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飢荒年,我八天沒進一粒米,縮在城牆根等S。


 


餓到快斷氣時,被侯府夫人撿了去。


 


她嘆著氣抹淚:「天可憐見,瘦成這樣,這世道。」


 


我成了侯府最低等的燒火丫頭。


 


進了府,我才頭回知道白面饅頭這麼香,香得人眼發直;雞蛋羹這麼滑嫩,嫩得人能把勺子吞下去;床鋪這麼軟,讓人恨不得打上幾個滾。


 


每月還有二百文的月錢,日子像踩在雲端。


 


我想,讓我燒一輩子火也甘願。


 


直到那天,叛軍破了城。侯府四分五裂。


 


我背著幹糧出逃。


 


竟遇到了快餓S的少爺小姐。


 


1


 


叛軍S進城時,我正蹲在灶前燒火。


 


火舌舔舐著柴火,空氣中彌漫著面食的香氣。


 


遞柴火的空檔,

我恍惚聽到喊S聲。


 


大腦嗡的一聲,我猛地一抖,呆在原地。


 


我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可廚房門外霎時傳來人群推推搡搡的哭喊跑步聲。


 


「叛軍都打進來了,還在燒火,不要命了!」


 


老夫人的貼身丫鬟春桃紅著眼一巴掌拍掉我手上的柴火,拽著我就往外跑。


 


她的一串丁零當啷的镯子在我胳膊上硌出紅印子,疼得很,但誰也顧及不上。


 


人群一窩蜂地往外跑。


 


我腦子還亂著,被夾在中間跌跌撞撞,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可跑到侯府大門,鼻尖忽然鑽進一縷面香。


 


是我卯時起就揉的發面,剛蒸好的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灶上還有早上煎得噴香的蔥油餅子,拌了多多的香油和蔥花。


 


心口猛地一抽,出了這個門,

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年災荒的滋味又漫上來了。


 


我縮在城牆根,八天沒沾一粒米,眼皮沉得像墜了鉛,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是夫人把我撿了回去。


 


把半碗摻了碎肉的熱粥喂進我嘴裡,我才沒S透。


 


「鐵勺!你瘋了?」


 


春桃回頭看我往回跑,臉都白了。


 


我沒答話,瘋了似的往回衝。


 


叛軍的喊S聲越來越近,我撞開灶房門,抓起籠屜裡的饅頭就往懷裡塞。


 


棉布褂子的前襟塞得鼓鼓囊囊,燙得皮肉發疼也不敢松手。


 


又把餅子倒進粗布巾裡,擰成個疙瘩往袖管裡塞。


 


連灶臺邊掛的臘腸都撸下來,塞進系腰的帶子裡頭。


 


我心咚咚跳,懷裡的饅頭熱得發燙。


 


我摸了摸胸前沉甸甸的分量,

轉身鑽進後門的柴房,順著早就摸熟的狗洞爬出去。


 


外面的喊S聲越來越近了,可我摸著懷裡的吃食,竟沒那麼怕了。


 


差點餓S過才知道,手裡有糧,心裡才能有底。


 


2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後山,石子刮破了掌心,血腥味混著汗味往鼻孔裡鑽。


 


剛喘勻半口氣,山坳下的景象就讓我渾身血液凍成了冰。


 


另一側山道上,黑壓壓的叛軍堵在那裡,揮著刀把從侯府衝出來的人群劈散。


 


刀光閃過,春桃那件夫人賞的綢布粉袄子就染成了紅的。


 


她昨天還笑著說要把這袄子留給我。


 


那一串丁零當啷的銀镯子被黑臉兵粗暴地撸下來,春桃的手腕軟軟地耷拉下來。


 


張管事試圖護著春桃,被一刀削掉了半隻胳膊。


 


人直挺挺倒下去,

眼睛瞪得溜圓,像是還沒看清自己的手掉在了哪裡。


 


砍S聲、哭嚎聲、叛軍的狂笑聲攪在一起。


 


比臘月的寒風更刺骨。


 


我返回侯府走了狗洞,竟陰差陽錯活下命來。


 


我眼裡含了一包淚,SS咬住嘴唇才沒叫出聲,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


 


我又想起夫人撿我時在我耳邊的嘆息:這世道……


 


這世道!


 


夫人仁慈心善,府裡的僕從有許多都是像我這樣快要餓S時被夫人撿回來的。


 


她待我們極好,從不用嚴苛規矩約束下人。


 


米價漲時,她寧願不做新衣,也不裁汰我們,將省下的銀錢買了許多糧米。


 


還記得夫人那時對管事道:


 


「都是苦過來的人,怎能在難處時就把他們往外推?

庫房裡那幾匹雲錦先別做新衣裳了,換些糧米才是正經。」


 


整個京城都在鬧飢荒,隻有侯府就算下人也跟之前吃的別無兩樣。


 


想到夫人溫和的眼神,再看到侯府如今人間煉獄一般的慘狀,我心中一片酸楚。


 


幸好,夫人前兩日進宮去了,沒有遭遇這一切。


 


侯府裡的好日子,就像泡沫一樣,啪的一聲就破碎了。


 


這群叛軍就像惡鬼。


 


已經S紅了眼,見人就砍。


 


這群畜生連S人身上的銅錢都要剜出來,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定是先撕碎衣裳再一刀砍了去。


 


寒冬臘月,風寒刺骨。這裡離侯府太近,叛軍遲早找過來。


 


我該怎麼辦?我能躲去哪?


 


忽然,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城西那座破廟!


 


那是躲雨時我無意中發現的。


 


牆塌了半截,因為周邊村莊早已廢棄,那處荒涼得很,幾乎沒有人經過。


 


靠著我懷中的幹糧,在那裡躲藏著等戰亂平息,應當足夠了。


 


我蜷縮在半人高的灌木叢裡,看著日頭一點點沉下去。


 


山下慘叫聲漸漸稀了,侯府被叛軍佔據,燈火通明。


 


隻剩叛軍醉酒後的狂笑和火把晃動的紅光。


 


我狼吞虎咽地塞著饅頭,眼淚砸在面團上,混著碎屑往肚裡吞。


 


舌尖一片麻木,嘗不出半點味道。​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侯府也無半點聲響,我才像耗子一樣溜出來。


 


我隻敢挑小路走。


 


腳底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絆倒。


 


懷裡的幹糧硌得肋骨生疼,也不敢放慢腳步。


 


風裡總像有腳步聲跟著,

我喉嚨發緊,隻能一步一步往城西挪。


 


破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緊趕慢趕,第五日天蒙蒙亮時,我終於到了破廟跟前。


 


看著眼前破廟朦朧的黑影,我心中一直提著的巨石終於放了下來。


 


3


 


我推開破廟腐朽的木門。


 


後背剛撞上門板,冰涼的刀鋒就貼上了脖頸。


 


我嚇得渾身僵住,血液都停止流淌。


 


難道這裡也有叛軍?


 


不應該啊……


 


我正緊急思索著對策,餘光卻瞥見持刀人袖口露出的一塊青竹玉佩。


 


腦中靈光一閃。


 


那分明是老夫人親手給少爺系上的護身符!


 


「是……是我啊少爺!」我幾乎是激動地喊了出來,

聲音抖成篩糠,「我是侯府廚房裡的燒火丫頭鐵勺!去年中秋您還誇我扎的紙鳶飛得高呢!」


 


刀鋒頓了頓,卻沒移開。


 


沈砚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這個文弱書生從未有過的狠厲:


 


「少廢話,府裡爬滿薔薇花假山旁的石板上,刻著什麼字?」


 


我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是個『砚』字!」


 


「上次我清掃時瞧見了,還問過張叔,他說那是您小時候頑劣刻下的,老夫人見了也沒罰您!」


 


他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又問:「小廚房劉嬸最拿手的點心是什麼?每月初二必給小姐做的那種。」


 


「是蓮蓉酥!」我想都沒想就回答,「小姐愛吃甜口,劉嬸每次做都會多加兩勺蓮蓉,還得用桃花蜜代替普通的糖!」


 


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沈砚之泄了力踉跄著後退一步。


 


那雙總是帶著書卷氣的眼睛松懈下來,裡面遍布著紅血絲。


 


我終於緩了口氣,擔憂地看過去。


 


他身後草堆裡縮著個粉團似的人影,正是養在深閨的小姐沈玉瑤。


 


此刻小臉蒼白頭發散亂,珠花掉了一地。


 


沈玉瑤看見我,立刻尖聲叫起來:「你是誰?是不是叛軍派來的奸細!這些事說不定也是聽來的!」


 


「小姐莫怕,」我慌忙解下腰間的布包,「我是廚房燒火的鐵勺,專門燒火跟做下人吃食的。」


 


她原本用繡著金線的帕子捂著嘴,突然擰起眉頭往哥哥身後躲,露出的半張臉滿是嫌惡:


 


「哥,你莫要被這粗人騙了!府裡上上下下伺候的,哪個不是眉眼周正、衣裳體面的?


 


我從未見過這等渾身炭灰的丫頭,定是哪裡混進來的野路子!


 


說話間,她怒氣衝衝地別過臉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汙了她的眼:


 


「你瞧她那布包,一股子霉味,指不定是從哪個垃圾堆裡撿來的東西。


 


你讓她趕緊走,免得髒了咱們藏身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正要辯解。


 


可話音剛落,沈玉瑤肚子「咕嚕」一聲響,在這破廟格外清晰。


 


她臉一紅,想梗著脖子再說句硬話。


 


腿肚子卻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地上倒去。


 


沈砚之低喝一聲:「瑤瑤!」


 


他眼疾手快扶住妹妹,強撐著挺直脊背:


 


「這些細節外人不可能知道,她是自家人。」


 


轉向我時,聲音裡的焦急和希冀幾乎藏不住,「府裡……都沒了?」


 


我咬著唇點頭,

看見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我跟玉瑤從密道逃出來的,」他滿臉沉鬱,「護院拼S斷後,我連他們的屍首都沒能收。」


 


沈玉瑤突然輕聲道:「哥,我頭好暈……」


 


說話間,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隻半闔著眼直愣愣地看著哥哥。


 


沈砚之下意識轉眼看她,這才發現沈玉瑤的嘴唇已經泛了白。


 


剛才罵人的中氣像是瞬間被抽走,隻剩下急促的喘息。


 


沈砚之臉色大變,看著她滿眼恐慌。


 


「是不是餓狠了?」沈砚之急促道,聲音都在抖,「哥這就給你找吃的……你再撐一撐,就撐一小會兒……」


 


沈玉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胃裡像有隻手在擰。


 


「吃的……哪有吃的啊……」


 


她剛才的驕橫勁兒全沒了,

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淌下來,


 


「能逃出來就不錯了……命都快沒了……哪,哪還有力氣顧糧食……」


 


她往沈砚之懷裡又縮了縮,氣若遊絲道:


 


「早知道剛才就不跟那叫花子置氣了……費力氣……」


 


「哥,我好像……真的撐不住了……」


 


「不準說胡話!」沈砚之猛地提高聲音,「娘還在等我們回去!你要是……讓我怎麼跟娘交代?」


 


「沈玉瑤!醒醒!看著我!」


 


沈玉瑤眼皮一翻,腦袋都耷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