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哥說得對!」沈玉瑤立刻坐直了,「我……我也能幫忙,我會認野菜,我現在認得許多了。」
她說著往我身邊湊了湊,雖然還習慣性地把裙擺往幹淨地方挪,眼神卻亮得很,「你別想丟下我們自己跑。」
我心裡一暖。
原想說自己幹活多腳力快,遇著危險能跑。
可看著沈砚之堅定的眼神,沈玉瑤故意挺得筆直的背,忽然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成,」我把幹糧重新分勻了,給兄妹倆各塞了一袋,「咱們往東邊走,那邊林子密,遇著人也好躲。」
沈砚之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沈玉瑤披上:「林子裡風大,穿上。」
轉頭對我道:「你熟路,我們聽你安排。」
三人剛走出破廟沒半裡地,沈玉瑤就崴了腳。
我蹲下來看,
腳踝已經紅了,正想說話,沈玉瑤卻咬著唇往起掙:「沒事,我能走。」
她往常稍有點疼就要掉眼淚,這會子卻抓著我的胳膊站直了:
「你不是說要探消息嗎?別耽誤了。」
我心裡一動,幹脆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我才不要!」沈玉瑤往後躲,裙擺掃過地上的碎石子,
「你身上全是炭灰!」話沒說完,看見我背上磨出的破洞,聲音硬生生地拐了個彎兒:「我自己能走,真的。」
沈砚之上前扶著她另一邊胳膊:「我扶你,慢些走便是。」他轉向我,「留意著周圍動靜。」
松樹林裡靜得能聽見落葉聲,我走在最前頭,耳朵支稜著聽身後的動靜。
沈玉瑤被沈砚之扶著,一步一瘸,卻沒再哼唧。
偶爾被樹枝勾住頭發,也隻是自己悄悄解開,
不像前幾日那樣要等著別人來伺候。
「停。」我忽然按住兄妹倆的肩,往樹後縮。
林子裡鑽出來五個穿官兵軍號服的漢子,衣甲破得像篩子。
手裡的長槍斷了半截,沾著暗紅的血。
走在頭裡的那人左臂纏著布條,滲出血跡,卻還把懷裡的布包往傷兵手裡塞:
「老李,你傷重,這點幹糧你先吃。」
被稱作老李的傷兵卻推回來:
「王頭兒,你也兩天沒吃飯了,還是你吃。」
「都別推了!」旁邊個年輕些的軍士紅著眼,
「再找不到大部隊,咱們都得餓S在這林子裡!」
我按住想探頭的沈玉瑤,對沈砚之使了個眼色。
這伙人雖衣衫破爛,卻透著股軍人的硬朗,看那樣子是跟大部隊走散的官兵。
「王頭兒,
」老李忽然咳嗽起來,「咱們幹糧真見底了,方才搜那片林子,連野果都沒找著……」
王頭兒咬著牙:「再往東南走三裡,聽說有處山泉,說不定那附近能找到點吃的。」
三人蹲在樹後,直到那伙官兵走遠了,沈玉瑤才長出一口氣:「是官兵!他們好像沒糧了。」
「是跟大部隊走散的。」沈砚之輕聲補充,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詢問。
我摸了摸懷裡的幹糧,忽然往官兵的方向追了兩步:「等等。」
回頭對兄妹倆道,「他們是自己人,說不定能給咱們報個信。」
沈玉瑤拉住我的袖子:「別去了吧?他們要是搶咱們的糧……」
「試試才知道。」我轉身看著沈砚之,「你們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沒等沈砚之說話,
我已經貓著腰追了上去。
沈玉瑤望著我的背影,忽然道:「哥,她膽子真大。」
我追出半裡地,見那伙官兵正靠在石頭上喘氣,那個王頭兒正把最後半塊麥餅掰給老李。
我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出來,把幹糧包袱打開舉過頭頂:
「幾位官爺,我這兒有吃的,問個消息成不?」
官兵們猛地站起來,手往刀柄上摸,看清我是個丫頭,才松了些。
王頭兒把麥餅往老李手裡塞,斜著眼看我:
「你個小丫頭片子,想問啥消息?」
我往地上坐,毫不見外:
「我是侯府出來的丫頭,叛軍進城那天跟著主子逃出來的。
你們要是能告訴我,叛軍現在打到哪了,這些幹糧就歸你們。」
王頭兒盯著饅頭看,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李道:「前天跟叛軍主力交過手,他們剛敗了一場,正往城南退呢!」
他見我沒動,又補充道,「我們就是掩護大部隊撤退時被衝散的,正想往東邊找援軍!」
我心裡一緊,剛要說話,就見沈砚之扶著沈玉瑤走了過來。
沈玉瑤看見石頭上的幹糧,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啥,隻是往哥哥身後躲了躲。
「這兩位是?」年輕軍士又警惕起來。
「我家少爺小姐。」我把餅子也掏出來,「糧食全在這了,不夠還有這個。」
我解下腰間的小布袋,裡面是前幾日曬的幹野菜,「泡水喝能頂餓。」
王頭兒點點頭,道:「咱們結伴往東走?得盡快跟大部隊會合,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沈砚之點頭應道:「聽軍爺的。」
說著把他和小姐的兩包幹糧也遞了過來,
「這兩份吃的,大家也一起分了吧。」
沈玉瑤在旁邊怒視著他。
沈砚之卻像沒看見,指尖穩穩推著幹糧往前送了送。
幾個軍士對視一眼,眼裡的驚喜壓都壓不住。
王頭兒搓著手:「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腰間的玉佩上凝了片刻。
那玉佩質地溫潤,雕著繁復的青竹紋路,邊角雖因連日奔波磨得有些光滑,卻仍能看出是上好的和田玉。
尋常人家斷不會有這般物件。
他忽然「哎呀」一聲,臉上的警惕霎時散去,換上滿臉敬佩,忙拱手作揖:
「原來是永寧侯府的少爺!失敬失敬!」
他又轉向沈玉瑤,見她雖衣著素淨,眉宇間卻自有貴氣,愈發肯定了身份,語氣更顯恭敬:
「小姐莫怪方才多有怠慢,
實在是亂世裡不得不防。
永寧侯當年還在世時,鎮守北疆,我爹在軍中當差,都說永寧侯是真英雄,護得一方百姓安寧。」
老李也跟著直起身,看沈砚之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難怪連個丫頭都有條有理,不慌不忙。尋常人家的丫頭哪有這氣度,原來是出自永寧侯府。
少爺,有您在這,咱們往東找援軍,心裡踏實多了!」
沈砚之微微頷首,將玉佩往裡收了收:「亂世之中,身份無用,隻求平安抵達便是。」
他看向王頭兒,「既是同路,不必多禮。」
王頭兒應下,轉身吆喝著士兵收拾行裝,腳步輕快了許多。顯然是永寧侯府的名號讓他安了心。
沈玉瑤看著他們收拾行李,忽然對我道:
「鐵勺,你方才不怕他們是壞人?」
「不像。
」我幫著王頭兒拾掇斷槍,「壞人不會把最後半塊餅子給傷兵。」
王頭兒聽見了,朗聲笑起來:
「這丫頭有眼光!咱們雖是散兵,卻不做那趁人之危的事!」
沈砚之望著遠處的林子,笑道:「鐵勺確實周全。」
接下來兩日,全是連夜趕路。
沈玉瑤堅持自己走,腳磨出了血泡,也咬著牙不吭聲,實在走不動了,就拽著我的衣角慢慢挪。
王頭兒看在眼裡,常找借口歇腳,讓她偷偷喘口氣。
第三日天蒙蒙亮時,前頭忽然傳來馬蹄聲。王頭兒猛地停下,直起脖子望了望,突然大喊:「是咱們的人!」
遠處塵煙裡,果然插著官軍的旗幟。
他跑得比誰都快,撲過去抓住一個騎兵的胳膊,嗓子啞得厲害:
「找到大部隊了!
我們找到大部隊了!」
騎兵認出他,忙翻身下馬:「王頭兒?你們還活著!」
找到了官兵大營,我們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7
在軍營裡待了幾日,也摸清楚了叛軍的動靜。
叛軍本就是烏合之眾,大批官兵一來,敗得潰不成軍。
叛軍營地裡亂成了一鍋粥,卻仍SS佔著鎮子東頭的糧倉。
那原是有名富戶的囤糧處,牆高丈餘,用青石砌成,四面還挖了丈寬的壕溝,溝裡雖沒水,卻埋了不少尖刺。
先前官軍攻了三次,都被他們從牆頭扔下來的滾石砸退了,硬闖根本行不通。
「這狗娘養的石頭牆,比城牆還結實!」
王頭兒望著那糧倉,氣得捶了下樹幹:
「官兵人多,糧隻夠撐三天了,再耗下去,不等叛軍餓S,
咱們先得斷糧。」
沈砚之望著糧倉緊閉的鐵門,眉頭緊鎖:
「硬攻傷亡太大,可繞道走,又怕他們從後面追上來……」
我蹲在地上,用樹枝劃著糧倉的輪廓:
青石牆、壕溝、鐵門,還有牆頭上影影綽綽的守衛。
他們雖亂,卻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守糧倉上,白日裡輪班站牆,夜裡還點著篝火。
扔塊石頭過去,就能聽見牆頭上一陣亂罵,滾石立刻「轟隆隆」砸下來。
「他們守得再嚴,也得吃飯喝水。」我忽然抬頭,
「糧倉裡的水是從西邊井裡挑的。我剛才看見兩個叛軍挑著水桶往那邊去,桶上還沾著泥,定是壕溝裡的土。」
王頭兒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頓了頓,
把話挑明:
「這就有意思了。要是那邊守得緊,他們定會仔細清理痕跡,斷不會留著泥在桶上。
可見西側壕溝一帶,他們沒太當回事。」
「他們每日寅時換崗,換崗時牆頭上最亂,」我指著糧倉西側,
「那邊的壕溝離民房近,屋頂能遮住影子。
我身子輕,能從民房屋頂爬過去,順著壕溝邊的老槐樹溜到牆根下。」
沈玉瑤立刻拉住我。
眉頭擰得S緊,滿臉不贊同:
「這怎麼行,也太危險了!牆頭上全是他們的人!」
「他們眼裡隻有硬闖的官軍,未必會留意牆根下的動靜。」
我扯了扯袖口,露出裡面藏的火折子:
「我不用進去,隻要把這玩意兒扔到他們堆在牆內的柴草垛上就行。昨天他們往牆裡運了不少幹柴,
應當是夜裡取暖用的。」
沈砚之盯著那糧倉看了半晌。
眼神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臉色嚴肅:
「可行。我讓士兵們寅時在東門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你得記住,隻燒柴草,別貪多,燒起來就立刻撤。」
我點點頭。
寅時剛到,東門忽然響起喊S聲。
王頭兒帶著士兵們舉著火把衝鋒,牆頭上的叛軍果然慌了神,滾石全往東門砸。
我趁機爬上民房屋頂。
瓦片在腳下「咯吱」一聲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膽戰心驚地往下看。
壕溝裡的尖刺閃著寒光,還帶著暗紅的血,看得人頭皮發麻。
好在老槐樹的枝丫剛好夠著屋頭。
我咽了口唾沫,順著樹幹靜悄悄地往下滑。
落地時踉跄了一下,我嚇了一跳,趕緊縮到牆根的陰影裡。
官兵的喊S聲混著叛軍的叫罵,營裡早亂成一鍋粥。
牆頭上的叛軍隻顧著扯嗓子喊,誰也沒低頭看腳底下。
牆內果然堆著半人高的柴草垛,離我不過兩步遠。
我心中一喜。
從腰間摸出火折子,剛要吹亮,頭頂忽然傳來「咚咚」的腳步聲。