播隻是愛好,寶寶們幫忙點點贊。」
「之前我家在濱海,我爸有好幾個公司,在做外貿,其實說起來有點好笑,我家放了很多稻草,據說蠻賺錢的。」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稻草為什麼賺錢。」
「生意上的事情出了問題,我家才搬來這邊的,山清水秀,沒什麼不好的。」
……
家道中落卻依舊有錢的富家千金,這是她的人設。
我一直陪著她,從她兩百粉絲一直到二百萬。
她一會說自己不缺錢,一會又賣慘哭窮,說資金出了問題,挑唆粉絲送禮物。
謊話說多了,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說得哪一句才是真的。
而我考進了稅務稽查局。
我突然慶幸我爸S得早,
如果他還活著,我想應該是考不了的。
不過我很奇怪,她爸都不敢大張旗鼓送她去省城念高中,這回怎麼敢讓她堂而皇之的拋頭露面做主播。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掙的足夠多。
我在市稅務局第二稽查局,我們科長是個有些嚴肅刻板的女人。
不用我提,她就先查到了於真愛頭上。
擁有二百多萬粉絲的於真愛,申報的收入數和直播平臺銷量熱度嚴重不匹配。
而於真愛母親名下的個人賬戶裡存款有六百多萬,流水上千萬。
聽起來幾百萬好像不算多。
可實際上在一個城市裡賬戶有這樣大額存款的人並不多見。
更何況還是在我們這樣並不富裕的縣城。
她的母親隻有一個掛名的公司,實際經營則另有他人。
拉名單一看,十幾年前她母親和別人的資金往來都有記錄。
我覺得有意思。
因為她母親一直在給一個固定的男人匯款。
有時候幾萬,有時候十幾萬。
她母親原來一直在出軌。
太可笑了。
真愛真愛,原來也不是真正的愛。
稽查組開審查會,科長初步判斷於真愛存在為第三方商家帶貨抽取佣金少申報收入的嫌疑。
我和另一個同事按程序約談了於真愛。
這是我們許多年來又一次面對面。
於真愛坐在我對面,沒有認出我。
或許是我長開了,或許是眼鏡戴多了夾高了鼻梁,又或許是單眼皮吊梢眼也成了潮流。
現在的我居然也會被誇一句長得很高級。
於真愛從沒來過這種地方,
表現得很局促。
她拍著胸脯為自己作保,「我的稅都交全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絕對沒有!」
我掏了掏耳朵。
這句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開場白我們聽過許多。
如果沒有問題,是不會查你的。
如果查到了你頭上,那隻能證明我們手裡已經有證據。
換句話來說,其實已經立了案。
11
約談是給你提個醒,態度好一點主動認錯補稅,可以從寬處理。
同事把拉出的名單給她看。
她當場就傻了眼。
她七年大大小小的資金往來,有些名字就連她都覺得陌生。
從前的男朋友,同學,朋友,每一筆都有記錄。
她的臉白了,肉眼可見的做賊心虛。
「我說了我沒有,
你們不知道,直播帶貨賺不了多少錢的,佣金算來算去就那麼多…」
「名單不能證明什麼,我卡上都沒錢!」
同事提醒她,「沒有問題今天就不會把你叫來。」
「稅務上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們,我們教你怎麼操作怎麼申報…」
言外之意說得很明顯了。
可同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
「我說了我沒有!你聽不懂嗎!」
她的耐心耗盡,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又是那雙目空一切的眼睛。
她把名單摔在桌上,指著我和同事的鼻子開始問候。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你們不信就去查!」
「去查啊!甩幾張紙出來有個屁用!但凡你們手裡有證據,我現在也不會好好站在這裡了!」
稅務稽查和刑事犯罪當然不一樣。
我們隻是想讓你繳納應繳的稅款。
見她這樣的態度,同事也來了氣,「你態度放尊重一點!」
「沒有證據會叫你來嗎?做了什麼心裡沒點數嗎?」
於真愛扯著嘴笑了一聲。
大概是覺得十分可笑,又情不自禁的敲起了桌子。
「威脅起我來了是嗎?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我要投訴你們,我要把你們掛網上…」
「於真愛,我叫張小雨。」
我抬起頭看她。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睛SS的盯著我。
我拿出她母親的那份名單,擺在她面前。
我指著出現了許多次的一個名字,問她:「於真愛,齊峰是誰?」
這個陌生的名字是她第一次聽說。
「您母親在十幾年前就開始給這個人匯款。
」
我好心提醒,「你該姓於還是該姓齊?」
「真愛?」
我被她痴呆的模樣逗笑。
「你又算哪門子真愛啊?」
這次的約談並不順利。
於真愛氣炸了,丟下一堆髒話,落荒而逃。
科長也氣炸了,評價於真愛,「從沒見過這麼囂張的人!」
「直接開審查會辦了她!」
同事看我目光若有所思,我和她在洗手間碰面。
她裝得輕松,和我闲話,「於真愛,那個網紅,你們…認識嗎?」
有規定,熟人不能接手相關的案子。
我抿著嘴笑,「從前我小妹的初中同學,之後就不聯系了。」
她一臉驚訝,「這樣啊,那感覺她小時候人還很好,怎麼會逃稅呢?」
她爛了。
不是因為現在變爛了。
是她一直都很爛,原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爛人。
案子進展的很順利。
有科長在,研討審查定案。
忙了幾天,於真愛的事情就拍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